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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镇魂 送亲车远香 ...
只说季家为了促成这门婚事,当真是费尽苦心,磨破了嘴皮子。
对着祝家一家老小,好一顿安抚,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自家千金定能全须全尾、健健康康地嫁过去,绝无半点差池。
至于那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闹鬼之事,季家只道是无稽之谈,纯属造谣,不足为传。自家小姐不过是气血不足,一时不慎跌下楼受了伤,未曾痊愈就谣言四起,如今早已无碍。
这一番话说得祝家是心服口服,疑虑尽消,欢欢喜喜地继续筹备起婚事来,只待婚期一到,便热热闹闹地迎新娘子上门。
二月廿一,黄道吉日。
季云舟又枯坐了一夜。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上鱼肚白。不多时,太阳便缓缓升起。
金红的光线漫过窗棂,斜斜照进卧室,落在她湿冷的脸上,暖得有些疼。一夜哀恸悲哭留下的泪痕,就这么被晨光轻轻覆住。
她把那封没写完的遗书举起来,凑到蜡烛边上。
青黄的火舌怯生生地舔过纸角,将那方方正正的边缘熏得焦黄,再慢慢蜷起来,像被烫疼了似的往里缩。
火苗跳来跳去的,暖光直直映在她脸上,将那消瘦憔悴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泪痕凝在颊边,被火光一烘,微微发烫,眼瞳里也晃着细碎的焰影,明明灭灭,说不出是冷还是热。
季云舟静静地望着,一半脸暴露在光明里,眼底两团青黑,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另一半躲藏进黑暗里,晦暗不已,只剩下一只跳着火光的黑瞳亮着。
烛焰继续往上爬,烧过那些字,烧过那句“一道唱词,一同赏春,一起……”,烧过那片洇开的血迹。纸页焦黑,边缘泛着暗红的火,烟灰细细往上飘,被她的吐息一吹,散在晨光里。
火焰越爬越高,照亮了她的整张脸。
烛光铺散开来,信纸被燎去一截,露出她的下唇,一点胭脂顺着唇形匀开,遮住底下的惨白。再往上烧去半寸,腮边敷上细粉,白得发瓷,衬得那点红更显孤峭。
火舌继续吞着纸边往上舔,眼梢描上青黛,眉峰修得齐整,连鬓角碎发都抿得服服帖帖。
镜子里的人渐渐清晰了,却又陌生得很,仿佛只是火焰高温烧制出来的一尊白瓷塑像。
信笺已烧尽,簌簌碎灰落在铜烛台边,积成一小撮冷白。烛火晃了晃,橙郁的光芒在她脸上漫游开,又缓缓收束,余下一点暖意团在她的鼻尖,消散不尽。
可最后一缕火光还是冷却了。
一点青烟,在季太太面前散开。
“这大早上的,点什么蜡烛。”
沈婉贞欢欢喜喜地走进来,一身宝蓝素缎长袄,领口滚一道细黑边,底下垂着墨色长裙,头发抿得一丝不苟,脑后斜插一支玉簪。周身没有半分花哨,很是得体。
她来到女儿身边,笑着睨了一眼还在替小姐梳妆的喜娘们。几人慌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垂下头,不敢吱声。
“桌上怎么也不收拾一下?”
她瞥见桌上的灰烬,眸光一沉,眼尾微微挑起,朝那堆不干不净的东西偏了偏头,示意下人抓紧时间清理掉。
“蓁蓁,昨儿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沈婉贞拉着女儿走到沙发边坐下,抬手招了招,对着凑到身旁的翠环阿妈吩咐了两句,
“去厨房拿碗桂圆莲子甜汤来。”
“……姆妈。”
季云舟轻轻抽回被母亲握住的手腕,垂下眼,客气得有些生分,
“我上完妆了,不方便吃东西。”
“这……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沈婉贞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先淡了,一层薄红漫上来,又酸又涩的难言堵在心口,化成一声轻叹。
“时候还早,喝完了汤再补妆就是了。”
她慢慢收回手,拢了拢胸前的衣襟,指尖发僵,却装作无事发生。可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眼底的黯淡。
“今儿不比往日,不吃点东西,怕是撑不到晚上。夜宴上说是要来位稀客呢,你不想见见是谁吗?”
