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不知归路》苧予

1、暴雨天（修）

　　白光刺眼。

　　她梦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与铁盘发出碰撞声。

　　身上好冷，蓝色的布盖在身上就像冰块一样。

　　耳边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刺鼻的消毒液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费劲地睁开眼皮，一片黑暗中她只能看见那盏悬在不远处的灯。

　　惨白的光似乎有生命，不断地向外攀长，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渐渐，白光融成一片，寒意裹满每一寸皮肤，她感觉自己好像要死掉了。

　　叮——叮——

　　猝不及防的闹铃声让床上的人打了个颤，她捂着跳得厉害的心口，伸手摸向床头，一把摁断闹钟，然后重重地将自己摔回被窝里。

　　天花板上悬着的灯开了一整晚，刺眼的白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来。

　　她的脑中浮现出刚才梦里的场景，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额上冒出一层细汗，在凉爽的空调房里竟然感受到了一阵寒意。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握在手里的手机又开始嗡嗡震动起来。

　　接起电话，比人声先涌入耳的是嘈杂的雨声。

　　“舟舟，你起床了吗？”同事的声线柔和，听起来是有事要找她帮忙。

　　“岚姐，怎么了？”江舟问。

　　“不好意思啊这么临时给你打电话，但是我孩子生病了，我得回趟老家看看，我手上这个项目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进啊？”焦急的声音混着哗哗的雨声“你放心，不会很麻烦的，前期沟通我都已经沟通好了，你只需要按着流程交稿就行了。”

　　她手上的项目江舟倒是听说过，给市里最大的海洋馆设计宣传手册。

　　江舟入行两年，从没接触过这么大的项目。

　　这对江舟这样的职场小白来说是再好不过的锻炼机会。

　　刚安静下去的心跳又开始怦怦直跳，她立马从床上坐起来，握着手机，不确定地开口。

　　“岚姐，真交给我跟进？”

　　“对啊，你的作品我都是看过的，很有灵性，我觉得这次的项目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可是，我从来没接触过这种项目。”

　　“谁都有第一次，我相信你。等我处理好孩子的事我就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做。”

　　听简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岚姐的声音变得更着急“我的车到了，先这样吧，待会儿我把对接人发你，你今天就去找他。对了，下雨了，记得带伞。”

　　挂断电话，江舟还捏着手机坐在床上发愣。

　　这么大一个机会，就这么送到了而前？

　　她不收置信，又惊又喜，像走在路上突然得知自己中了天大的彩票。

　　早上的噩梦被她抛之脑后，她动作轻快地翻身下床，拉开厚重的窗帘。

　　天好黑，雨大得恐怖。

　　往常要是要在这种天气里出门，她的脸都可以拉到地上去了，可今天她只有满脸的笑意。

　　快速收拾好自己，她选了一套看上去最中规中矩的休闲西装。

　　江舟心里原本已经对这场大雨有了一些准备，可当她撑着伞走到小区门口时她还是震惊非常。

　　路上都是积水，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成了一条涓涓小河。

　　雨幕如帘，空气里甚至泛起了水雾。

　　天黑得仿佛要塌下来了，震耳的雨声混着聒噪的喇叭声，一道道汽车灯光劈开雨幕，乱七八糟地落在周围。

　　江舟低头看着被淋湿的皮鞋，挡不住的雨水扑在身上，手里的那把伞如同摆设。

　　顿时，她的好心情大打折扣。

　　手机在这时收到消息，是一串电话号码，紧随其来的还有岚姐的文字信息：这是小陈的电话。

　　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江舟在等车的间隙拨出了那通电话。

　　嘟——嘟——

　　两声之后，那边接通。

　　“喂？您好？”

　　这是江舟听过的最好听的男人声音，既不粗糙也不低沉，让人坚信对面那个男人一定有着一张干净又温和的脸。

　　“您好。”江舟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比过浩大的雨声“我是海洋馆项目的负责人，岚姐让我跟你联系。”

　　“哦，岚姐跟我说了。”顿了顿，那边问道“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江舟。江水的江，渔舟的舟。”

　　那边骤然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以至于江舟以为是信号不好，拿着手机来回走动。

　　“喂？听得见吗？听得……”

　　江舟一个不留神踩在了水坑里，身后的车对着她按喇叭，她着急退让又踩进了另一个浅坑。

　　搭在肩上的伞因为她的动作滑下去，倾盆大雨淋在她的身上，很快在她衣服上留下大片痕迹。

　　冰冷的衣料贴在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围陷入一片混乱和潮湿，耳边却传来一个仿佛有着温度的声音。

　　“听得见。”他说“江老师到哪儿了？”

　　江老师？

　　江舟对这个称呼感到一丝疑惑，不过当下没机会思考那么多。

　　她答道“在等车，大概还要半小时才能到。”

　　“下雨天打车不方便，我来接你吧。”

　　这句话说得十分自然，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江舟下意识拒绝“不用麻烦了，我已经打到车了。”

　　那边又顿了两秒，说道“那好。雨下得大，江老师注意安全。”

　　不出意外，江舟打的车迟到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交通几乎瘫痪，抵达香蒲海洋公园时已经过十点了。

　　江舟一下车就摸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出刚才那通电话。

　　雨连成线，江舟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撑着伞朝这边走过来。

　　在滂沱大雨中，她看不清那人在伞下的动作。

　　贴在耳边的手机响了两声就被接通，听筒里率先传来哗哗的雨声，和她淋的雨一样大。

　　“喂？您好，我已经到门口了。”

