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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老宅那棵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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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那棵树死了。
车租车停在巷子口,司机回头说:“里面不好倒车,您看在这下行吗?”
后座的乘客扫码付了车费,打开车门拎起行李,慢慢往巷子里走。
阳春三月,春寒料峭,风顺着旧瓦低檐吹过来,有户人家门口的春联被掀开了一个角,迎着来人一翕一张地。
印象里这家是最早搬走的,他对这家人的印象就只剩,小时候跟他家的小孩抢小卖部最后一根鲜奶棒。
那小孩没抢过他,转天偷了他两粒围棋抛上了屋顶,为此他还站在院子里哭了半个饷午。
男人的影子斜打在青砖墙面上,放在风衣口袋里的那只手握了握拳,临近下午四点,天已经有些暗了。
这片市中心寸土寸金的老城区,十几二十年前也曾有过风声要被开发。
规划改了无数次,邻里换了好几拨,就连四周的高楼铁塔也一茬茬建了起来,这条巷子反而被留住了。
认真细数,上次回来这里也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荣斐站在院门口,大门敞着,院里没有人,只有满地的残枝碎叶和浓郁的木屑味。
树已经被据倒了,枝干也已经被砍的七七八八。
准确来讲是一棵树、一根藤。
紫藤缠绕在槐树上,经年累月地攀附,藤蔓生生勒进了树干绞出一道螺旋的沟壑,从根脉纠葛到枝丫浑然难分,算是株共生体,称不上连理枝。
春末开花时,坠了满树的紫色花穗叫人分不清究竟来自于谁,花穗引来成群蜜蜂,他小时候手欠被蛰过好多回。
男人走过去屈膝蹲下,伸手拨了拨已经融进树干里的生锈的铁丝,那人当初缠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料到,最终这棵老槐还是被紫藤绞死了。
他慢慢数树桩截面的年轮,由深至浅数了两遍都不对,又一遍,数到第十二圈的时候又被突兀打断。
“荣斐,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和你爸在屋里都没听见。”
荣斐收了手起身,回头问好,“舅舅,刚回来了。”
不是什么假期周末,就只是个寻常日子,读书的上学,工作的上班。夜里家庭聚餐,人比往常少了一半。
餐厅是荣斐订的,小表弟放了学背着书包就去了,吃饭前摸走舅舅的手机先开了把游戏。
“修嘉垣。”
小表弟抬头看他,手上操作没停。
“想喝什么?打完这把,跟我出去买。”酒店只提供了简单的酒水果汁,荣斐想喝点汽水。
便利店在街对面,修嘉恒小朋友屁颠屁颠的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追他,那个路口绿灯秒数格外短,荣斐掐着他的后脖颈,推着他往对面跑,赶在绿灯结束前跑到了对面。
兄弟俩一人拿了一瓶桃子气泡水往回走。
修嘉恒一边晃着瓶身一边不满道,“要是修林哥哥在的话,肯定会帮我把气泡摇走的。”
荣斐睨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有桃子味果汁你为什么不拿?”
“果汁是果汁,没气的汽水是汽水,这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走到路口,荣斐的手再次搭上修嘉恒的后脖颈,准备故技重施。
手底下的小孩比狗还难摁,挣扎着跑开几步又回头大喊:
“要是修林哥哥在的话,走路不会不等我的!”
......
荣斐低下头看着他,浓眉深目硬朗立体的一张脸,由于过分消瘦而显得锋利又阴郁,小朋友大约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抿了抿唇垮了脸没有再出声。
两瓶桃子汽水最后都进了修嘉恒的肚子里。
荣斐则陪荣军、舅舅喝了些酒。
他酒量不差的,遗传了荣军千杯不醉的体质,酒是收藏了好些年的陈酿,大人唠家常的时候,荣斐一杯一杯沉默地跟修嘉恒碰杯。
那就是一顿最寻常的家庭聚餐,无可避免的会有人提起修林,提起不在场的姨妈一家。
徐佩瑜说,“上个月还跟林林打了电话,说是在那边挺挺好的。问什么时候回来也没给个准信,说是项目还没结束......”
说完又扭头问荣斐,“你哥哥和你说在外边待几年了吗?”
荣斐牙根咬了咬,低声回答,“没有。”
又捱了五分钟,修嘉恒也吃饱了,问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玩游戏。
荣斐起身借故要去卫生间要他等一会。
走廊尽头的小露台没有人,对面商超大屏投放着广告,荣斐垂着头,光影变换在他的脸上打出一道挺直的鼻梁侧影,他抿着唇面无表情盯着手机屏幕,拨出一通电话。
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荣斐眼神空洞,机械地重复着按下的动作。
一直到屏幕右侧出现一列整齐地绿色对方无应答气泡,他才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从某种魔怔中醒来。
聚会的后半段就比较难捱了,修嘉恒玩的是小程序上的砍怪游戏,风格很像古早网游。
俩人缩在包间沙发上,比谁先砍倒大boss。
酒劲是慢慢上来的,荣斐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了,意识朦胧中只隐约记得是徐佩瑜和荣军一起架着自己往楼上走。
卧室门关上以前,徐佩瑜还在埋怨荣军:你看给你儿子灌的.....
