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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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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挽渚派人把王成隆投入大牢,引起了上官岚注意。他知晓陈挽渚为人功利、行事四平八稳,在这个节骨眼轻易不会得罪人,就把人叫来家中书房询问。
上官岚身为定王军军师,举足轻重,陈挽渚正愁眉苦脸,没有隐瞒,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学生实在不知王爷如此上心郑岳则的牺牲,不然绝不会怠慢那个魏小满。如今治罪王成隆,只求将功补过,还望军师看在我知错就改的份儿上,替我向王爷美言两句。”
上官岚心头陡然打了个突。
撇去其他,这个过程听起来,主公简直就像一个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普通男人。
见陈挽渚眼巴巴等着,并未多想,他含糊道,“主公宽宥,三王作乱,除去首恶,不斩投降士兵。对一些固执的百姓,也以教化抚恤为主,自家牺牲兄弟的妻儿,当然只会更好。况且将魏小满接入宫中,也可彰显主公不忘功臣的仁义。你啊,汲取教训,以后放宽眼界,多结善缘。须知,助人者人恒助之。”
“学生受教。”陈挽渚茅塞顿开,只觉受益匪浅。
送走了陈挽渚,上官岚思来想去,无论如何都难以安心,以至于进宫在严元夫面前禀报公事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严元夫瞧出端倪:“军师有心事?”
上官岚刚想否认,灵机一动,改口道,“说来不怕主公笑话,臣年近不惑,至今未娶。托主公洪福,臣也成了香饽饽,居然有世家贵族来打探口风,愿嫁族中贵女,以结秦晋之好。臣心想,人家少女豆蔻年华,岂敢耽误,正思索如何回绝,方不得罪人。”
“这些人。”严元夫搁笔,摊开下个奏本,“恐怕看上军师是假,想拉拢军师是真。不过军师如果有喜欢的女子,她也愿意嫁你,成亲就是。何惧人心鬼蜮,世家也好勋贵也罢,不用顾忌,本王相信你。”
虽然上官岚没有真要成亲,闻言心下一暖,“多谢主公。”他话锋陡转,打趣道,“臣一介大龄书生,无才无貌,况且如此抢手。主公人中龙凤,名门望族没有雪花般往宫里递名帖来吗?臣壮胆僭越......不知道主公可有心仪之人,若没有,是否有什么条件?臣也可帮忙留意。”
严元夫有些意外,放下手中奏本,不假思索道,“本王之妻,自然选门当户对的贵女,温柔贤淑,饱读诗书,容貌出众,与我相敬如宾。”
俗世中,但凡家世显赫、才干出众的正常男子,娶妻无外乎以上要求。
上官岚心头大石落地,回过味来也觉好笑,自己居然有一瞬间怀疑主公和魏小满......真是荒诞无稽。
一个是胸怀天下的君主,一个是无依无靠的遗孀,八竿子打不着关系,若非要给他们关系定性,那也是纯粹的、纯洁的,散发人性美好光辉的帮助与被帮助的关系。
上官岚暗啐自己龌龊。往日战场上腹背受敌,或许时兴曹孟德那套‘宁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但回到太平人间,他也要学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才是。
他下定决心,得改改多疑爱琢磨的毛病。
告退前,始终不见贴身的成家兄弟身影,上官岚便顺口问了一句。
严元夫:“又不是在战场上,派给小满和孩子了。”
“......”纯粹的、纯洁的、散发人性美好的。上官岚攥住心头警铃,不许它响,憋出一个艰难笑容,“应该的,主公仁义。”
*
承庆五年,定王严元夫杀三王、平四海,灭外戚、定乾坤,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功在社稷,众望所归,是以幼帝退位,新帝登基,号武帝,年号同平。
同平元年,梁溪、陈宁两地闹蝗灾,新君手段雷霆,先命嵊州、定州开粮仓,救灾民,再令军队控制流民乱窜,以防暴动。
驱赶数万鸭子过境,撒播矿物粉末消毒土壤,及时在灾情进一步恶化之前,治蝗成功。
梁溪、陈宁土地肥力消退,百姓无以为生,武帝下诏,因定王军一干将士随其定居皇京,主动贡献定州房屋、田产,梁溪、陈宁两地灾民可迁往定州,有军队护送,当地官员安排入籍生活。