　　“我知道，我看到你了。”

　　话音刚落，一双黑色的防水靴落入眼帘。

　　电话里的声音好像跑了出来，好像就在面前？

　　“你在……”

　　江舟抬高伞面，面前的人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连体工作服，腰上扣着一条宽腰带。

　　简简单单的穿着，却让他的优越比例一览无余。

　　宽肩窄腰，身长玉立，还有一张帅得惊心动魄的脸。

　　流畅锋利的脸部线条，高挺的鼻梁，修长的脖颈，喉结旁有一颗小小的但足够引人注目的痣。

　　“江老师，好久不见。”

　　听筒和面前同时传来他的声音，江舟瞬间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噙着笑的眸中，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他叫陈最，比江舟小两岁，江舟曾给他补习过。

　　那个时候的他比现在青涩，也喜欢叫她江老师。

　　记忆如大雨涌来，把江舟淋湿，她的心跳错了一拍，双唇紧抿，紧张地朝人点了点头。

　　“您好，怎么称呼你？”

　　电话还没挂断，从听筒里跑出来的声音穿过电流，显得更加冷漠，比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还要让人心凉。

　　陈最的笑眼一滞，错愕非常地盯着眼前的人。

　　两秒过后，他从江舟那张紧绷的脸上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这是打算装作不认识。

　　陈最挑了挑眉，勾起一个冰冷的苦涩的笑“陈最。”

　　谎已经撒了，尽管装得再拙劣，江舟也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你叫我江舟就好。”她收起电话，一本正经地谈回工作“我之前没跟进这个项目，有很多地方可能不太了解，我看好像宣传册的大致内容已经敲定了？”

　　“对。”陈最和她并排着往前走，阴雨下他的那张脸看起来更有几分疏离感。

　　“这次的宣传册是救助中心和海洋馆联合出的，科普内容是我们救助中心负责撰写，江老师这边就负责每个馆内动物的手绘图和宣传册的排版设计。”

　　江舟点了点头，她想起之前听说过海洋馆和海洋动物救助中心并馆的消息，这一次的科普宣传是他们合并后的第一次宣传，为了保证这次宣传效果到位，他们对宣传册要求很高。

　　“手绘倒是没什么问题，你们对风格这些有什么要求吗？”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售票处，陈最从包里摸出工作牌放在感应器上。

　　滴声过后，透明摆门弹开，他侧身挡住感应器，示意江舟先走。

　　道闸很窄，江舟的肩擦着陈最的胸口过去，清新的雨水气味混着江舟发丝间的茉莉花香气，味道转瞬即逝，江舟也快速通过了闸门。

　　“没什么别的要求。”他喉结滑动了一下，继续和江舟并肩走着“只不过馆里的每只动物都有自己的性格，我们希望最大程度上呈现它们的特殊。”

　　江舟点了点头，早有预料“我尽量做到各有特点，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慢慢改。”

　　刚聊完工作，天边就猝不及防地劈下一道闪电，霎时黑沉沉的四周被白光照亮，惨白又刺眼的光，像极了江舟梦里的那盏手术灯。

　　还没反应过来，一声闷雷紧随其后，江舟的心跟着一颤，抬起的右脚顿了顿，惊吓之间落错了地方，直愣愣地踩在身旁人的脚上。

　　“啊！抱歉！”她猛地收回脚，往后退，慌乱间又踩到了自己的另一只脚。

　　身体开始倾斜，闷雷接连不断，江舟惊恐地盯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脸，认命似的闭上了眼。

　　真是丢脸啊。她想。

　　可想象中的疼和湿并没有降临，她的手臂好像被谁拽住了。

　　积满水的伞面骤然一顿，雨珠像一盘散珠抖落在地。

　　黑色的伞面抬高，她看见那张冷峻的脸近在咫尺，漂亮的眉眼皱在一起，关切地在她脸上辗转。

　　“没事吧？”

　　江舟确信，她的脸一定红透了，好在当时的天足够沉，能够瞒得住她漏洞百出的谎言。

　　“没、没事。”

　　等江舟站稳，他才松开手。

　　“路滑，我和江老师撑一把伞吧。”他说着就利落地把手里的伞收起来，迅速钻进江舟的伞下。

　　他从江舟手里拿走伞，又将伞面朝她的方向斜了几寸，刚好可以遮住她的视线，隔绝那些如裂缝一样的闪电。

　　逼仄的空间里江舟逃无可逃，哗哗的雨声也掩盖不住她的心跳声。

　　陈最没有要着急走的意思，他低头，直勾勾地盯着江舟，那双眸子好似在审问。

　　江舟慌乱地躲开视线，紧抿双唇，生怕一开口心就跳出来了。

　　雨声不断，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江舟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

　　她鼓起勇气抬眼，可目光也只敢落在陈最的耳垂上。

　　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位置和江舟的耳洞位置一模一样，她还记得那天陈最戴上耳钉的样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何处，陈最微微勾唇，眉心轻挑，眸子里俨然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意。

　　“江老师。”他幽幽开口“不是不认识我吗？”

　　心脏狠狠跳动了几下，血液倒灌，江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呼吸。

　　空气中泥土的气味混着陈最身上的柑橘香味，这个味道瞬间把江舟拉回到无数个过往片段中。

　　有夏夜一起看流星，除夕隔着电话互道新年祝福，陌生的宴席同坐一张椅子，还有无数个忍不住靠近的瞬间，那张让她着迷的脸，那些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

　　一切的一切，都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她心知肚明。

　　她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