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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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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到这个事实的顷刻,天子尊贵无比的衣袍遮住了他痉挛的小臂肌肉。
他控制不住拧了拧脖子,似乎马上就会凶相毕露,然而掐破掌心的疼痛唤回了理智,严元夫不动声色把血抹在袖子里。
世间万事在他眼中如脉络皆有去处,一生中,旁人会被无数可能困扰,天子不会,他知道什么决定最正确。
正如此刻,‘允许出宫’是唯一鲜红的走向。
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压抑着情绪般,“......当初你病弱,朕为你着想,留你住在皇宫。如果你铁了心要出宫,朕当然......举双手支持你!”
“小满,”他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温柔地摸青年额角,像一位贤明的君主、一位体贴可靠的兄长那样,笑容森森,“你能自食其力,不攀附富贵,有此觉悟,朕为你感到骄傲。”
魏小满身体不由自主僵住,好像碰他的不是无可挑剔、英明神武的武帝,而是一头会吃人的猛虎,闻言才感到抱歉又如释重负地,彻底放下心来。
“谢陛下!”
他满怀感恩、第一次没有负担地主动握住严元夫的手,魏小满仰头望他,眉梢唇角俱是纯粹的笑意,严元夫能感受到青年真正将他接纳为了家人,如郁舟一般。
如父如兄、可靠沉稳、恭敬信赖的家人。
即使是男人,肢体接触也不会产生任何旖旎情愫的家人。
对一头任何风吹草动都容易惊动到的羊,能让它主动示好的,必然也是反复确认、无害的草食动物。
实际上,他的地位说不定还稍逊自己封赏的奉车都尉。
严元夫也讶异他在这个时候,能低头回青年以无妨的微笑。
“严篪不是傻子,脾气爆裂如火,反应过来不对,唆使他找你麻烦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不过这些麻烦让他去处理,等处理有了结果,他就会来找你。你要是不满意,让他继续赔罪,不用看在朕的面子便宜他。”
武帝沉声,轻轻挣回自己发麻的手,“皇宫有朕在,如果又有意外发生,朕赶得及过来。所以在他和你道歉前,你暂时不能离宫。这期间,你就看看属意皇京哪处的房子。”
“不要考虑价钱高低,住得近些,方便来往。不只有你在意,朕......和成家兄弟也在意你们,如果觉得占了便宜,等你乔迁之喜,不妨亲自下厨,好好招待我们。”
“小满,朕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你在宫外,亦不要同我们生分了。”
魏小满重重点头,“一定!”
*
接下来几天,严元夫如坠梦境。
打开心防的青年甜蜜得不可思议,他不安地认为搬出皇宫的做法虽然正确,但伤害了天子的仁心,潜藏的歉意翻倍付诸在行动上,将他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为严元夫做了一遍。
嘘寒问暖、送饭制衣,乃至一日午休,严元夫在藏珠殿的床榻上醒来,看见青年守在桌边编织东西,见他睁眼端来一盏温热的茶水。
天子恍惚以为,自己是成了婚娶了妻。
大羊终于懂得热络,咩咩叫着蹭人撒娇,严元夫心知肚明,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补偿,心头一日比一日沉重。
照例散了朝会,天子收到严篪闯进王宅把王成隆之叔打个鼻青脸肿的消息后,在御书房扶桌缓缓坐下,挥退召集的臣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约摸三炷香后,严元夫并两个侍卫,白龙鱼服出了皇宫。
车轮停在一处民宅,天子从车上下来时,门口正热闹,仆人齐心协力将高高挂起的牌匾取下。
严元夫无视脚边‘郑府’二字牌匾,径直入内。三进大宅,到处翻箱倒柜,一片狼藉,有些屋子都搬空了。等主人家匆匆收到消息赶到正厅,天子却没有端坐品茶,反而站在窗边看着潦草的大宅和进进出出的仆人。
先上前说话的人不是一身华裳的妇人,而是一名精明强干、劲服打扮的男人,成素大为意外他亲自前来:“主公有什么吩咐。”
“行囊收拾得怎么样?”
成素一愣,“收到主公命令,不敢耽误,金银细软已装上马车,等地契转让,卖了宅子,后日便可启程离京。”
“地契交给赁宅铺处理,明日城门一开,一刻也不许多留,马上走。”严元夫额前突突直跳,闹得人心慌意乱,他捏了捏眉心,有些许恹倦之色。
妇人察言观色,有心讨他欢心,抱着怀中小童对天子盈盈一拜,“夫君战死,多亏有天子替我们娘俩做主,不至于孤儿寡母,沦落街头。斌儿,快说多谢天子。”
小孩稚声稚气,鹦鹉学舌,逗人发笑。严元夫却不耐烦听这些,亲眼目睹他们的确在撤离后,不安情绪平复了些,举步刚要走,忽然环视一圈,发问。
“郑家父母呢?”
成素不明所以,回道:“大将军府来人,把他们叫去了。”
严元夫脸色霍然大变,心头狂跳,厉声喝问:“几时叫的,去了多久?”
“辰时来人,已走了一个时辰。”成素吓了一跳,连忙回想。
那就是朝会时接的人,严元夫粗略一算,那股蠢蠢欲动的不安愈发鲜明,他脚步一浮,扶住窗柩。
不要急,他对自己说,严篪不知道内情,与魏小满也只一面之缘,不会这么巧,让郑家父母同魏小满碰上面。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
千丝万缕的脉络走向依旧清晰可见,世间平稳而有秩序地运转,无格外亮眼的颜色,说明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成素担忧道:“主公可是身体有恙?”
“......回宫。”严元夫低声挤出两字。
成素微微睁大眼,天子扶窗的手在轻微颤抖,头也不回大步向外走去,甚至有些维持不住仪态地疾奔起来。
“你做车夫,立马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