蝗灾虽然过去,皇京却有人谣传,天降灾祸乃天子无德,应下罪己诏。武帝深以为然,言为上治下,故纠察百官,风声鹤唳,人人自省。短短几个月,前后三家小世族被查出鱼肉百姓,私藏兵器,遂抄家判罚。其累世金银,三分之一奖励给了贡献房屋田地的定州将士。
世家大族面面相觑,总算看出来了,囤粮、治灾、迁民、警告环环相扣。他们以为能算计天子,天子却走在他们前面。
武帝草蛇灰线,多智近妖,且掌握军队,深得民心,结合他过往仿佛连老天爷都眷顾的战绩,观望的一群人不由脊背发凉,言慧极不寿,敌强我弱,何不静待时机,已伺后机。一番自我说服后,老老实实服了软。
其中勋贵薛家,先祖开国功臣,世袭爵位。薛小侯爷薛壁,文武双全,科举高中,任侍御史。
薛壁未曾袭爵,只不过他是独子,袭爵铁板钉钉,好友戏称其薛小侯爷。
薛家是坚定的保皇派,在曾经的幼帝,如今的澄江王心里很有几分地位,然而日异月殊,没有打过交道的定王上位了。
新君雄才大略,手下又有定王军的班底,薛家兴旺不过三十年,眼见再不去露个脸,朝堂上都快没有立足之地了,商议着让薛壁进宫,在天子面前露露脸。
拜见天子时,薛壁感觉武帝言辞温和,颇有亲近之意,还亲口嘉奖了他办过的几个案件,当即精神振奋,出宫步伐也不沉重了。
快到宫门口,薛壁远远瞧见新晋的奉车都尉郁舟迎面走来,一身劲服,蜂腰猿背。
奉车都尉掌管皇帝车马,一般是皇帝的亲信心腹。薛壁有意结交,却见郁舟脚尖一拐,不是面圣。他眼神跟随直至身影消失,发现郁舟是进了藏珠殿。
薛壁有所耳闻,之前有个小将在战场上替武帝挡箭而死,天子将其家人接进宫,安置在了藏珠殿。此举虽不合礼制,一来后宫无妃,暂且无碍,二来天子施德,彰显仁厚,尚未有人敢顶着驳天子脸皮的风险提出异议。
咻咻!
羽箭破风声忽然响起,虽然声音轻微,但薛壁耳力灵敏,笃定他没有听错。想了下,轻手轻脚踏进藏珠殿,一路循声找去——
藏珠殿洗尽铅华,在天光下熠熠生辉,长廊下有个苗圃,支个木头牌子,埋了不知道什么树种花种。前头辟了一片空地,尽头布置了几个箭靶,约百步距离。
郁舟左肩挂着箭筒,旁边站着个矮他半头的青年,身形瘦削,脖子纤白,正全神贯注搭弦拉弓,额头微微有汗。
破风声再起,青年眯了眯眼,正中靶心,含蓄负手挺胸,“郁哥,中了耶。”
郁舟嘴角挑起的弧度很浅,语气也懒洋洋的,“嗯,看到了。”
就这样?魏小满挑眉,站着不动,眼珠瞟了他一眼又一眼。
郁舟养了只退休的军犬,每每叼来猎物,放在他跟前,也是这样矜持蹲坐,不夸不走。他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施施然要开口。
耳朵蓦地一动,郁舟一手把魏小满护在身后,偏过头,“谁在那儿?”
发愣的薛壁打了个激灵,举手示意,行走之间,官衣浅绯,芳兰竟体,“误会,我没有恶意。”
“薛御史?”郁舟讶然,旋即疑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听到了射箭声,按理宫中不允利器,担心有贼人,前来查看。不知道是你们在练箭,打扰了。”薛壁不傻,他们敢光明正大练习,肯定经过宫中允许。只是......他喉结滚动,僵着脖子任由魏小满打量。
薛壁就感觉他的视线宛如实质化,被扫过的半边身体都麻了。他用尽全力,才板板正正作了个揖,强作镇定朗声,“没见过这位公子呢。在下薛壁,乃御史大夫之佐官,负责管理公廨、推鞫案件,纠弹百官等,敢问公子姓名。”
魏小满回礼,觉得薛御史还挺平易近人,“在下魏小满,见过薛御史。”
“好了小满,薛御史事务繁忙,我送他出去。箭筒脏了,你进屋帮我擦一下吧。”郁舟冷不丁摘下箭筒往魏小满怀里一塞,强硬地把薛壁半请半推送出去。
郁舟堵着门,完全没有掩饰对薛壁的不欢迎,“小满是我定王军的家属,和朝堂没有任何牵扯。薛御史有事冲我来,不要牵连无辜。”
“郁大人哪里的话,”薛壁正气凛然抱拳,“今日擅闯就是一个误会。”
郁舟这人,打心底眼不喜除了军师外的所有文臣,觉得他们搅弄朝堂,无利不起早。不过薛壁神情坦然,不似作假,看起来的确是凑巧,表情略微缓和,回礼。
“薛御史,慢走。”
*
这日休沐。
郁舟牵着郁灵犬跨过门槛,魏小满在院中忙忙碌碌晒被褥,旁边有个殷勤的人影,也抱着一床褥子,抬头挺胸,背影兴高采烈。
那人转身,正好与郁舟打了个照面,肩膀几不可见塌了塌,很快又理直气壮展开,往上掂了掂被子,仿佛展示他的免死金牌。
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