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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将至建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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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路贤凝神诊脉良久,神色渐趋凝重。蹙起的眉峰立刻让等候的三人紧张起来。连日忧心爱妻病情的建安王更是坐立不安。
指下脉象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喜脉。
这本该是桩喜事。毕竟这是建安王府第一个子嗣。但以目前状况,福兮祸兮尚未可知。
建安王妃已四十整。在此古早时代,怀孕本就凶险。多少女子因过早婚育而小产,又有多少因难产一尸两命。而高龄妊娠风险更甚——不仅危及母体,胎儿也可能畸形。若在现代,需立即进行产检筛查唐氏综合征、地中海贫血与妊娠糖尿病。但此界的医疗条件太过原始。
她此番病倒,多半因孕初期叠加长途跋涉的劳累。体虚乏力,甚至孕吐等早孕反应尚未被察觉。所幸病情不重,只是低烧。
“夫人……”建安王终是忍不住轻声唤道。
“王爷莫急,且让侄媳好好诊脉。”建安王妃柔声安抚丈夫,又转向陈路贤,“无论何病,但说无妨。能治是幸,不能治也绝无怨怼。”
见二人忧心忡忡,陈路贤字斟句酌,思量如何婉转说明。
“容下官先道声恭喜。”他忽然起身行礼。
这话让建安王夫妇茫然对视。患病有何可喜?
赵齐容却已从妻子神情猜出端倪,同样起身补充:“王婶有喜了。”
话音未落,建安王夫妇倏然转头相视,先是怔愣,继而狂喜。
良久沉浸于老来得子的欢欣中,才想起陈路贤方才的凝重神色——若全然无恙,为何面露忧色?
“莫非这胎有什么不妥?”建安王妃纤手无意识抚上小腹,柔情中透出忧虑。
“王婶……”陈路贤深吸一口气,“因是高龄产子,您与胎儿都需承担更大风险。”
“此话怎讲?”
本就忧心忡忡的建安王神色更紧。
“高龄妊娠易致流产,初期风险远大于年轻妇人。王婶如今病症,多半因体虚加旅途劳顿所致。但更大凶险在于生产——想必二位知晓,每年后宫嫔妃难产血崩而亡者不在少数。以王婶如今状况,风险更甚。此外胎儿也可能先天不足,体弱或发育迟缓……”他尽量用易懂的方式解释医学担忧。
这些在现代是常识,但在此界——女子及笄便婚嫁、生育困难皆归咎天命的地方,堪称闻所未闻。若孩儿畸形,多被归咎为失德而非近亲通婚等因。
始终静立旁听的赵齐容明白妻子想表达什么。虽在现代时年纪尚小未能尽解,仍尝试举例说明:“王叔可记得唐大人家十公子?便是那位三十八岁五姨娘所出。如今八岁却只有三岁孩童心智,正是内子所言症状。”
建安王夫妇沉默良久。他们鲜少入京,费了些时间才想起那孩子,随即意识到齐容所言非虚。
而如今……这是他们第一个孩子。
“可有规避之法?”建安王沉声问。
“恕侄媳直言,王婶此胎本就不易。”陈路贤平静道,“但既已结胎,唯有精心调养。”
“无妨的,王爷。”建安王妃轻抚小腹柔声打断,“只要是我们的骨血便好。无论要冒多大风险,无论他生来如何,都是妾身的孩儿。妾身会倾尽所有疼爱他。”
她朝丈夫温柔一笑。
二十余年婚姻,她始终未能诞育子嗣,丈夫却从未纳妾甚至娶平妻。如今期盼已久的孩子终于到来,无论如何她都要珍视这缘分。
“王婶不必过忧。”陈路贤宽慰道,”我随身带着安胎药,稍后便让人煎来。至于发热,症状不重,若非必要最好不用退热药——以温水勤擦身即可。”
说着偷瞥丈夫一眼。但这番话却令建安王想到什么。
“随身携带安胎药……?”建安王若有所思,“莫非同行者中有孕妇?为何无人禀告本王?”
若有孕妇随行,行程安排必会不同——择更安稳路线,放慢速度,增添舒适措施。他们此行如此急促,正是因为无人知晓建安王妃有孕。
赵齐容与妻子交换了个眼神。他们本就没打算长期隐瞒身孕,原计划脱险后便公之于众。若毫无征兆地带着新生儿回京,必会引发对血脉纯度的无尽猜疑——毕竟齐王妃在外生产,谁能确保婴孩真是齐王骨肉?
但若事先放出风声,局面便截然不同。任人揣测议论,待真相大白时反倒无人能否认。
这本是他们抵达建安后的计划。对长辈倒无需隐瞒——毕竟建安王不过是四十得子的寻常男子。真正需忌惮的是赵齐容那些手足……
“非是女子,王叔。”赵齐容终是揭晓谜底,转头朝爱妻促狭一笑。
建安王夫妇瞳孔骤扩,震惊之下本能地望向侄媳腹部——莫非……侄媳有孕?!
赵齐容望向妻子的眼神印证了猜测。
“正如二位所想。”陈路贤坦然承认,简述身孕后又提出请求——请建安王暗中散布关于齐王妃状况真伪参半的流言。有实有虚,足够让窥探者晕头转向。任谣言发酵,待孩儿降生时再以确凿证据点燃新一轮议论。
“齐儿啊齐儿……明知妻子有孕还让他舟车劳顿涉险?当真该打。”建安王摇头叹息。话虽责备,语气却并不严厉——他可没忘记侄媳面对刺客时飒爽英姿……
“唉,王叔……侄儿拦不住啊。”赵齐容半真半假地抱怨。并非不担忧孩子,但当身为医者的孕夫坚持无恙时,他又能如何?
夫妇二人又与长辈叙话片刻方告辞。外间尚有未完之事——齐王妃救治整营将士的震撼,经过整夜发酵已无人不晓。
此刻临时营帐皆已拆除,唯留伤员帐篷。百余人围在医帐外,看着伤兵被小心翼翼抬上担架。陈路贤两名心腹侍女寸步不离地监督着。
待所有伤员安置妥当,最后那顶帐篷也被收起。陈路贤安排四人抬一副担架——负责者原本都是骑兵。而三十名伤势较重的将领则骑马而行,不必徒步。
启程前最后待解决的,是陈路贤应对众人猜疑的方式——
仅用一句话。
“昨日救治四十伤员的医师名为‘贤神医’,是位六旬老妪。若有人问起,这便是你们的答案。”
其实在场者非伤即死,本无闲人散播流言。但预先埋下这则虚构故事,当人们听闻各种夸张矛盾的传闻时,更难辨明真相。
将士们初闻齐王妃此言皆是一愣,但很快领会深意——
能力越大,杀身之祸越重。
他们比谁都懂。
更重要的是,他们心甘情愿。若非齐王妃,此刻早已命丧黄泉。不视士卒为草芥的主子已是罕见,何况亲自救治?从军多年,这是首次全员在刺杀中幸存。
岂能不誓死效忠?
诸事安排妥当,赈灾队伍毫不耽搁地向建安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