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劫烬 ...
-
我等不及曦文的话音落地,将手中话本随手一掷,翻身上了皇兄赠予我的那匹赭黄小马,扬鞭便朝皇宫疾驰而去。
往日里不过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今日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马蹄踏碎长街的暮色,风在耳畔呼啸,我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得擂鼓一般,七上八下。皇兄会如何抉择?我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只因我比谁都清楚,无论他最终选了哪一条路,于他而言,无异于是亲手剜下自己心口的一块肉。
宫门前的侍卫见是我,未及通传便躬身放行。马蹄踏过青石板铺成的宫道,溅起细碎的尘屑,我翻身下马时险些踉跄,指尖攥着缰绳勒出红痕,也顾不上拂去衣摆的褶皱,提裙便往御书房奔去。、
御书房外的常春见我神色仓皇,欲要阻拦又不敢,只喏喏地跟着我身后轻唤,见我的脚步不止一脚迈到我跟前,挡在我面前:
“公主,陛下说了今日说也不见。”
”常统领,你是知道本宫的性子的。”
“公主,您就莫要难为属下了。”
“让开!!!”
我双手扒拉着常春,这小子几年没见竟然比我还要高上一头,身体也越发健硕,眼看着他站在身前纹丝未动我一恼抬脚便朝他身上踹去。
他依旧是纹丝未动。
这时,书房内的人还是没忍住,出了声,“常春,放她进来。”
我抬手推开沉重的朱漆门,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混着墨砚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却压不住满室弥漫的沉郁。
皇兄正立在沙盘前,玄色龙袍的下摆垂落于地,熨帖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我目光一凝,竟瞧见他鬓边添了几缕醒目的银丝,刺得人眼眶发酸。他背对着我,指尖捏着一枚玉圭,正沿着沙盘上的边境线反复摩挲,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不过几日未见而已。
“皇兄。”我压着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他闻声转过身,脸上立时堆起笑意,可眼底的红血丝却藏不住,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往日里温润含笑的眉眼,此刻拧成了一团,攒着化不开的愁绪。“昨日楠楠还哭着闹着要找姑姑,今日你便来了。”
“这不是想你和皇嫂了吗。”我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
“想我们了,便多来宫里走动走动。”他上前两步,伸手将我颊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疼惜,“再不成,搬回来住也行。你从前的那间寝殿,日日都有人打扫,一应陈设,还是老样子。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的。”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说起来,楠楠这丫头,性子倒像极了你小时候。”
我抬眼望着他,喉头微微发紧,满心的心疼翻涌上来,却只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侄女像姑姑,本就是应该的,若是以后囡囡不在皇兄身边了,皇兄看到囡囡是一样的。”
“那哪能一样。”
皇兄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还停留在我耳后,带着微凉的温度,“囡囡是囡囡,楠楠是楠楠。你是父皇母后留给孤的,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家人。”
他俯身,目光郑重地锁住我的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所以囡囡你记住,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你身在何处,兰鄀永远是你的家,皇兄永远是你可以依靠的家人。”
终于,我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杨昭他......”
他听闻我提及这个名字,肩线瞬间紧绷,周身的气压陡然低了几分。未等我说完,便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堆满奏折的案前,背对着我沉声道:“朝堂之事,后宫不得干政。”
我几步走到他面前,望着他那几根几缕银丝,心口像被钝器撞了一下,酸涩蔓延开来。“皇兄,此事本就是因我而起,杨昭决了心的要我回去,我不能因为一己之思罔顾两国百姓安危。”
我抬眸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皇兄,让我回大庆吧。杨昭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皇兄料到我会说出这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胡闹!你忘记前些日子,你在这间房间说的话了?我兰鄀若真的将一国安危,系于一介女子的裙裾之上,传出去让兰鄀怎么在各国面前抬头,让天下百姓怎么去看待兰鄀,看待孤。”
“虽说大庆刚刚遭遇了重创,可是这几年大庆的根基稳固,国力昌盛若是此事大庆出兵兰鄀,兰鄀定然抵挡不住。”
“我兰鄀男儿个个皆是铁血英雄,纵是战死沙场,也绝不需要你一介女子以命相换,更不会受此胁迫!”
“可御史大人他们说的没错啊。”我吸了吸鼻子,“若是我一人能平息两国战火,能让兰鄀百姓免于流离失所,能让皇兄不必再为这战事日夜忧思、鬓添华发,那我这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压抑而沙哑,“那些御史的清谈空论,你也信?他们只知权衡利弊,只知顾全所谓的国体,何曾真正顾及过旁人的性命?”
