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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半生你我(七) 兄弟阋墙, ...
素砚脸上的褶皱多得不符合她的年纪。一张脸经过岁月的挤压变形,竟然最终揉成了最初的模样。沾满泥土的干净,处心积虑后的单纯。这也是为什么娄庄姬能一眼认出她。有些人在千帆过尽后,会变回最初的原石。
素砚穿着民女的装扮,应该是在见她前宫里特意准备的,布料还是硬的。她向娄庄姬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旋即又觉得不合适,收敛了笑。
娄庄姬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只得看向冯盼春:
“你们在哪里找到她的?”
“探子们路上见到她被强盗打劫,救下了她。她听说他们要回京城,就请求跟他们一起回去。她说自己曾经是宫里的人,拿出了这个作为信物。”
素砚从胳膊肘上挎着的那个洗的泛白的布包里掏出来一件东西。娄庄姬定睛一看,是当年她出冷宫时,先帝赐予她的白色端砚。
“探子中有识货的人,认出砚台做工不凡,是王公贵族用的东西。她又报了我的名字,说了些禁庭内人才知道的常识。什么几点放饭、洒水、发俸之类的。他们勉强相信,就把她一路带到京城,先来见我,而后又说想见您。这不,您一自由,奴婢就把她带来了。希望没有冒犯您。”
娄庄姬看着素砚。这个有着器物名字的姑娘。当初,就是她泄密,才使得还是燕王的皇甫澍不得不携她回宫解释,才有后续发生的一切。如今,她早已谈不上怨恨她。不,她从未怨恨过她。她只是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她。
素砚没有忘记多年前宫里的礼仪,拎着裙子跪下,将那方砚台高高捧起,盛给娄庄姬。
“当年离宫时,陛下嘱咐民女,带着这方砚台走吧,如果遇上您,就把它交给您。”
娄庄姬接过,这砚台过了十多年,石质仍然像她当年捧起时那样细腻、滋润。只是多年没人用它,它冰凉了不少。
“民女走投无路时,想过要把它卖掉。但最终还是没有,除了它,还有什么能证明我在宫里待过呢?”
她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
娄庄姬沉默良久,问: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素砚苦笑:“过着小老百姓的日子。当年离宫后,我拿着先帝给的银两打算回家。路上遇见个行商,我就跟了他,走南闯北,可他身体没我好,在路上死了。给我留了点积蓄,我就在一个小县里做点小生意,日子也算过得去。”
“你离开家这么久,没有关系吧?”
“这有什么,生意人四处游荡,有两条腿就能跑生意。”
她如今说话的腔调浸透了世俗的油滑,当年如仕女图上美人一般芊芊弱质的少女已经不见踪影了。
娄庄姬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出来:
“你当年···为何要告密?”
素砚怔了一下,一脸茫然。
“告密?”她忽的反应过来,“娘娘认为您离宫的事情是民女告诉先帝的吗?”
娄庄姬吃了一惊:“难道不是?”
“娘娘怎么会这样想?民女就是死了,也不会将娘娘的秘密泄露一点!”她伸出手指发誓,“天哪,娘娘,这一定是有人嫁祸。难怪当年先帝突然就要打发民女出宫。”
冯盼春也佐证道:
“奴婢还记得当年,先帝读了一封匿名的书信后就脸色大变,随即就说要召燕王回京。至于素砚告密,那是绝对没有的事!娘娘当年命奴婢照顾素砚,奴婢一直谨记。她做了什么事,奴婢都是知道的。”
娄庄姬的脸色白了。
“不是你,那是谁?”
素砚和冯盼春都茫然。
那时,谁最希望他们回京?谁一直再撺掇此事?
她心里隐隐冒出一个名字。
——但她不说出来。那个人在她心里早已罪无可赦,这个罪名不过是给他的凌迟罪又多加了一把刀子。
素砚见她脸色不太好,对着莲蕴说:
“娘娘没事吧?”
“本宫没事。”娄庄姬抢道,“素砚,你先到偏殿歇息吧。”
“是,”素砚起身行了一个礼,有些生疏,“还有,娘娘,民女现在不叫素砚了。音还是那个,不过不是砚台的‘砚’,而是燕子的‘燕’。”
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娄庄姬喃喃道:“素燕,好。”
又像是嫌自己情感不够强烈,配不上素燕的笑似的,她又重复了一遍:“好。”
素燕离开了。带走了一段久远的回忆。
娄庄姬平复了一下心情,问冯盼春道:
“探子回来了?带回了什么消息?”
冯盼春的脸绷紧了。
“皇上正在发火呢。”
“快说。”
“那帮贼军是秦王的人。”
娄庄姬竟然觉得毫不意外。
“皇上打算怎么做?”
