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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独白 苏晴在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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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晴在星空灯的陪伴下幸福入眠,细碎的光点在她卧室天花板上缓缓旋转,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微型流星雨。她侧躺着,眼睛在昏暗中追随着那些光斑,嘴角带着入睡前尚未褪去的笑意。
而几公里外的枫林苑,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韩砚山几乎是扶着墙壁挪进浴室的。长途飞行的疲惫在回到家后终于全面爆发,腰部和左腿的疼痛从隐隐作痛升级为尖锐的刺痛,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力。他草草冲了澡,热水短暂舒缓了肌肉的紧绷,但一离开蒸汽氤氲的空间,寒意立刻重新裹挟上来。
跌坐在床边时,他感到一阵眩晕。从床头柜里翻出止痛药时,手指都在轻微颤抖。就着床头半杯冷水吞下两片药,冰冷的液体划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药效慢慢上来时,意识开始模糊。他勉强躺下,左腿僵硬得无法自然弯曲,只能保持着一个略微侧身的姿势。窗外传来渐沥的雨声,秋天第一场冷雨不期而至,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迷糊中,身体的不适和雨声将他拖入了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是九月,大学校园里梧桐正茂。十八岁的韩砚山拄着双拐,一步步挪进图书馆。楼梯对他而言是每天必须面对的挑战,十二级台阶,他需要停下来三次。但没有人知道他需要多少力气才能完成这个对旁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
他的位置固定在二楼靠窗第三排,那里光线充足,离书架近,桌腿之间有足够空间放拐杖。
第一次注意到陈子琪,是在十月的一个午后。她坐在斜对面,长发披肩,侧脸柔和。她学习时很专注,偶尔会轻轻咬笔帽。韩砚山注意到她不是自己专业的——她的桌面上堆放着《会计学》《微观经济学原理》之类的书籍。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发生在图书馆外的雨檐下。那天突然下起大雨,韩砚山站在屋檐下,计算着拄拐走回宿舍的风险系数。
“我...我有伞。”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回头,是她。撑着一把蓝色的伞,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我送你到宿舍楼吧?”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对他说话。
“谢谢,不用了,我再等等”韩砚山说。
“别等了,我看了气象预报这雨会下整晚,一起走吧”。
韩砚山犹豫的看着雨越下越大,最终缓缓的点了下头“那就麻烦你了,我……”
话没说完,女孩子已经将伞撑到他头顶,他们并肩走在雨中,伞大部分倾向他这边。她走得很慢,配合着他的步伐。雨水在地面溅起水花,他的拐杖尖端一次次没入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是机械工程专业的韩砚山。”快到宿舍时,他说。
“我知道。”女生小声说,“你是全系第一名。”
那次之后,他们在图书馆里会偶尔点头打招呼,但也就仅此而已。韩砚山没有多想——或者说,不敢多想。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别人眼中看到惊讶、同情或好奇,但不习惯有人如此自然地接近他。
第二次交集是在学期末。图书馆闭馆时突然停电,在一片漆黑和轻微的骚动中,韩砚山摸索着收拾东西,拐杖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书架上的几本书。
“我来。”一只手在黑暗中伸过来,帮他扶起拐杖,然后是书落地的声音,她在摸索着捡起。
应急灯亮起时,他看到陈子琪蹲在地上,正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她的手指被书页划了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你手...”韩砚山说。
“没事。”她站起身,随手擦了擦,“走吧,光线不好你注意脚下。”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在路灯下走了很长一段路。聊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声音很温柔,笑声很轻。
寒假过后,新学期开始。他们在图书馆里逐渐形成了默契——她会在他常坐的位置附近找一个座位,他会帮她占座;她会在去接水时顺便问他要不要,他会帮她从高处的书架上取书。
但韩砚山始终保持着距离。他会在她靠得太近时不着痕迹地移开一点,会在她邀请一起吃午饭时礼貌地拒绝,会在她想进一步了解他时把话题引向学业。
直到那个春日午后,陈子琪在图书馆外的樱花树下拦住他。
“韩砚山,”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拄着双拐,看着她。
“你是不是...讨厌我?”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韩砚山愣住了:“什么?”