青黛走上前,蹲到小姐腿边,扶住她嶙峋的膝盖骨,也劝道:
“是啊,小姐。”
她接过翠环阿妈送进来的瓷碗,舀了舀里面的甜汤,
“这里面加了桂花蜜,甜得很呢,您多少喝点吧,别拂了太太的心意。”
“喝点茶水就好,东西吃多了,礼服要穿不上的。”
季云舟还是推开了快要递到嘴边的瓷碗,站起身:
“青黛,你来帮我换衣裳罢。”
这几日她不吃不喝瘦了许多,可祝家送来的白纱裙却依旧勒得人喘不上气。
“这不是刚刚好合身吗?好像还有点宽松呢。”
沈婉贞端起那碗被一拒再拒的桂圆莲子甜汤,强撑着笑,
“多少还是喝一点罢,蓁蓁,听话。”
“听话?”
季云舟轻笑一声,回过头对上母亲皱起的眉头,
“姆妈。蓁蓁还不够听话吗?”
礼服一穿好,那些喜娘便又围了上来,领着她走到梳妆台边坐下,用发胶帮她固定头发。
鬓边别上了一枝白纱做的小珠花作衬,素色雅致,和那浓艳的妆容配在一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只是不想喝一碗甜汤而已。姆妈,只是一碗甜汤。”
季云舟抬起眼,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珠子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似的,没有半分神采。
她的目光视线直直穿过去,母亲的难堪、心疼、欲言又止,全都落入她眼底,又灰溜溜地滑走了,没能留住。
“既然不想吃那便不吃,姆妈不逼你了。”
沈婉贞望进女儿那双空洞的眼,心里阵阵发紧。那点虚浮的笑挂在她脸上,薄得仿佛一戳就会碎掉,
“我们蓁蓁……一直是沪州城里最听话的乖囡囡……姆妈都知道的呀……”
她口中喃喃,可女儿却置若罔闻,再也没有理会母亲。
梳妆完毕,又等了会儿,时辰一到,季云舟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沈婉贞走过来要挽住她的手。动作自然轻巧,却把母女间那点情分,隔得干干净净。
她提起裙摆,一个人先出了房门。白纱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将眼前的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白,可她还是固执地不愿与人同行。
门口停着一辆汽车,乌黑油亮,车头上扎着的大红绸子,结成一朵艳丽的花。
季云舟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笑意盎然的模糊的脸,一个眼熟的青灰色身影一闪而过,她还没定睛细瞧,就被一双急切的手推着塞进了狭窄的车厢里。
车门咔哒一声合上,将烛火、纸灰与刚才那副火里烧尽的脸,一同隔在了外头,余下这身紧贴的洁白婚纱,裹在她空荡荡的躯壳,往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何玄清站在人群中,目光沉沉。她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扎着红绸的汽车。一股汽油味混在清晨的空气里,刺鼻得很。
那接新娘子的喜车越开越远,拐过街角再看不见。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季公馆。
穿过人群与墙壁,宅邸深处,枯井边,隐隐有股阴气在涌动。比前几日更焦躁,更不安。
她心念一动,眉头皱得更紧。
那东西,怕是要彻底失控了。
“怀安道长!”
听到熟悉的称呼,何玄清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跑出来。唇青面白,神光涣散,不似病气,应是被烟土勾走了魂,一副由邪火耗干的虚损之相。
“您终于到了,快请进!”
待看清了被迎接的人就是她所熟知的怀安道长,她脸色骤变。
那个走出来的年轻人嘴里还说着什么“驱鬼”“邪祟”“有劳”之类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季家遭此劫难本是因果,外人不可强加干涉,可偏偏这家人不知找了什么关系,搭上她那个见钱眼开、毫无规矩可言的好师弟。
眼见着两人说说笑笑地消失在大门里,何玄清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忙要跟进去,却被拦在门外。
几番周折,等她再来到后院,枯井旁边,已经摆开了法坛。
一张方桌,铺着黄布,桌上供着香炉、烛台、令牌、铃杵。
那人——她的好师弟,外人眼里无所不能的怀安道长陈守义站在坛前,穿着一件簇新的道袍,料子上乘。
“叮铃铃——叮铃铃——”
他一边摇着铃铛,一边念起咒语。何玄清站在廊下阴影里,看着这一切,脸色越来越沉。
看来陈守义倒也不算完全掉进了钱眼里,行事还有点分寸。只是精明过了头,这般糊弄做戏,两边骗人,实在有辱师门。
站在法坛前的人装模作样地转了几圈,停下来,从桌上拿起一道符纸,在蜡烛上点着了,往空中一抛。
