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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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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清早,已热得不像样,陈锐绕府一周后,才领着官差叩门继续盘问。
深入了解,郑李两人做派比所知更加讨嫌,前者爱揩油,年轻侍女嫌而远之;后者爱占便宜,喜欢挑错处扣工钱。
也难怪过了一晚,尸体才被发现。
“采购买卖,平日就你操持吗?”
“不能。”管家有些憋屈的无奈,“老太太唯恐有人中饱私囊,每每送货结钱,都是夫人和我一道清点。大到节礼往来,小到米面粮油,哪怕是一包晒干的山货,都要两人共同签字,互为监督。”
“本官昨夜看完拜贴,数量似乎有些少啊。”
“主人家迁来安洛不久,人生地不熟,我在这儿当管家,也才半年有余,客人的确不多。比起大门,送货送菜的后门还热闹些。您放心,稍后在下就列个菜农货商的名单出来。”
陈锐微微颔首,“案发当晚,你家夫人在何处?”
“在卧房里,同小少爷一道,仆人为证。”
“去请她来。”
楚娘来时,见刑官主动站起迎身,受宠若惊,刚要行礼,陈锐一把扶住她,笑得温文尔雅,“不必多礼。”
蓦地反手却是牢牢扼住年轻妇人的腕内,楚娘大惊,哪里挣脱得开。
管家吓了一跳,要分开他俩,“男女授受不亲,大人这是干什么?”
陈锐伸手制止管家动作,笑眯眯的神色落在楚娘眼里,胜过索命的鬼差,“诶呀,恭喜贺喜,如珠走盘,娘子脉象是有喜了啊。”
“什么?!”管家倒抽一口凉气,话说不利索了,“大、大人,您把错了吧,我家夫人是——”
是寡妇啊!这岂不是意味着,楚娘与人通奸?
“大人!”年轻妇人脸色一白,身形摇摇欲坠,却忽然镇定下来。“管家,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我......”管家见楚娘坚决,只好一步三回头,“是。”
“大人!家丑不可外扬,然而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说。”管家一走,楚娘重重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我肚子里的,不是与人通奸的杂种,正是!正是死去的公爹,强闯进我房里造的冤孽啊!”
“哦?”陈锐笑意倏地消失,神色莫名,“你详细说来。”
......
从郑府出来,陈锐进了车轿,屈指轻点,陷入沉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有种感觉,自己离真凶已经不远了。
随从:“大人,接下来去哪儿?”
“回府衙,你家大人就是头拉磨的驴,也能喝口水再上工吧。”陈锐不阴不阳说完,揭开帘子,心情刚有所好转,视线范围中心就正对上一张无比眼熟、但万不该出现的脸。
“......”
大理正唰地将帘子放下,三息过后,又不敢置信提起一角,就见对面逗留不知多久的黑色车架被数名乔装过的侍卫团团围护,车轿主人一手抓着帘子,目光如炬望着这边。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影子都照出来了,不是错觉。
陛下啊!
怎么会是陛下啊!
没人拦着陛下出京吗!
陈锐来不及追究不中用的同僚,提着衣摆急急就要冲过去,却见黑色车架里的人微一挥手,天子深深瞥了他一眼,含义不言而喻,落下了车帘。
风水轮流转,‘陈娘’僵住,仿佛也看见了索命的鬼差。
随从诧异地扶住差点冲下马车的大人,“大人,您要出恭吗?”
陈锐用力抹了把脸,一瞬之间沧桑了许多,“郑府管家给的名单在你手里吧,你按照上面的住址,立马把人都召到府衙,本官要亲自一一查问。”
“您不喝水啦?”
“......再贫信不信本官扔你去河里喝个够。”
随从赶紧跑了。
刑官现在是火烧屁股,坐也坐不住,越想越来气——解决案子迟一步,陛下停留在外多一天,就轮到那群乌龟王八蛋用唾沫淹死我了。
早知天子不惜亲自前来,他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就该把魏小满直接打包发去皇京!
*
安洛牢房,魏小满茫然地看着狱卒忽然鱼贯而入,架着他鱼贯而出,换到另一间静室,然后一个不留,让他孤零零待着。
青年发懵,他不是嫌犯吗?
不过这静室有门无窗,要逃跑也只有一个选择,莫不是门外有人,欲擒故纵。
魏小满刚想叹气,一条拧干的热巾突然扑面盖上,他受惊欲躲,却被来者钳住下颌骨,用力揉搓,丝毫不顾及手底下柔软的脸颊肉,直将他面孔蒙含的郁卒之色揉碎了、揉红了,生出血色才罢休。
热巾挪开,青年表情空白,像是被擦懵了,脸上一片火辣辣。本应远在天边的严元夫如大变活人,山峙渊渟的站在他跟前。
布巾一丝不苟,眉眼鼻唇,连耳朵也没有放过,确认抹过了整张面孔,才被信手甩入水盆,激起银珠溅跃。
男人静静看着魏小满,不发一言,眼底无波无澜。只有从刚才那个不合君子雅仪的动作里,可以窥见几分主人的真实情绪。
他怒气勃发,压抑到极点,反而如深渊静流,更显危险。
魏小满抿唇,试探抬眼,“你在生气吗?”
严元夫短促‘嗯’了一声,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如果早知道你能把自己折腾进大牢,我宁愿走前直接把你打晕,强绑回去,这辈子再也不许你离开我半步。”
青年听出他是认真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男人瞧得清楚,心痛之余,感到一阵快意。
他珍爱魏小满,却不能如宠爱一只小猫、一只小狗那样,肆意将自由行走的它腾空抓起,揣进怀里抱走。
雇人寸步不离地看照,空闲时喊人抱过来,亲昵揉搓四爪和皮毛,忙碌时亦不用忧心它的饥渴安危。
严元夫犯过一次自负的错,可他在情爱上没有其他经验。除了不重蹈覆辙,别无他策,只好站在原地,像双掌掬着一汪水那般对待魏小满。
他阻止不了清澈的水液自指缝间滴漏,只有再用力、再小心地克制自己,痴心妄想清水逆流飞回,安卧掌中一滴不漏。
珍爱的衍生物,是忧虑,是恐惧。
是给予对方自由与尊重。
严元夫明知这些不自由不尊重的话,会导致前功尽弃,吓到青年,将他推得更远,可他还是说了。
魏小满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后悔了,又要跑了?
男人死死瞪着青年,眼球几乎泛出血丝,他却舍不得眨一下眼,仿佛眨下眼,魏小满又会消失不见。
偏偏青年浑然不觉的模样,好似随时可以扬长而去。男人心如刀绞,忍着泪意,“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魏小满慢吞吞,‘嗳’了一声,似为难的长叹又像鼓起勇气的启齿。
严元夫思绪紊乱,嗡嗡作响,全化作一个笃定的念头,他肯定是要走了!他就是后悔了!
魏小满拉过他的手,咽了下唾沫,声如蚊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