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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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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感受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光线变化,意识就从深不见底的睡眠里慢慢浮了上来。像潜水的人从水底往上游,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破开水面,看见一片清澈的、橙粉色的晨光。
他睁开眼。
子清渊还睡着。手臂环在他腰间,姿势和入睡前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
季凌歌侧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那张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好看得过分;眉心舒展着,像一张崭新的宣纸,干净得不染纤尘。
季凌歌看了很久满足的他低下头,在子清渊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子清渊没有醒,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季凌歌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滑出来,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晨光涌进来,铺了满屋。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了一层一层的橘色、粉色、紫色,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他看着那片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不见了。
昨天夜里,他一个人跪在那间偏僻的卧室里,把十几年攒下的眼泪一滴不剩地倒了出来。
那些被绳子勒过的疼,被冷水泼过的冷,被人用目光称斤论两的屈辱,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计算自己还剩多少价值的狼狈——所有他以为早就消化了、早就过去了的东西,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给了自己一整个晚上的时间。
去软弱,去流泪,去自卑,去把所有压在心里太久的、见不得光的、沉甸甸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摊开,然后放下。
季凌歌知道,这些东西不会对他产生任何收益性的帮助。
软弱不会让他变得更强,泪水不会让那些伤害他的人得到惩罚,自卑不会让他在子清渊身边站得更稳。
所以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只有这一夜。过了这一夜,不能再回头。
他做到了。此刻站在晨光里,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掏空又重新填满的容器。旧的泥沙被冲刷干净了,新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子清渊用爱意浇灌了他那么久,那些温柔、那些耐心、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和毫无保留的偏袒,终于在他心里生了根。
从今天起,他要长成自己的样子——不是被过去的阴影塑造成的那个季凌歌,是被爱重新浇灌出来的、崭新的血肉的季凌歌。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还在睡的子清渊,不由自主的眼带笑意。
走进衣帽间,挑了今天想穿的衣服——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深灰色的西裤,都是子清渊以前给他买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颜色太素了,和往子清渊身边一站,就有一种两人浑然天成的登对感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有点肿,眼皮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一些
擦了脸,涂了子清渊给他买的护肤品,把那头长发仔细地梳通,用一根暗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明亮、从容,容光焕发的新生般。
季凌歌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衣帽间。
子清渊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目光还有些迷蒙,显然刚睁开眼不久。看见季凌歌的时候舍不得移开视线的顿了一下。
“醒了?”季凌歌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昨晚睡得还好吗?”
子清渊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很好。你呢?”
季凌歌看着他,那双瑞凤眼里有一层薄薄的血丝,显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好。季凌歌没有拆穿,弯起眼睛笑了。“我也很好。”
子清渊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站到季凌歌面前,伸手把那根发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穿过季凌歌的长发,感受顺滑的发丝穿过指缝
“你今天不一样。”子清渊说。
“哪里不一样?”
子清渊把最后一缕头发拢进发带里,轻轻拉紧。“迷路的川流终于抵达大海”
季凌歌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清渊。”
“嗯。”
“谢谢你。”
“感谢是一种很生疏的意思,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你收到的,都是我想给予你的”
季凌歌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在他怀里叹息的呼吸着子清渊身上随着体温缓缓溢出的淡淡香味
“今天有什么安排?”季凌歌问。
子清渊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在嘴里爆开。“上午有个电话会议,下午没事。你想做什么?”
季凌歌想了想。“想去画室。沐言说新到了一批颜料,想试试。”
“我陪你去。”
“你不用忙工作吗”
“下午没事。”子清渊说,“而且我想看看画画的你是什么样子。”
季凌歌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想和我待在一起”
“不止是一时一刻的在一起,我想完整的拥有你”
季凌歌的耳根红了,低下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子清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上午的电话会议比预期的短。季凌歌在书房里陪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艺术品投资的书,看得很认真。
子清渊偶尔偏头看他一眼,每一次都看见不同的表情——皱眉的,抿嘴的,微微点头的,眼睛亮起来的。
挂了电话,子清渊走过去,站在沙发后面,低头看他手里的书。“看到哪里了”
“有些地方不懂。”季凌歌抬起头,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这里说的‘流动性溢价’,和金融上的概念是一个意思吗?”
子清渊弯下腰,从他手里抽出书,放到茶几上。“下午去画室的路上跟你讲。现在——”
他伸手把季凌歌从沙发上抱起来。
“该吃午饭了。”
下午的画室很安静。
青沐言还没来,画室里只有季凌歌和子清渊两个人。阳光从北窗照进来,漫射的光线均匀而柔和,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温暖的灰白色。
季凌歌站在调色台前,把新到的颜料一支一支地挤在调色盘上。钛白、镉黄、群青、永固玫红、酞青绿——颜色在白色的瓷盘上排成一圈,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子清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要画什么?”他问。
季凌歌拿起一支画笔,蘸了群青,在空白的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
“不知道。跟着感觉走吧,也许有意外收获呢”
第一笔是蓝色的,很深很沉的蓝,像深夜的天空。接着紫色,比蓝色浅一点,像天快亮时的云。然后大面积的白,很淡很透的白色,像黎明时分第一缕光。
季凌歌不再说话,专注于笔下的颜色。他在调色盘上混合着颜料,在画布上叠加着层次,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涂上去。
子清渊安静地站在旁边,不打扰,没有做任何其他事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凌歌画画。
过了很久,季凌歌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面前的画布。
那是一片海。
深蓝的、近乎黑色的海面,翻涌着白色的浪花。海的尽头是一线微弱的光,分不清是日出还是月出,但它亮着,在无边的黑暗里亮着,像一盏很小的、但不会熄灭的灯。
季凌歌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子清渊。
“感觉如何?”。
子清渊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环抱住季凌歌。
“毕加索说,他花了一生才学会,像孩子画画,没有任何技巧的画,往往最容易让人读懂”
“那么你认为这片海是什么意思?”
“是你。”
季凌歌的睫毛颤了一下。
“以前是你被扔进去的那片海,”子清渊的声音很轻,“现在是你自己画出来的那片海。”
“你能画出来,说明你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季凌歌看着他,鼻子有点酸,但没有哭。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子清渊的手指。
“清渊。”
“遇见你,得到你,爱上你,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