“如果不是讨厌我,为什么总是躲着我?”陈子琪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委屈,也有勇敢,“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但你每次都推开我。”
韩砚山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只是...”,但最终只是沉默。
陈子琪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回答,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低下头:“我知道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韩砚山忽然开口。
陈子琪停住,没有回头。
“我不是讨厌你。”韩砚山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孩子相处。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
陈子琪转过身,看着他。樱花花瓣落在她肩头,她的眼神复杂——有心疼,有不解,也有坚定。
“你是什么样的人?”她问,“你聪明,努力,善良,是系里的第一名,是很多人佩服的对象。你只是...走路需要拐杖而已。”
“而已”这个词,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让韩砚山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天他们没有在一起。韩砚山说“我需要时间想想”,陈子琪说“好,我等你”。
这一想就是两个月。期间他们依然在图书馆见面,依然会交谈,但韩砚山变得更加沉默。他在犹豫,在挣扎——一方面,陈子琪的笑容和眼神让他心动;另一方面,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夏夜。韩砚山从实验室回宿舍的路上,因为一块凸起的地砖,他摔倒了。拐杖飞出去,他瘫坐在路边,疼得脸色发白。
路过的学生有的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匆匆走过。韩砚山咬着牙,试图自己爬起来,但腿疼得使不上力。
“韩砚山?”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陈子琪。她应该是刚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一摞书。看到他摔在地上,她立刻跑过来,书掉了一地也不管。
“你怎么了?摔到哪里了?”她蹲在他身边,声音急切。
“不小心绊倒了...我没事...”韩砚山咬着牙说。
陈子琪没有多问,她捡回他的拐杖,然后扶住他的手臂:“慢慢来,我扶你。”
在她的帮助下,韩砚山勉强站起来。腿刚刚磕到地上有点出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陈子琪没有松手,一直扶着他,一步步挪回宿舍。
到宿舍楼下时,韩砚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陈子琪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
“这种时候别逞强”陈子琪打断他,语气坚定。”
那是韩砚山第一次让一个女孩子进他的宿舍。房间很小,但整洁得几乎刻板。陈子琪扶他在床边坐下,然后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递给他。
“谢谢。”韩砚山接过毛巾,声音沙哑。
陈子琪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韩砚山,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觉得你的腿是问题,觉得会拖累别人,觉得...不配拥有爱情。”
韩砚山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吗?”陈子琪继续说,眼睛里有泪光,“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聪明,你的努力,你的善良。你的腿只是你的一部分,就像我的近视,就像任何人身上的任何特点一样。”
她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所有问题。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请你不要因为自卑,就推开所有靠近你的人。”
那个夏夜,韩砚山看着眼前这个勇敢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和坚定,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试试。”
陈子琪笑了,眼泪滑落,但笑容灿烂得像是整个夏天的阳光。
他们在一起三年。三年里,韩砚山从拄双拐到单拐,再到安装了支架可以用手杖辅助行走。每一次进步,陈子琪都在他身边,从不会催促,也不会过度关注,只是在他需要帮助时伸手给予支持。
“你会越来越好的。”她总是这么说,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信心。
韩砚山也确实变得越来越好——不仅是身体上,更是心理上。他开始参加一些社团活动,开始和同学们有更多交流,开始相信自己也配拥有美好的感情和未来。
直到大四的那个秋天。
陈子琪的父亲突然来到学校。他开着一辆黑色奔驰,穿着考究,脸色阴沉。见到韩砚山的第一眼,他的目光就落在那根手杖上,然后移到韩砚山微微不自然的站姿上。
那个眼神,韩砚山至今难忘——不是恶意,不是歧视,而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否定。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产品,一件配不上自己女儿的次品。
“你就是韩砚山?”陈子琪的父亲问,声音没有温度。
“是的,叔叔。”
“我是陈子琪的父亲。”男人说,“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了。你不合适。”
陈子琪急切地上前:“爸,我们可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男人打断她,“我已经在老家给你安排了工作,下个月就回去。”
男人再次看向韩砚山:“小韩同学,听说你成绩优秀,相信你应该是个聪明人。子琪的未来我已经安排好了,希望你理解。”
韩砚山站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陈子琪被拉进车里,车门关上前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手杖在手中微微颤抖,左腿像钉在地上一样沉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驶离,看着那个他爱了三年的女孩,从他生命中消失。
那之后,韩砚山重新把自己关回一个人的世界。他再也没有谈过恋爱,再也没有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内心。他用工作和独处筑起高墙,告诉自己:这样就好,这样安全。
直到最近这段时间苏晴的出现……
韩砚山慢慢挪到厨房,倒了杯水,吞下退烧药。靠在流理台边,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思绪纷乱。
苏晴和陈子琪不一样——苏晴更直接,更勇敢,也更...执着。她没有陈子琪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直截了当地靠近,不容拒绝地闯入他的生活。
但越是这样,韩砚山越害怕。
手机在卧室里响起。韩砚山慢慢挪回去,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苏晴。清晨七点,她总是起得很早。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很想接起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很想告诉她自己在发烧,可以接受她的关心...
但他最终看着屏幕暗下去,归于寂静。
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不想让她看到连倒杯水都需要挣扎的自己。不要让她看到在发烧和旧梦之间无力挣扎的自己。
韩砚山坐回床边,手杖靠在腿边。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苏晴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晚安,谢谢你的灯,满屋子都是星星。”
那盏他在德国市场买的星空灯,此刻应该在她床头散发着温柔的光吧。他能想象出她看着那些光点时的笑容,明亮,温暖,像能驱散所有阴霾。
但他怕自己不配拥有那样的笑容,不配成为点亮她星空的那个人。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韩砚山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关掉手机,重新躺下。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身体的热度还在攀升,意识又开始模糊。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刻,韩砚山想,也许有些距离应该保持。也许独自面对这些,比让另一个人看到自己的无力,要容易得多。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人声、生活的声音渐渐清晰。而在这一方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和手杖静静倚在床边,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他的挣扎,他的恐惧,和他对那份近在咫尺的温暖的,又一次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