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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奔井 逃婚路上红 ...

  •   季云舟没怎么坐过洋车,只觉得车里很闷,味道不太好。

      她坐在后座,白色的纱裙堆在膝盖上,层层叠叠。眼前是一片朦胧的素纱,透过那点白,看得见窗外的景色在往后跑。

      碧青的树木、幢幢矮小的房子、形形色色的路人、一辆辆奔流不息的汽车。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街上的人都在笑。

      一个小童举着纸风车跑来跑去,风车转着,花艳艳的,转成一圈彩色的光晕。两个穿着旗袍的女学生站在路边聊天,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卖烟卷的小贩站在街角,正给一个穿西装的先生点烟,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舒舒服服的笑。

      他们都在笑。

      开心的,愉悦的,欣喜的。

      只有季云舟笑不出来。

      一层洁净的车玻璃,一片轻薄的白头纱,把她和他们隔开了,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了,把她和那些欢肆的笑声隔开了。

      或许还因为她从小就不爱笑,总是哭。再大一些,连哭也不哭了。母亲一直说她年纪小小就面孔冷得能刮下霜来,太老成。

      小时候被二哥推倒,摔破了膝盖,爬起来拍拍土,一声也不吭。大嫂大哥每次去东瀛,她在码头上送他们,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又都流进肚子。

      禁闭那些日子,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没有泪,只是积蓄了二十年终于找到最好的机会倾泻而出。她一个人坐在窗台边,沐浴在月光中,眼泪流了满脸,流了半夜,流干了,也流尽了。

      季云舟以为事到如今,她的泪水早已流完。可是现在,那眼眶里又隐隐的,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

      一只手伸过来,覆上她的膝盖。指节都陷在软肉里,瞧不见棱角。肉乎乎的掌心闷着一层黏腻的汗,牢牢贴住她的皮肤。

      “云……蓁蓁,你别紧张。”

      祝明理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吹来一阵闷热的口气,

      “我姆妈和爹爹都很喜欢你,而且……我也会对你好的,一定不会让你在我们家受委屈。我们会一起过上好日子的。”

      季云舟低下头,指尖蜷了蜷,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空空如也的胃里一阵翻搅,黏腻腻的冒犯让她浑身都起了细密的疙瘩。

      胸口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地冲动,恨不得立刻甩开这只肥厚的手掌。她一时有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

      “不要碰我,好恶心……”

      “不要叫我蓁蓁,你没有这个资格……”

      “不要嫁给你,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根本不是需要靠你们家的施舍才能过上所谓的好日子。”

      “不要……不要——”

      为什么我这一辈子都要依附别人而活?从前是父亲,现在是一个她才认识了不久的男人?

      这多荒唐!

      多荒唐……

      多荒唐。

      季云舟忍不住张开嘴巴,还未出声,腰间忽然一烫。

      是那段红绸。

      她藏在贴身的地方,缠在衣物里头,谁也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一刻,她蓦地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千里之外的旷野上传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心底里钻出来的——

      “蓁蓁……”

      是红绡在唤她。

      那截红绸的温度越来越高,如同一块烧红的铁条,烙在她腰间。

      季云舟顿时怔住,身体僵了僵。耳边,仿佛有什么声音擦了过去。极轻,极细,却又异常清晰——

      是那句“不要逼她嫁人”。

      一遍又一遍,声调越拔越高,语速越变越急。不过愣神片刻,腰间的热度就已经发展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她感受着那片灼烫,想起红绡那张血淋淋的脸,那声声“不要逼她嫁人”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车子正好停下来。前头有人工指挥的交通,司机踩了刹车,车子稳稳停在一排车后面。几乎没有犹豫,就在这一瞬间,她伸出手,推开了车门。

      风趁势挤进来,裹挟着飞窜的尘土与远近的喧嚣,将面前的头纱完全掀起,胡乱扑打在季云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凉意。她却觉得呼吸畅快极了,一扫坐在车内时的憋闷。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跳下车,高跟鞋磨得她后脚跟生疼,索性直接弯下腰,一把扯下那双累赘,甩了出去。

      赤足踩在地面上,粗糙的颗粒感直刺脚心,却比穿在那双裹脚的鞋子里要踏实许多。

      她很快又抬起手,将那片遮挡视线的头纱也扯了下来。无所依托的白纱随之被呼啸而来的风儿卷起。一片仓皇逃逸的鬼魂,打着旋儿飘向半空。

      季云舟觉得头皮一松,被抿得规规矩矩的发髻散了,那支祝家送来的赤金簪子也跟着一道滑脱,坠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不知是不是上面镶的那颗红宝石碎掉了。

      但她没有俯身去拾,甚至没有回头去望,而是向前跑了起来。

      风呼啸着灌进她裙摆宽大的婚纱里,将那层层叠叠的白布吹得鼓胀如帆,猎猎作响,沉重地拖拽着她的步伐,却又在下一瞬间忽然转变了方向,推着她踉跄着往前。

      季云舟单手提起不算轻巧的裙摆,那白纱在风中翻来涌去,仿佛一片凝错了时节的云,一只折翼后仍在徒劳挣扎的鸟。风钻进她的领口,掠过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心里什么也不去想,又什么都想透了。

      那些算计,那些体面,那些旁人嘴里的好姻缘,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她只知道,红绡还在梨树下等着她,自己不能狠心留下她一个人离开。她只知道,只要再慢一步,她就会被这辆车、这桩婚事、这一辈子的安稳,活活困死。

