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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名状 ...

  •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驶向皇城。沈砚闭上眼,三天前那场风雪,以及萧衍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三天前。西郊猎场。
      北风卷着碎雪,刮过枯黄草甸。旌旗猎猎,王公贵胄的喧哗传不到猎场东南那片寂静的松林。
      年轻的裕王萧衍在又一次恰到好处的咳嗽后,挥手屏退侍从,独自策马深入。苍白面色在玄色狐裘映衬下,显出一种易碎的透明。“病弱”是他的保护色。
      变故发生在一瞬之间。
      惊鹿赤目挺角,直冲而来!马匹受惊扬起前蹄,下方是嶙峋碎石的斜坡。萧衍手指已摸向袖中短刃——
      一道青影从斜刺里掠出!
      那扑来的力道比萧衍预想中轻得多。不是习武之人那种沉实悍猛的撞击,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计算过的巧劲。天旋地转间,对方用手臂护住他头颈,那手臂隔着手衣也能觉出纤细,甚至有些单薄。两人顺着斜坡积雪滚落,萧衍能感觉到护着自己的身体在刻意控制翻滚的节奏,并非凭借内力或强悍体魄硬扛,而是更像一种精妙的卸力技巧——像文人拨弄算珠,而非武者挥舞刀剑。
      翻滚停止,雪沫纷扬。
      萧衍撑起身,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泠泠的,像冬日冻结的深潭。少年发丝微乱沾雪,脸颊一道被枯枝划出的浅痕渗着血珠,呼吸稍显急促,并不像内力深厚者顷刻便能调匀气息的模样。
      “殿下恕罪,情急失礼。”少年开口,声音清朗,迅速松手退开,跪在雪地中。背脊挺直,姿态无可挑剔。
      萧衍目光扫过少年沾尘的青衣,最终落在他手上——虎口确有薄茧,但十指纤细,关节并不粗大,此刻指尖微微发红,是用力后气血不畅的迹象,绝非长年修炼刚猛掌法或剑术之手。方才“护驾”时那看似稳当的力道,细想之下,更多是借助翻滚之势和巧劲,而非本身劲力。
      “你是何人?”萧衍声音微哑。
      “江南沈氏,沈砚。”少年垂首。
      沈砚。萧衍在心底默念。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少年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截从袖中露出的、过分白皙的手腕。
      “沈砚……”萧衍重复,苍白唇角勾起极淡弧度,“方才那一扑一滚,时机妙到毫巅,力道却……”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玩味,“轻巧得很。不像救人,倒像……”
      他向前微倾,压低声音,唯有两人可闻:
      “倒像怕撞伤了我似的。”
      沈砚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抬眼时目光依旧平静:“殿下万金之躯,草民不敢莽撞。救人自然要计算力道,岂能以蛮力为之?”
      “计算力道?”萧衍轻笑出声,这次笑意真切了些,眼底却探究更深,“说得有理。只是你这计算,未免太‘精细’了些。”他目光扫过沈砚脸颊血痕,“自己倒挂彩了。”
      “皮外小伤,不得事。”
      “是么。”萧衍不再追问,转而道,“你救我有功,想要何赏赐?”
      沈砚依旧平静:“护驾乃本分,不敢求赏。”
      萧衍看着她,半晌,忽然道:“你今日出现在此,不是巧合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心头微紧,面上却平静:“殿下何出此言?”
      “这片松林,偏离猎场主道,平时罕有人至。”萧衍缓缓站直,拂去肩头积雪,目光却投向四周——东侧三十步外那株歪脖子松树,西侧五十步处那块半人高的山石,南侧灌木丛后隐约的雪堆。“而你出现之前,我的人已经回报,这三处,都藏了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砚脸上。
      “你的人。”
      雪地寂静,只有风声。
      沈砚跪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但袖中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萧衍看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太拙劣。”他说,“惊鹿出现的时间太巧,你扑出来的角度太准,而你那些藏在暗处、准备在‘恰当时机’现身接应的同伴,他们的呼吸声……在静寂的雪林里,未免太重了些。”
      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想接近我,向我效忠,施展你的抱负,是吗?”
      他直起身,玄色狐裘在风中扬起一角。
      “下次做局,记得把人撤得再远些。”
      说罢转身,走向匆匆赶来的侍卫。
      “殿下!”沈砚忽然开口。
      萧衍脚步微顿。
      “草民确是刻意在此等候殿下。”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坦然,“因为草民知道,整个京城,只有殿下,有可能愿意用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清、却足够有用的人。”
      萧衍没有回头。
      “足够有用?”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如何证明?”
      “殿下可以给草民一个机会。”沈砚说,“一个证明的机会。”
      风雪呼啸。
      许久,萧衍的声音才随风飘来:
      “机会,不是给的。”
      “是挣的。”
      话音落,他在侍卫的簇拥下,策马离去。
      雪地中,沈砚缓缓起身,拍去衣上积雪。
      暗处,几名扮作猎户的天教接应者悄然现身,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全看穿了。”为首者低声道。
      “不止看穿。”沈砚望着萧衍离去的方向,眼神冷静得可怕,“他是故意走进来的。从踏入这片松林开始,他就在评估——评估我做局的水平,评估我的胆量,评估我‘手下人’的成色。”
      “那现在……”
      “现在,”沈砚翻身上马,“他知道我想接近他,我也知道他在审视我。这就够了。”
      “可他没有留下任何承诺……”
      “他不需要承诺。”沈砚勒马,最后看了一眼猎场深处,“他只需要知道,我是一枚可用、且有破绽的棋子。而破绽……恰恰是最安全的把柄。”
      她调转马头。
      “回去禀报,第一步,成了。”
      ---
      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陆七的声音:“殿下,永寿宫到了。东南角墙根……确有新土翻动痕迹,三块金砖开裂!”
      车厢内,萧衍与沈砚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中再次相撞。
      一个深沉如渊,一个平静无波。
      怀疑未消,但合作的基石,因这精准的“预言”而打下了第一根桩。
      “回府。”萧衍淡淡道。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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