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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少年游   “高墙 ...

  •   “高墙内,我们互为天地。殊不知,天地早为我们画好了各自的牢笼。”

      光启十三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撷芳殿东暖阁里,青铜熏笼吐出的沉水香,也压不住新墨与旧纸混合的清苦气味。武梦宜端坐在紫檀大案后,脊背挺得笔直,杏黄太子常服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正悬腕提笔,临摹《九成宫醴泉铭》。她下笔很稳,每一横每一竖都力求与原帖重合,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笔锋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拉得太满的弓弦。

      武梦安坐在她左下首,面前摊开的是一卷《尉缭子》。他看得极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竹简上“兵者,凶器也”几个字,眉头微微蹙着。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半边侧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交界,让那张尚存稚气却已见棱角的脸,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殿下,‘制国而治军’一句,作何解?”授课的太傅杨即风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他今日穿一身深青官袍,袖口绣着暗银螭纹,负手立在武梦宜案前,身形清癯,目光却如古井,深不见底。

      武梦宜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晕开。她缓缓放下笔,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迎着杨即风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回太傅,学生以为,此句意指国政与军务本为一体。治国当有法度,治军亦需严明纪纲。国无法不立,军无纪不强,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回答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

      杨即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殿下熟读经义,解得不差。然则——”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垂首的武梦安,“为君者,尤须知‘变’。法度纪纲是骨,然血肉如何生,气象如何成,却非书本可尽言。譬如用兵,纸上谈兵者众,能审时度势、临机决断者寡。”

      这话听着是教导,可那“譬如用兵”四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武梦安心头。他握着竹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杨即风从未明言,但他总能感觉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傅,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时常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带着衡量,甚至……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是因为母亲?还是因为那个他早已被迫抛弃的姓氏?

      暖阁角落,上官序正对着面前摊开的《女诫》打瞌睡。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绣金蝶的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巧的珍珠花。晨光映着她瓷白的脸颊,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有离得最近的武梦安知道,她藏在袖中的左手,正极轻极慢地转动着一枚鎏金嵌宝的九连环——那是她昨日从兄长寄回的物件里淘换来的,据说机关巧妙,她研究了一夜。

      杨即风的目光扫过上官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并未出声呵斥。定国公府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只是那眼神里的不赞同,如同冬日檐下凝结的冰凌,清晰而寒冷。

      “今日便到此。”杨即风收回目光,对武梦宜微微颔首,“午后骑射课,殿下与郡王莫要迟到。”说罢,他袍袖一拂,转身离去,深青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外,留下满室愈发凝滞的空气。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武梦宜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肩线微微松弛下来。她转过头,看向角落,声音里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阿序,太傅走了。”

      上官序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那双总是迷迷蒙蒙的杏眼里瞬间闪过清亮的光彩,哪有一丝睡意。她懒洋洋地支起下巴,将九连环“啪”一声轻响放在案上:“可算走了。再听他讲半个时辰‘妇德妇言’,我怕是要真睡着了。”

      武梦安放下竹简,看向武梦宜:“宜儿,太傅方才的话……”

      “无妨。”武梦宜打断他,神色平静,“他向来如此。”她拿起笔,继续临摹那未写完的字帖,只是笔锋比先前更稳,也更用力,“我们是学生,他是老师。学生听老师的教诲,天经地义。”

      可武梦安听出了她话音底下那丝极力压抑的憋闷。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竹简,目光却久久落在那“凶器”二字上。他知道,杨即风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话,是刀,是剑,是无形中套向武梦宜,或许也套向他的枷锁。

      午后的演武场,秋风猎猎。

      武梦安一身墨蓝劲装,手持木刀,正在教授武梦宜最基本的劈砍姿势。他教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得细致入微:“腰发力,肩下沉,刀随身走……对,就这样。”

      武梦宜咬着唇,小脸因为用力而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个子比武梦安矮许多,那木刀对她来说有些沉,挥动时颇为吃力,但她眼神专注,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直到手臂酸麻也不肯停。