“还不知道呢。是可忍,孰不可忍。秦王这次拥兵自重着实触犯底线,看来难免要有一场战事。”
娄庄姬点点头。
“想必狄平早就与他们有所勾连了,公主应该也在那儿。”
“娘娘说的有理。”
这样一切都水落石出了。皇甫澍养虎为患,对皇甫诚的纵容终于还是酿成大祸了。秦王今非昔比了,在当地已成气候,至少手握一支精兵。又有狄平的势力。公主还在他们手上。不像之前那样可以轻松击溃了。
消息很快传开,朝廷上已经开始商议此事,责问的使者也即刻启程,一旦不妥,战火就会燃起。
事后诸葛亮的人也冒了出来。他们说当年秦王谋反的时候就不能放虎归山,监视也不能放松。闹成如今这个局面,都是当时量刑过轻导致的。
皇甫澍静静地听完,说:“是朕顾及手足之情,才放了他。”
那几个大臣悻悻然退下。
皇甫澍倒也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确实是朕不会识人。如今祸起萧墙,朕之过也。”
堂上站出来了一个言语铿锵的大臣——他是卢异的学生之一。他冷静分析道:
“陛下勿忧。今我为正统,敌为反贼。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朝廷掌天下之兵马钱粮,为天下之民心所向。讨逆贼岂非如同探囊取物。依臣看,讨贼旗号一出,对方气焰自消减一半。师出不义的军队,不攻自破。战事不日即刻平息。”
他条理清晰,振振有词,许多大臣都附和道,言之有理呀。
皇甫澍揉了揉太阳穴,肯定道,爱卿说的有理。
他环顾一周,没有等到他想听的发言——议和。看来秦王已经引起众怒,这场仗不得不打了。
厉兵秣马、整顿军队。当今天子本就在征战中扬名,排兵布阵是他的看家本领。
使者不日回来了,带回了叛乱秦王的态度:不降,必战!
这次不是顺从母亲的意思,该是他自己的主意了。
皇甫澍尽力回想起那个怯懦弟弟的样貌。人心就像月亮一样阴晴圆缺、反复无常。曾经对兄长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小弟,一扭头就会扑上来撕咬他。
这是君主的必修课——习惯背叛。
皇甫诚的势力比他想得要大。他在成都这些年,笼络当地世族,牢牢地扎根。此次一出兵,益州各地响应的人不少。他们用兵快,攻城拔寨,逼迫益州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地方改旗易帜。
朝廷派出的先锋部队星夜行军,与叛军对阵。官兵训练有素,叛军士气正盛,双方竟战得旗鼓相当。这是朝廷始料未及的。他们本来以为这种叛军不过是拼凑成军,只需一击就会溃散。他们开始互相责怪:是你错判了形势;是领兵的将军没有才干;是士兵们疏于训练。皇甫澍日日听他们吵,一个头两个大,干脆只召几个心腹进宫议政。
出谋划策的人在精不在多。皇甫澍得出的策略是,于成都通往京城的险要关隘处设重兵守城,消耗叛军兵力。他们的兵马钱粮难以与朝廷抗衡,只需耐心守住几月,必定不战自破。这是最保险、消耗最少的打法。当务之急,是立刻向各处城池派往援兵。
“叛军的气焰嚣张不了多久,他们只要一个月寸土未得,必定军心涣散。到时候,再令包围他们的军队一拥而上,尽数歼灭,大局可定。”
计划一开始实施得很好。二十天过去了,援军都安排妥当,叛军一步未进,在城墙下干着急。据探子回报,有些地方的叛军内部开始散乱,出现了大量逃兵和降兵。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叛军崩溃指日可待。
谁知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叛军见多处关隘不通,军心开始动摇,干脆赌一把,暗中将兵力转移到一个地方,专攻一座城池。他们先故作军心疲惫,派人假装向城内投降,混进守军做内应。等到守军警戒松懈,他们就趁夜推着云梯,带上一帮工程器械夺城。守军始料未及,一夜的血腥厮杀后,城破了。
败报送到朝堂,百官惊慌失措。
这个战术最怕的就是被撕开一道口子。叛军乘胜追击,攻陷剩下的城池只会更加容易。
朝廷中惶惶不可终日的大有人在,不难想象阵前的军队又有多少人恐惧慌乱。
必须想个办法重振军心。
败报传来的转日,一道圣旨颁布——皇帝御驾亲征。
事到如今,皇帝不得不以身犯险,鼓舞军队重新杀敌。皇甫澍本就是能征善战之将,有他坐镇军中,胜利的希望也会极大提高。
皇帝自己也说:“朕的弟弟长进如此之大,朕难道不该去会会他吗?”
兄弟阋墙,谁也不必多劝什么了。
只剩下一件大事——谁来坐镇京师呢?
皇帝龙辇停在了上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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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看看预收吧~ 《作威作福二十年》 《[三国]三个都督带一虎》 《三途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