那黄符烧起来,在空中飘飘悠悠,眼看着就要落地——
一阵风猛地刮过来。
从井口挟着泛出青光的雾气往外卷,那张燃烧的符纸就这样诡异地停在了半空中。
何玄清暗道不好。
她感觉到井中的鬼物很不安分,似要发作。
那黢黑的洞口处,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阴冷,雾气打着旋儿,像条湿淋淋的蛇,缠着井沿往上爬,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凝成了霜,凉得人行动滞涩。
梨花一朵一朵开放,满树的花叶簌簌抖动着,花瓣一片一片往下坠,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滴。花越落越多,泪越流越密,覆了一地白,汩汩地荡漾着香潮。
隔了这层薄薄的、流动的屏障,一切都显得不真切起来。呜咽声由远及近,是一个女人,在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这是被人掐住嗓子,从地狱里传上来的怨声。
在场的两人脸一下全白了。
怀安道长往后退开一步,又退一步。他甩开季云岫抓住他袖子的手,铃铛掉在地上,“叮当”一声脆响。
那张瘦长马脸上的游刃有余消失殆尽,转而浮起一层惊愕。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这般假模假式的表演也会惊动井中女鬼。
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身影慢慢飘过来。杏子粉的女帔,白绸子的水袖,青点翠的头面,无声无息。
雾气在她周身氤氲开,时而将她吞没,时而又将她倾吐,依稀的影子却宛然在目,单薄得仿若一根轻羽,被风一吹,就要贴上外围那堵斑驳的墙面。
飘近了,看清她那张脸,面白如纸,七窍流出的血迹在上面纵横捭阖,好不威风。
女鬼的眼睛凸在外面,青紫的,肿胀的,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又仿佛透过他们在找别的什么,看得人心底发毛,仿佛自己也成了这漫天大雾里的一部分,随时会融化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蓁蓁呢——”
一条红绸勒在脖子上,随着她撕心裂肺的尖啸,深深地嵌进皮肉里,不停往外渗着血。
“蓁蓁呢——蓁蓁呢——蓁蓁呢——”
“你们把她——送去哪儿去了——送去哪儿去了——”
季云岫瞧不见任何东西,却还是捂着耳朵,大喊一声“怀安道长快救我——”后,便鹌鹑似的缩起脖子,连滚带爬地想要躲远。
可他的腿被吓软了,跑也跑不远,只能蹲在墙角缩成一团,嘴里嚷嚷着什么,不清不楚的。
那鬼影被这声音吸引,要向他飘过去。
一道金光从旁边射过来,正正好打在飘动的影子身上。
何玄清几步上前,狠狠剜了一眼呆立原地的师弟,怒喝道:
“想活命就给我滚开!”
她一刻不误,利落地举起符纸,嘴里念着咒,烁烁明光瞬间亮起,鬼影忌惮地往后退了退,回到井边。
血泪从她的眼眶里轰然涌出,暗红发乌的浓稠的赤水,从眼窝深处哗哗地往外淌,糊了满脸,连上脖颈处的裂口,仿佛整个人都溶在血液中。
“蓁蓁……不愿嫁人……蓁蓁……”
符纸为锁,咒语为牢,将她死死控制住,挣不动,逃不开,徒劳地扭动着身子反抗,显出忍耐不住的苦楚。
“不要逼她嫁人……不要逼她……嫁人……”
声音渐渐消弱,她的每一寸魂体都像被灼灼烈火焚烧过,痛苦的血泪越流越猛。
一双依稀能看出生前明媚的上挑眼,装不下那两丸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凸出来,布满了哀戚与绝望的神色。
何玄清看着这张血迹斑斑的脸,看着这双血泪模糊的眼,手里的符纸停了一瞬,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季太太唤女儿也叫蓁蓁。又忆起方才季小姐出阁时的模样,毫无喜色,一张白阴阴的脸,一双空落落的眼。她深沉的目光里泛起一丝迟疑。
这女鬼虽怨气冲天,可周身并无煞气,应该没害过人。她此番发作,大概是为了这季小姐……
“仰启神威豁落将,都天纠察大灵官!”
一旁愣怔的陈守义终于回过神来,他不想在雇主面前失了脸面,忽地爆喝一声,也跳出来施法。
何玄清眼底那点犹豫渐渐隐没下去,重又绷紧神色。
符纸已贴,咒语已念,阵法已成,她再于心不忍,也覆水难收。
那血淋淋的女鬼,被一寸寸逼回井口。挣扎着,扭曲着,血色眸子望向院外洋房二楼的一扇窗子,似有深深眷恋。
“蓁蓁……”
最后一声,轻如叹息,散在风里。
山花欲谢似残妆,(刘禹锡)
新鬼烦冤旧鬼哭。(杜甫)
扰扰唯有牛羊声,(张籍)
血污游魂归不得。(杜甫)
儿童节快乐~ ₍^_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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