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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木兰花 “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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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光启十三年,春寒料峭。
定国公府西厢的暖阁里,熏笼吐着沉水香温吞的烟。六岁的上官序趴在临窗的紫檀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鎏金嵌宝的蝴蝶佩——那是昨日父亲从北疆捎回来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轻轻一碰便颤巍巍地晃动,蝶眼处镶着两颗极小的蓝宝石,在晨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小姐,该更衣了。”乳母赵嬷嬷捧着一叠衣物进来,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上官序翻身坐起,赤足踩在铺了波斯绒毯的地板上。她今日要进宫——昨日宫里来了旨意,因皇后娘娘新丧,陛下悲痛难抑,竟力排众议,将唯一的公主武梦宜立为太子。而她,上官序,被钦点为太子伴读之一,今日便要入宫觐见。
赵嬷嬷展开那套衣裳。是水红色绣金蝶穿花的锦缎小袄,配月白百褶罗裙,裙摆用银线绣着连绵的缠枝莲纹。领口袖缘镶着雪白的风毛,软绒绒地衬着她尚未褪尽婴儿肥的脸颊。最精致的是腰间那条五彩丝绦编成的宫绦,末端系着一枚羊脂白玉环,环上镂雕着极细的云雷纹——那是母亲楚玥的遗物。
“太艳了。”上官序皱了皱鼻子。她其实更喜欢前几日兄长托人捎回来的那件靛蓝骑装,可赵嬷嬷说进宫不能穿得像要上战场。
“小姐如今是太子伴读了,穿戴须得体面。”赵嬷嬷一边为她系上宫绦,一边絮絮叨叨,“宫里不比府上,规矩大,说话走路都要仔细……”
上官序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蝴蝶佩。她记得母亲去世那年,也是这样的春天。父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在灵堂前站了一整夜。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只记得满堂素白,和父亲胸膛传来的、压抑的震动。
“小姐?”赵嬷嬷为她簪上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触须是用极细的金丝绕成,微微一晃便颤个不停,“可还妥当?”
铜镜里映出一张尚显稚嫩的脸。眉目已能看出将来明艳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继承了母亲楚玥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此刻因着困意蒙着一层水光,倒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迷离。
上官序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忽然伸手从妆匣里又拈出一枚翡翠扇坠。那扇坠雕成竹节形,通体碧绿,只在顶端有一点天然的红沁,像竹叶上凝着的朝露。她将扇坠也系在宫绦上,与白玉环并排垂着。
“这个也戴着。”她说。
赵嬷嬷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她知道小姐的脾气——自小没了母亲,国公爷和公子又常年不在,府里上下谁也不敢真拘着她。那些看似随意的饰物,说不定又藏着什么稀奇古怪的机关。去年小姐五岁生辰,竟自己琢磨出在玉佩里藏薄荷油的法子,说夏日佩着清凉提神。
马车早已候在府门外。是一辆朱轮华盖车,车帘用金线绣着定国公府的家纹——一只展翼的玄鸟。上官序被赵嬷嬷抱上车,坐定后便掀起侧帘一角,好奇地往外张望。
长街刚下过晨雨,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早市已开,沿街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蒸糕的雾气、煮茶的清香、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糖人甜味,混杂在春日微凉的空气里。上官序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进宫似乎也没那么无趣——至少这一路上的热闹,是府里没有的。
马车行至东市口,速度慢了下来。这里人流最密,卖艺的、杂耍的、卖各色小吃玩意的摊子挤挤挨挨,将原本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车夫在外头低声咒骂了一句,不得不勒马缓行。
就是在这时,上官序看见了那个孩子。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靛青绸袄,头上戴着小书生巾,正站在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前,眼巴巴地盯着老师傅手里渐渐成形的孙悟空。他身边本该有仆从跟着,可此刻却空无一人。更让上官序注意的是,有两个穿着灰布短打、面貌寻常的中年男子,正一左一右悄悄向他靠近。
他们的动作很自然,一个假装看旁边的糖画,一个蹲下身系鞋带。可上官序从小在无人管束的环境里长大,最擅长的便是观察旁人神色。她看见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系鞋带的那个手已经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着什么。
几乎是本能地,上官序敲了敲车壁:“停车。”
“小姐,这地方乱,不宜久停……”车夫有些为难。
“我说,停车。”上官序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马车刚停稳,她便自己掀帘跳了下去。赵嬷嬷在后头惊呼一声,忙不迭地跟下来。可上官序脚步快,三两步便挤到了面人摊子前。
那孩子浑然不觉危险将至,仍专注地看着面人师傅最后给孙悟空插上金箍棒。两个男子已离他只有三步远,系鞋带那个甚至已经直起身,袖口微动——
“这位小公子,”上官序忽然开口,声音清亮脆生生的,“你的《论语》可背到‘为政’篇了?”