      她赤足往前奋力地奔跑着,跑过那些嬉笑的人群,跑过两位卖烟卷的小贩和西装客人,跑过立在街边聊着天的女学生,跑过那个举起风车转圈的小童。

      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张着嘴,眼里是惊,是鄙,是看热闹的呆。她一概不管,只一径地跑。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啸叫,盖过了整个世界的一切声音。

      身后传来“砰”一声巨响。祝家的喜车不知怎的追了尾,撞上前车,人声顿时乱了,喊的喊,骂的骂,一团糟。

      季云舟心下一紧,偏头用余光望去。但她没有停下,只是将裙摆攥得更紧。

      祝明理也从车里钻出来,他愣愣地站在路边,想追上去。可他太胖了,行动不便,跑了几步就喘起来,弯下腰,手掌撑着膝盖,那张发面馒头似的脸涨得通红。

      祝家二老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祝家太太面色铁青,祝家老爷脸如锅底,大喝一声:“站住!”,两人又劈头盖脸说了儿子两句。

      祝公子终是停下脚步,他的胸膛起起伏伏,一口气还没能喘匀,失魂落魄地呆立着,望向自己的新娘渐行渐远的背影。

      季云舟仍是跑着、跑着,一刻也不停。

      脚底的知觉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刺痛,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每一步都印下淋漓的血迹。

      她跑过那些从没走过的街道,路面粗糙的石砾透过脚底挤进皮肉。她跑过那些平时只走马观花看过的景色,一切都变得虚浮而扭曲。

      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婚纱照,新郎新娘都笑着,笑得甜甜蜜蜜,却被定格在冰冷的玻璃窗后面,举办着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没有人知道面具底下是一张笑脸还是哭脸。

      一家鲜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花朵,红的白的黄的,香气扑鼻,甜腻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尘土味直往肺里钻。红绡身上的梨花香,冷清清,淡悠悠,不像这些花,热闹得扎人眼。

      一家喫茶馆,里头传出留声机的音乐,咿咿呀呀地唱着流行的小调,那悠扬的曲子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变成一声声无奈的叹息,为她惘然奔逃的背影惋惜。她什么也听不清,却想起那些唱着《牡丹亭》而舞的夜晚,那段唱词,那截水袖,那捧月光。

      季云舟只是跑,一直跑。

      剧烈的喘息扯动着她的肺管,一把钝刀在里面来来回回地割锯,喉咙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胃中罢工许久的酸水也随着奔跑的颠簸一下下涌到喉咙口,被她吞咽唾沫时顺带咽回去。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发黑发暗,边缘被无数只贪吃的小虫子啃食,只有那些景象——

      照相馆里凝固的笑脸、花店门口招摇的艳色、喫茶店中破碎的乐声,在黑暗里忽大忽小,却渐渐也模糊了。

      终于,季宅的大门出现在她眼前。那门是开着的,三三两两的看客还围在外边。

      季云舟跌跌撞撞地冲进去,穿过客厅,穿过天井,穿过回廊。她最后停在那棵梨树下。

      花落尽了,枝桠干枯,一只只嶙峋痉挛的手,不甘败去地伸向天空,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无与劲风。

      后院的中央,还留着那张做法用的方桌。空气里弥留着一股香灰的味道,混杂别的什么,十分刺鼻。

      她愣了一愣。

      风在耳边呜呜地叫,像在嘲笑她的徒劳无功,又像在催促着她别停下脚步。那点惊惧瞬间钉在季云舟的心尖,只进去半寸,又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她挣扎着扑向那口井,脚下的地活了过来,绊着她沉重的身子。膝盖一软,整个人便重重地掼在井沿边。

      枯硬的碎石子和土坷垃毫不留情地硌进了她的身体,掌心先是一麻,随即渗出大片大片温热的湿濡,混着泥土,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季云舟猛地咳了一声,丝丝鲜血溢出嘴角,在苍白的唇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但她没有力气抬手去擦了,只凭着残存的意志,指甲狠狠地扣进草皮,一点一点,拖着自己快要散架的身子,爬到井边。

      青石板砌成的井沿外,一只温吞又漠然的眼睛睁着,静静望着她这副狼狈相。目光幽深,黑黢黢两丸,不声不响,吞没了所有声响和光线。

      那件杏子粉的女帔沾满了血液,颜色早已败落,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暗赭,一团弃如敝履的污血。

      季云舟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绸缎。她轻轻攥进手中,曲臂支撑起脱力的身体,慢慢贴往心口。

      “红绡……”

      ——

      列位看官,此季氏女之事,令人扼腕。虽说如今号称革故鼎新,可那老规矩、旧锁链还死死捆着女子之身心思想。父权如山,夫权如网,女子若不依附,便如无根之萍。

      此女欲言“独活”之志,未出口而心先怯,盖因世道如此,孤雁难鸣。至若井边一幕,人鬼相对,泪眼相望,一个是冤死的屈鬼,一个是被困的生魂,此情无关风月,实乃同命相怜。世间男子,或贪其色,或图其家,唯此井中之鬼,知其心、怜其体、悯其志。

      女鬼虽殁,犹存一缕冤魂,女子虽生,却如行尸走肉。生不如死,阳不如阴,悲哉!红妆奔逃,非疯癫也,乃觉醒之始,金簪堕地,非无意也,乃决裂之兆。

      这正是:“女子之志,不逊须眉,奈何世道,偏令摧眉。”井中之鬼,井外之人,一死一生,都是这吃人世道下的冤魂。此非聊斋之怪谈,实乃女子之悲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奔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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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完结,欢迎大家多多评论^_^ 下一本女无预收: 《恶龙的诅咒》 西幻文,感兴趣的读者大大们可以去收藏一下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