紧接着,世界陷入了一种混沌的寂静。
酒精在血液里疯狂游走麻痹神经。
这一觉,荣斐睡得极沉。
他坠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
他梦见了修林。
18年前的修林。
那是春节的前一天,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荣斐在小区广场疯玩一下午,回家的时候脸颊都被冻红了。
徐佩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个锅铲,一边责怪他贪玩,一边催促他赶紧去把手和脸洗干净,换身干净衣裳。
今晚姨妈一家要来他们家做客。
北方的深冬,日头落得早。
五点刚过,尚未来得及开灯的客厅就已经失去天光,昏暗一片。
徐佩瑜和荣军在厨房备菜,荣斐缩在沙发里看电视。
要做客的一家到了之后,荣斐被徐佩瑜从沙发上拽起来,在半是命令半是期许的目光下,乖巧地依次喊人问好。
修林站在姨妈身后,穿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黑色大衣,整个人显得修长而清冷,一张脸面无表情,看起来对此次探访兴致缺缺。
在他喊过一句不情不愿的‘哥哥’后,修林才看向他,神情淡漠,没什么温度的眼神落到荣斐脸上,停顿片刻点了点头,又很快移开。
他还是不愿意和自己说话。
荣斐心里闷闷地想,也可能是根本就不记得自己了。
因为这种单方面的被忽视,晚饭前那半个小时对荣斐而言,就变得格外难捱。
有些尴尬,又有些愤愤不平。
于是,在那个昏暗的、尚未开灯的客厅里,出现了极为滑稽的一幕。两个心思各异的男孩,分别占据了长沙发的两头,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般的宽阔缝隙,谁也不看谁,只僵硬地盯着电视机里演绎的无聊剧情。
应该是动画片。
但荣斐不记得究竟是哪一部动画片了,只记得自己梗着脖子不愿意把脸往修林那边转一点。
很奇怪,往后很多年,荣斐想起修林,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永远都是这样一幅黄昏中,尴尬的两个男孩坐在沙发两侧,看电视的画面。
氛围别扭、幼稚又诡异。
比如今夜,酒精将荣斐的意识拽入了深渊,他又一次在梦境里,完完整整地回到了那个傍晚的客厅。
他依然缩在沙发最左侧的那一头,两家大人在厨房处理食材,锅碗瓢盆劈里啪啦的声响隔着一道推拉门传过来,反而显得外面的客厅更加静默了。
荣斐呆呆地盯着电视机里那两个上蹿下跳的卡通人物,第一次觉得,这动画片真是无聊透顶。
修林就坐在他的右手边,荣斐猜想他此刻应该也和自己一样觉得很无聊。
因为修林正在耐心地剥一只橙子。
荣斐闻到了。
修林剥完了,但却没有吃。因为在长久的静默里,荣斐没有听到任何咀嚼或者吞咽的声音。
最后,解救了这场僵局和荣斐的,是姨妈修月珍。
修月珍穿了一条在那时看来非常洋气的针织方格连衣裙。她推开厨房的门,径直坐到了荣斐的身边,笑着伸出手捏了捏荣斐肉圆的脸颊,打趣道:“咱们斐斐要是个女孩就好了,这大眼睛真漂亮。”
荣斐被捏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想躲。修月珍却不以为意,顺势扭过头看向坐在沙发另一头沉默了半天的修林,寻求认同地问了一句,“是吧?”
修林顿了顿,慢吞吞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荣斐听到这句敷衍的回答,更加愤恨的想,自己再也不要理这个人了。
“斐斐饿了吧?饿了先吃点别的垫垫啊。”
修月珍塞到荣斐手心一只剥干净了的橙子,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了客厅的主灯开关。
头顶的白炽灯亮起的刹那,整个梦境的时空开始扭曲。
下一瞬荣斐回到了自己从前的旧卧室。窗帘没有拉严,盛夏中午的阳光又毒又辣,透过缝隙明晃晃打在床单上。
荣斐的眼睛被晃得根本睁不开,他本能地抬起右手,手背搭在自己滚烫的眼皮上遮挡光线。
另一只胳膊则伸下去,顺着令人颤栗的触感,搭上了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荣斐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深深地探进了那人汗湿的发根。
修林的头发又黑又浓密,像只皮毛光滑的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