那孩子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是一张白净清秀的脸,眼睛很大,眼神却有些木木的,像是还没从面人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上官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打乱了那两人的节奏。他们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锦衣华服的小姑娘,动作顿了一顿。
上官序趁势上前,很自然地拉住那孩子的手:“先生昨日布置的课业,你莫不是忘了?快随我回去温书。”她说话时,指尖在他掌心极快地划了三下——这是她小时候和府里护卫玩闹时学的暗号,意思是“有危险,别出声”。
那孩子终于反应过来,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慌,却乖顺地任由她拉着,往马车方向走。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快步上前,堆起笑脸:“这位小姐,这是我家小少爷,方才走散了,多谢小姐照应……”说着就要来拉那孩子的另一只手。
上官序忽然抬起左手,腕上那只镶着红宝石的金镯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她像是无意间晃了晃手腕,镯子里竟飘出一缕极淡的、带着辛辣气味的烟。
那男子猝不及防吸进一口,顿时呛得连退两步,咳嗽不止。另一人见状脸色一变,手已摸向腰间——
“定国公府的车驾在此,何人喧哗?”
赵嬷嬷适时上前,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她虽只是乳母,但在国公府多年,举手投足间已带着世家仆役特有的气度。更何况“定国公府”四个字,在京城还是有分量的。
那两个男子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敢再动作,混入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上官序这才松了口气,拉着那孩子快步回到马车边。直到上了车,放下车帘,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多、多谢……”那孩子这时才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明礼,家父是礼部尚书明远……方才、方才与家仆走散了……”
上官序打量着他。明礼——这个名字她听说过。礼部尚书明远的独子,据说自幼聪慧,三岁能诵《千字文》,四岁已开始读《诗经》,是京中有名的“小神童”。可眼前这孩子,除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显出几分书卷气,更多的是一种不谙世事的茫然,甚至可以说……木讷。
“你多大?”她问。
“四、四岁半。”
“四岁半就敢一个人看面人?”上官序挑了挑眉,“你家的仆役也太不当心了。”
明礼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本来跟着福伯的……可、可那面人太像《西游记》里说的孙悟空了,我、我就多看了一会儿……再回头,福伯就不见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红。上官序最见不得人哭,赶紧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鎏金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颗裹着糖霜的梅子。
“喏,给你。”她拈起一颗递过去,“甜的,吃了就不怕了。”
明礼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心地含进嘴里。糖霜化开,他眼睛微微一亮,终于不那么紧张了。
“你、你叫什么?”他小声问。
“上官序。定国公是我父亲。”上官序也含了一颗梅子,腮帮子鼓起来,“你要去哪儿?我让车夫送你。”
“我、我本来要去国子监听父亲讲学……”明礼的声音又低下去,“可、可现在……”
“现在去也迟了。”上官序很实际地说,“不如你先跟我进宫?等我见完太子,再让人送你回府。”
明礼睁大了眼睛:“进、进宫?”
“嗯。陛下新立了太子,我是太子伴读,今日要进宫觐见。”上官序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进宫和去自家后院一样平常。
马车这时已驶出东市,转上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路面顿时开阔起来,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行人稀少,只有巡逻的禁军列队走过,铁甲摩擦声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肃杀。
明礼显然被这阵仗吓到了,紧紧挨着车厢壁,连呼吸都放轻了。上官序却依旧泰然自若,甚至又掀起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宫墙上的螭吻兽首。
“你、你不怕吗?”明礼小声问。
“怕什么?”上官序回头看他,杏眼里闪过一丝不解,“宫里的人不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明礼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有种说不出的……厉害。不是那种大人常夸他的“聪慧”,而是一种更鲜活、更张扬的,像春日里第一枝探出墙头的海棠,明知风大,也要开得热烈。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等候在此,验过腰牌,引着他们换乘一顶青绸小轿,往深宫里去。
“你且在车上侯着,我速速便回。”上官序嘱咐道。
这是上官序第一次进宫。轿帘低垂,只能从缝隙里看见一晃而过的朱漆廊柱、雕花窗棂,以及远处隐约露出的飞檐斗拱。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是沉水香混合着陈年木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深宫的清冷气息。
轿子在一处宫院前停下。内侍掀帘,低声说:“上官小姐,到了。太子殿下已在里头等候。”
宫院题着“撷芳殿”三字,是公主——如今该叫太子了——从前的居所。院内植着几株西府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朵簇簇团团,几乎要将枝头压弯。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对坐着下棋。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左边的女孩约莫六七岁,穿着一身杏黄绣金蟒纹的太子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张尚显稚嫩却已见英气的脸。眉目间与光启帝有七八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是罕见的深琥珀色,此刻正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上官序。
右边的男孩稍大一些,八九岁模样,穿着月白锦袍,外罩墨青比甲,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绦上缀着一枚白玉佩。他的面容清俊,神色却有些疏离,像是刻意与周遭保持着距离。只在上官序看向他时,才微微颔首示意。
“臣女上官序,参见太子殿下。”上官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这是赵嬷嬷临行前反复教过的。
武梦宜——如今该称太子了——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虚扶:“免礼。这位是安定郡王武梦安,也是太子伴读。”
她对身边内侍吩咐:“去备些茶点来。”又转向上官序,“既来了,便坐下说话吧。父皇说,从今日起,你与安定郡王要陪我一同读书习武。”
上官序依言在石凳上坐下。宫人端上茶点,是四样精细的糕点:荷花酥、杏仁酪、枣泥山药糕,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饺。
武梦宜拈起一块荷花酥,却没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听闻你母亲是楚东宁先生的独女,诗书传家。你可读过《女诫》《列女传》?”
