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饲养手册》蚊子名

45、第 45 章 以染血之手

　　近日，横滨的空气像一块浸透了劣质火油的破布，沉闷、黏腻，一点即燃。

　　港口黑手党那位垂死的老首领，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正用他最后的疯狂撕扯着这座城市的神经。

　　前两日，只因一个红发少年无意间用石子刮花了他心爱古董车的漆面，这位暴君便荒唐的下令搜捕全城的红发男孩。

　　一时间，街头巷尾的红发少年纷纷剃光了头或是染了黑发，空气里弥漫着不止是刺鼻的染发剂味道，还有无形的恐惧。

　　被这垂死的阴影笼罩的横滨，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连天空似乎都染上了一层病态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是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森鸥外，那位镭体街的黑医，如同嗅到腐肉气息的秃鹫，悄然成为了老首领的御用医师。

　　随之而来的，是太宰治那个每日如幽灵般在白枝身边晃悠的身影也愈发稀薄，仿佛融入了这座港口城市日益浓郁的阴影里，不再每日都在白枝眼前晃悠。

　　那个鸢色瞳孔浑身缠绕着绷带的少年，像是被更深沉的黑暗吸纳，只留下若有若无的、如同幽灵徘徊般的低语传闻。

　　白枝对森鸥外的谋划毫无兴趣，也无暇探究，只觉得太宰治这段时间倒是没怎么在她面前晃荡了。

　　她刚从擂钵街深处那间散发着霉味和药味的棚屋里出来，芥川龙之介的肺病在湿冷的天气里反复，小银那孩子忧心忡忡的眼神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她提着轻了些许的药箱，刚走出那片被绝望笼罩的贫民窟，不出所料，在巷口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枝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

　　“织田作，”她走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你自己不是也有事要做吗？”

　　织田作之助转过身，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身形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越发瘦削单薄。

　　钴蓝色的瞳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片宁静的海域，清晰地映出白枝此刻的模样。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淤青，眉宇间萦绕着驱不散的疲惫，愈发消瘦的身影整个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没有回答白枝的问题，只是沉默地无比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药箱和那把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黑伞。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最近不太太平。”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像沉重的石块投入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只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白枝向前走了几步，抬头望向天空。

　　大片灰云翻滚，遮蔽了本就不甚明亮的阳光。她抬手挡在眉间，在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呓语：“是不怎么太平......应当是......要起风了。”

　　话音未落，头顶那片令人压抑的铅灰色骤然被一片黑色所遮挡。

　　白枝侧过头，是织田作之助撑开了那把沉重的黑伞，稳稳地举过她的头顶，隔绝了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的带着寒意的微弱天光。

　　他的身影笼罩在伞的阴影里，像一堵沉默而可靠的墙。

　　“你脸色太差了，”织田作之助钴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你需要休息。”

　　白枝闻言，苍白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冬日湖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

　　“可能是早上起早了吧，”她轻描淡写地说着，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

　　“只是看着吓人而已，没什么事的。”

　　她自己的状态自己当然再清楚不过了。

　　白枝顿了顿，才将话题转向他，“你呢，最近怎么样？”

　　自从上次在自由轩后巷一别，白枝不久之后再见织田作之助才知道，织田作之助已经放弃了所谓邮差的活计。

　　或许对于织田作之助来说，那不仅是放弃了一份危险的生计，更像是在斩断一条与过去黑暗紧密相连的脐带。

　　织田作之助沉默地走在她身侧，伞稳稳地遮住两人头顶的一片天。

　　他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说：“我想写小说。”

　　白枝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自然地跟上。她侧过头，看着织田作线条冷硬的侧脸，那双钴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闪烁，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

　　小说家啊，以染血之手执笔，难怪会是这副模样了......

　　“很好啊。”白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暖意，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泉水。

　　白枝双手背在身后，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一个轻巧的旋身，面对着织田作倒退着走了两步。扬起的发丝在阴暗的背景下，仿佛几缕挣脱束缚、试图振翅的光。

　　“所以，想好写什么了吗，织田作老师？”她的眼中含着鼓励的笑意，那声老师带着善意的调侃。

　　织田作却被这声称呼和那明亮的注视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仿佛那目光能灼穿他深藏的心事。

　　“有本......很喜欢的小说，”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怀念的惘然，“没有下部......”

　　织田作之助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需从泥沼中艰难拔出。

　　“但是......”

　　钴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起剧烈的挣扎，那些被他刻意埋葬的过往，硝烟、血腥、扳机的冰冷触感、目标临死前空洞或怨毒的眼神，此刻如同挣脱囚笼的恶鬼，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织田作之助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黏稠温热的血液流淌过的触感。

　　他仿佛看到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正伸向那象征着纯洁与创造的稿纸，污秽即将玷污那片空白。

　　“......我这种人，”织田作之助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也能写小说吗？”

　　疑问句，却带着肯定的绝望。

　　那双钴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和来自灵魂的拷问。

　　一个背负着人命灵魂浸泡在血腥中的刽子手，有什么资格去触碰那些承载着梦想、情感与美的文字？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试图用沾满泥泞的双手去拥抱圣洁雕像的亵渎者，只配引来毁灭。

　　白枝停下了倒退的脚步，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伞的阴影笼罩着她，却遮不住她眼中骤然亮起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