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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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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府,听松院。
沈砚被安置在此已满十二个时辰。院子清静,一日三餐准时送来,笔墨纸砚俱全,院门外永远有两名沉默的侍卫值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第三日清晨,院门终于再次打开。
来的不是陆七,而是一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文士,青衫布履,手里捧着一摞册子。
“沈先生,殿下有令。”文士将册子放在石桌上,声音温和,“这些是近五年工部与漕运相关的驳复文书副本。殿下想请先生看看,其中可有‘气脉不通’之处。日落前,请先生口头回禀。”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不得笔记。”
沈砚看向那摞册子,高约尺半,纸页泛黄。她伸手翻看最上一本,是景和二十三年漕运总督关于淮安段堤防修葺的奏疏及工部批复。
“先生如何称呼?”她问。
“鄙姓陈,在王府司笔墨之事。”文士微笑,“殿下说了,先生若有疑问,可随时问我。我就在院外厢房。”
说罢,他拱手一礼,退出院子。
沈砚抱起册子回到书房。
她知道,这是萧衍的第二次验货。第一次验的是“胆识”和“急智”,这一次,验的是“实务”和“眼光”。
她快速将册子分类,运用天教所授的朝堂派系知识,结合风水堪舆的“脉络”思维,寻找那些违反常理的“气脉淤堵”。
到申时末,她已锁定三处疑点:淮安段堤防连年请款却数额恒定;通州仓“鼠耗”在李增接管之年突兀变化;以及工部程墨提出“漕船改良”被驳后外放病逝,所代表的寒门上升之途被堵。
酉时初,萧衍准时出现。
他今日未披大氅,只着玄色常服,腰间束玉带,脸色依旧苍白。他在石凳上坐下,手里握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缓慢拨动。
“看完了?”
“是。”
沈砚将三处疑点条分缕析道出,并提出解法——避重就轻,从“漕船改良”旧案入手,借势分利,徐徐图之。
萧衍听完,良久未言。
“避重就轻,但懂得借势和分利。”他终于开口,“不算迂腐。”
“但你漏了一点。”他站起身,走到院角那株老松下,“这三处淤堵,看似无关,实则可能源于同一处——根烂了,枝叶才会相继枯败。你只修枝叶,不动其根,终是徒劳。”
沈砚垂首:“草民愚钝。”
“你不是愚钝,”萧衍回身看她,“你是聪明得太小心了。”
话音未落,陆七匆匆入院,附耳低语。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待陆七退开,萧衍重新看向沈砚,目光如冰锥。
“你刚才提到的通州仓管事,李增,”他缓缓道,“半个时辰前,暴毙于私宅。顺天府接报,初步勘验为‘急症猝死’。”
沈砚呼吸微滞。
不是天教的指令。也不是她预料中的事。
“你怎么看?”
“草民以为,‘鼠王’猝死,群鼠必乱。殿下或可趁乱,查看真实的账册与库存。”
萧衍盯着她,良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扔在石桌上。
“李增死前,正在督办一批从南海运来的‘福寿香’,供父皇丹房之用。船队现停在通州码头,群龙无首。”他语气平淡,“你去,以王府典簿的身份,接替督办。三日内,将香料完好送抵宫内承运库。”
沈砚看着腰牌。
“记住,”萧衍补充,声音压低,“账目、货物、人手,皆要清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不必太清晰。”
沈砚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明白了。
这是第三次,也是最终的考验。萧衍要她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不只是为了香料,更是要她在这个肥差中,适度留下一些“漏洞”——那些将来足以成为把柄,用来牵制、交易或攻击的“漏洞”。
亲手与阉党利益作对,并留下可供萧衍掌控的“线头”。
这是真正的投名状。
“草民,”她伸手,拿起腰牌,“领命。”
象牙冰凉。
萧衍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陆七跟在他身后,院门再次合拢。
沈砚站在院中,握着腰牌,看向渐暗的天色。
松针上的水珠终于坠落,“嗒”一声,碎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