上官序眨了眨眼:“读过《诗经》《楚辞》,《论语》《孟子》也略知一二。《女诫》……翻过,不过觉得无趣,便搁下了。”
一旁安静喝茶的武梦安忽然抬眼看了她一下。
武梦宜却笑了,那笑容让她脸上的疏离感淡去不少:“巧了,我也觉得无趣。倒是《孙子兵法》《六韬》还有些意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上官序腰间那枚蝴蝶佩,“你这佩饰倒是别致。”
上官序解下蝴蝶佩,递过去:“家父从北疆捎回的。殿下看这里——”她指着蝴蝶翅膀的关节处,“这里有个极小的机括,轻轻一拨,翅膀便能扇动。”
她演示了一下,那鎏金蝴蝶果然颤巍巍地扇动翅膀,蝶眼处的蓝宝石流转着细碎的光。武梦宜接过去仔细端详,眼中露出些许兴味:“北疆竟有这般巧匠。”
“北疆多奇人。”一直沉默的武梦安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像玉石相击,“我母亲曾说,胡人匠人擅作机巧之物,只是中原少见。”
这是上官序第一次听他说话。她转头看去,正对上武梦安的目光。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映着海棠花影,却依旧沉静得不见波澜。她忽然想起赵嬷嬷说过的话——安定郡王武梦安,生父是前朝降臣之子,自幼养在宫中,性子孤僻,不与人亲近。
“郡王见过胡人匠人?”她问。
武梦安微微摇头:“母亲见过。她常说,天下之大,非中原一隅可囊括。”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上官序却听出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怅惘。
气氛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海棠,花瓣簌簌落在石桌上,落在棋盘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殿下,”上官序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个翡翠竹节扇坠,“这个赠你。”
武梦宜接过来,入手温润:“这是?”
“竹节空心,顶端这点红沁是天然的。”上官序指了指坠子顶端那点朱红,“我试过,这里可以藏一张极小极薄的纸。若遇急事,可传消息。”
武梦宜把玩着扇坠,眼中光芒微动。她抬头看向上官序,深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春日的天光,忽然问:“你可知,父皇为何选你作伴读?”
上官序歪了歪头:“因为我是定国公之女?”
“是,也不是。”武梦宜将扇坠握在掌心,“父皇说,上官家世代忠良,你父兄镇守北疆,护的是国门。而你——”她顿了顿,“父皇说,你母亲楚玥先生临终前,曾留下一篇《谏君疏》,劝谏父皇‘广开言路,不拘一格’。那篇疏文,父皇一直收在御书房。”
上官序怔住了。母亲……她其实对母亲没有太多记忆。只知道那是个爱读书、会写诗的女子,留下的《雨霖铃》被无数文人传唱。可她从不知道,母亲还写过《谏君疏》。
“陛下……”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武梦宜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所以父皇选你,是希望你我能如你母亲所愿——不拘一格。”她站起身,海棠花瓣从她肩头滑落,“今日起,你、我、安哥哥,便是同窗了。宫里规矩多,但有我在,你们只管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说这话时,阳光正好穿过花枝,在她杏黄的太子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身影尚显单薄,可挺直的脊梁,已隐隐有了未来君主的轮廓。
武梦安也站起身,对上官序微微颔首:“日后,请多指教。”
上官序看着眼前两人,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春冰初裂,又像是蝴蝶破茧。她敛衽还礼,声音清晰:“臣女定不负殿下所托。”
春风又起,满树海棠如雪纷落。撷芳殿里,三个孩子的命运在这一天悄然交织。许多年后,上官序总会想起这个春日——想起海棠花下的初见,想起武梦宜眼中初露的锋芒,想起武梦安疏离却清正的背影。
可她不会知道,这一天救下的那个孩子,将来会成为她生命中一道最深的伤。也不会知道,眼前这个清冷的郡王,有朝一日会因为他,踏入命运的陷阱。她更不会知道,这偌大的皇宫,只会困住武梦宜一人。
命运如棋,落子无悔。
而此刻,他们只是三个在海棠花下初识的孩子。宫墙外的春光正好,宫墙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