话音未落,他猛地扬手,将案上堆积的奏折尽数扫落在地。
“若是每次逢此困境,都要牺牲女子去换取苟安,那我兰鄀有多少女儿要遭此劫难?”他双目赤红,字字如泣如血,“难道一国的生死存亡,竟只能靠女子的一生幸福去换取吗?若是如此,孤要这皇位何用!”
“皇兄,”我望着满地狼藉,声音轻颤却异常坚定,“眼下,我回去才是唯一的良策。父王新丧,周边诸国早已虎视眈眈,盯着兰鄀这块肥肉伺机而动,兰鄀经不起任何动荡了。”
“孤说了,不行!”他厉声喝断,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皇兄!”我急得眼眶泛红,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孤答应了母后,要护你一生周全,便绝不会再让你踏入那龙潭虎穴!”
他猛地转头,朝着殿门外厉声高喊:“常春!常春!”
守在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躬身听令。
“带公主下去。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公主出来!”
“皇兄!”我心头一慌,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反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较先前更甚,勒得我腕骨生疼。他望着我,眼底翻涌着痛楚与执拗,一字一句,重逾千斤:“孤说过不行,便绝无可能。纵使孤麾下没有万千金戈铁马,纵使兰鄀国力衰微,孤也不需要你一个女儿家,再去赴那九死一生的局!”
腕骨被他攥得生疼,我却不肯松劲,指尖死死抠着他龙袍上绣着的金线,指腹都磨得发僵。
“皇兄!你放着边境百姓流离失所不管,放着朝臣汹汹议论不顾,将我囚在这深宫之中,就能护得住兰鄀吗?”我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杨昭要的是我,他就是算准了兰鄀不会弃我不顾,才敢这般步步紧逼!我若不去,他便会以此为借口,举兵南下,到那时,兰鄀便不是动荡,而是亡国之危!”
“亡国?”皇兄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他猛地松开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孤便是倾尽这兰鄀的兵马,战死在城头之上,也绝不会用你的余生,去换那苟延残喘的太平!”
常春垂着头,脚步迟疑地走上前来,
“还愣着做什么?”
宁晚栩猛地沉下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厉声道:“还不快送公主回寝殿歇息!即刻传令下去,若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若敢私放公主出宫,杖责五十,绝不姑息!”
常春:“公主,属下送您回去吧。”
寝殿的朱门“吱呀”一声合上,铜环扣落的声响沉重如锁,将我与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
这一禁,便是整整三日。
殿内烛火长明,却照不进半分暖意,唯有每日辰时、午时、酉时,送餐嬷嬷的轻叩声会打破死寂,她放下食盒便躬身退去,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更无人敢提殿外诸事。
我枯坐于窗边,看着摆在面前的话本,那是皇兄差人送进来的,可是我连翻开的心情都没有,此事的我像极了那些困在深宫、身不由己的命数。
午时的日头正盛,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光影,我如平日瘫坐在寝殿门后,等待门外的人叩响朱门,忽闻远处传来一声浑厚悠长的号角,穿透宫墙层层阻隔,撞进耳中时仍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道。
那不是寻常的警戒号角,也不是朝会的集结令,那号角声沉而烈,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唯有大军出征时才会奏响的《发征乐》。
我心尖猛地一攥,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心口。
朝中人才本就少的可怜,武将更是难得一遇,朝中可用的武将,武家父子早已在边境浴血,此刻奏响这出征之乐,领兵之人又会是谁?
难不成是阿兄!!!
‘御驾亲征’这念头如惊雷炸响在脑海,我浑身一震,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我踉跄着起身便拍打那扇朱红的木门,“来人啊,快来人啊,快放我出去。”
殿外的嬷嬷恰好送餐过来,见疯了一样的拍打着门,吓得脸色发白,忙上前劝:“公主,您别闹了陛下知道了又该心疼了。”
听到这个声音,我心中一喜,这个声音我熟悉,是齐嬷嬷。
我带着哭腔祈求道:“齐嬷嬷,囡囡求求你,放囡囡出去吧。”
我透过门缝看到齐嬷嬷抹着眼泪,“公主,老奴万万不能啊。陛下素来疼惜您,不肯让您沾半分战事凶险,特意吩咐过要守好殿门。陛下还说,这一战若能得胜,往后便再无人敢觊觎我兰鄀疆土,公主也能安稳度日了。”
“胜了?”我身子一晃,泪水砸在门扉上,晕开点点湿痕,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恐慌,“可若是败了呢?嬷嬷!囡囡早已没了父皇母后,难道也要眼睁睁看着楠楠失去父王,嫂嫂失去丈夫吗?”
齐嬷嬷身形一僵,抹泪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
最终,拴在朱门上的铁链还是没有打开,齐嬷嬷从门缝中递进来了饭菜,抹着眼泪脚步匆匆地退开,门外又重归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