      上官序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个暖手炉,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只露出一张被风毛衬得愈发小巧的脸。她看着场上两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从袖中摸出那枚九连环,低头继续摆弄。阳光照在她指尖,那鎏金的光芒偶尔闪烁,映亮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这玩意儿,似乎比她想象的更难解。

      “手腕再压低一寸。”武梦安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上官序抬起头,看见武梦安正握着武梦宜的手腕,帮她调整姿势。少年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在秋阳下显得清晰而坚定。武梦宜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

      上官序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九连环的金属环。有些东西,就像这机关,环环相扣,看似简单,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武梦安与武梦宜之间,那层名为“君臣”实则远比君臣更复杂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御花园,无意中听见两个老宫人低声议论:“……那位郡王,到底是林探花的孩子。林探花当年何等风姿,可惜了……”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但那语气里的惋惜与隐晦的揣测,却像一根刺,扎进上官序耳中。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演武场。武梦安正示范一个格挡动作,转身时衣袂飞扬,腰间那枚刻着“惊蛰”的白玉佩轻轻晃动。阳光照在那两个字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亮。

      惊蛰。春雷惊变,万物始生。

      可上官序总觉得,那两个字背后,藏着更深、更沉的东西,像蛰伏在冻土下的雷,不知何时会轰然炸响,撕裂这片看似平静的宫城秋空。

      傍晚时分,撷芳殿的晚膳刚撤下。

      武梦宜屏退了宫人,只留了贴身侍女轻雪在门外守着。暖阁里烛火初上,映着三个孩子的脸庞。武梦宜从书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桐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宫中不常见的、样式粗朴的芝麻糖。

      “这是昨日父皇赏的,说是北境贡来的。”她将糖分给武梦安和上官序,自己拈起一块小口咬着,眉宇间难得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松快,“味道虽不如御膳房的精细,却有种特别的香。”

      武梦安接过糖,指尖触到糖块粗糙的边缘,心头莫名一动。北境。糖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仿佛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砺感。

      上官序则将糖含在嘴里,眯起眼品味片刻,忽然道:“这糖里加了胡麻和饴糖,火候略过,所以有点焦苦味。北境天寒,糖是稀罕物,这般做法倒是实在,能顶饿御寒。”她说着,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也掏出几样东西:一把五颜六色的琉璃珠子,一枚雕着奇异鸟兽的骨哨,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干草叶。

      “喏,礼尚往来。”她将骨哨递给武梦宜,“南边来的小玩意,吹响了能模仿鸟叫。”又把那包干草叶推向武梦安,“我问过太医,这叫‘金不换’,北境军中也常用,活血化瘀极好,你练武时若有不妥,可以外用。”

      武梦宜好奇地吹响骨哨,果然发出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悦耳。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将骨哨仔细收好。武梦安则拿起那包“金不换”,放在鼻下轻嗅,浓烈的草药味冲入鼻腔,却奇异地让他想起演武场上汗水与尘土的气息。

      “谢谢。”他低声道。

      上官序摆摆手,又拿起那枚九连环,在烛光下仔细端详:“这玩意儿有点意思。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环与环之间的卡榫,做得极其精妙,非得按特定顺序才能解开。设计它的人,心思必定缜密得很。”

      武梦宜也凑过来看,指尖虚虚描摹着九连环的轮廓,忽然轻声说:“世间许多事,不也如同这九连环?看似千头万绪,但只要找到关键的那一环,或许……就能解开。”

      武梦安看着烛光下两人凑在一起的脑袋,一个乌发如云,一个墨髻精巧,心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些。在这四面高墙围困的天地里,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分享一块北境的糖,研究一个南方的玩具,说几句不必深思熟虑的话。

      窗外,秋风吹过庭院里开始凋零的海棠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提醒着宫城夜深。

      武梦安将“金不换”收进怀中,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玉佩。惊蛰。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春雷未至,寒冬尚远。而他们能做的,便是在这漫长的蛰伏期里,努力地、不动声色地,让自己变得更坚韧一些。

      因为谁也不知道,当惊雷真正炸响时,他们是否已准备好迎接那场必将到来的、撕裂天地的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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