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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嵊州府衙,上官岚峨冠飘带,素来清高如雪的脸上流露着狂喜,顾不上什么谋士风范、文人风骨,在小兵诧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闯入厅堂,笑意难止。
      “主公大喜!皇京昭告天下,幼帝怜悯百姓苦战乱久矣,今贤主现世,愿禅位于定王,戡乱反正。”
      厅中无论男女老少、文人武将,闻言皆不敢置信,空气凝固了片刻,才像回过味来爆发出无数声音,汇聚在一块震得屋顶簌簌,等众人收拾好心情,不约而同对正中男子躬身行礼,声音难掩激动。
      “三年苦功,祝贺主公,恭喜主公!”
      定王严元夫长出一口气,仿佛肩上卸下了长久担负的重任。剑眉高鼻,目含温润,隐隐可见世家子品茗论道的文雅气韵,可缓缓起身,昂藏八尺,双肩宽厚,伟岸如崖,投下令人讶然的深深阴影。
      严元夫环顾众人,似乎在认真看并肩走来的时光,肃色沉声:“天下重任,远胜平定乱贼之苦,诸君跟随我良久,自定州起义而出,南征北战,刀山火海,呕心沥血,战乱初定,功不在元夫,而在诸位矣!请受元夫一拜。”
      他深深作揖,即便老成持重如上官岚,还礼时也忍不住眼眶发酸,暗暗用雪白的袖子拭泪,又涌起一股‘君知我心’的豪气。
      幼帝登基,外戚干政,佞臣当道,随即永州、南州、津州三王以‘清君侧’旗帜叛乱,保皇派有心匡扶社稷,奈何幼帝尚小,无法在忠孝间做出抉择,使得外戚不死,三王借机扩大地盘。
      时局动荡,民不聊生。
      逢定州老王爷去世,世子继承爵位,同样竖起旗帜,自立为王,原以为又是来掺和的乱臣,没想到三年时光,定王仍不过廿五青年,却已高歌猛进,杀三王,抚民乱,麾下人才如云,声望水涨船高。
      而这旨意如久旱逢甘霖,给了犹豫直接打进皇京,或是做好持久战准备的定王军众人一个大惊喜。
      上官岚目露精光:“其中哪怕有诈,我等只要名正言顺进了京,到时定王军围困皇京,一力降十会,朝廷想不禅位也得禅位。”
      李牧安憨笑:“军师说的对,也不知道是哪个给皇帝出的主意,反倒成全我们。”
      严元夫却不这么想,龙椅上那个小皇帝,按序列排下来,算是他的表弟。他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稚嫩表弟观感复杂,既怜他身不由己,又恼他优柔寡断,德不配位,但对于这份石破天惊的禅位旨意,严元夫却隐隐有种直觉,是小皇帝的手笔。
      他抬头,“返京不急,使者传旨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做很多事。嵊州百业待兴,重起农耕的事交由白相昀和齐老,李牧安去处理城中抱团流窜,滋扰生事的逃兵......今日议事到此,我尚有一事亟待完成,此事不宜大动干戈,只成丰、成俭跟我,其他人去吧。”
      一番交代面面俱到,宠辱不惊的态度带动众人平复了激动心情,无不点头应是,目送主公起身出门,上了马车。
      一对瞳色偏淡、双颊削瘦的兄弟持剑跟上,两人血气缭绕,是战场杀人的好手,目光如森冷的漠北狼,所及之处,行人避之不及,生怕和他们对上眼。
      “主公这是去哪儿?”有人纳闷。
      上官岚没错过车帘飞起时属于瓷罐的那抹光泽,以他观察入微又爱琢磨的性格,不难猜出答案,“主公恐怕是寻到郑岳则妻儿的下落了。”
      ‘郑岳则’名字一出,气氛无声地沉默下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定王军血战至今,失去了不少兄弟。郑岳则便是在最后一场大战役中,以身挡住射向严元夫的冷箭,重伤而死。开战前预备的遗书里,他提及妻子孩子无依无靠,希望主公照拂一二。
      严元夫重情守诺,自然一定要完成兄弟遗愿,此前郑岳则老家扑了个空,没想到在嵊州寻觅到了踪迹。
      “主公仁厚啊。”
      上官岚双手拢袖感慨,眯眼望天。天空高洁,风轻云淡,此时此刻的平静安宁显得那么不起眼,却是三年来,百姓心中最难得、最渴望的了。
      *
      马车轱辘滚过青砖石,路渐渐窄了,仅够两人徒步并行,只好停在简陋小院外面的路口。
      严元夫下车,大手攥着盛有郑岳则骨灰的瓷罐。放眼一望,人烟稀少,排列的草房潦倒破旧,仿佛吹口气房顶就全飞了,手上加紧了几分力道。
      郑岳则出身寻常,但离家投军前也攒下了一些家底,把妻儿留在老家宅子里,并一些钱财,至少能保证他们有吃有住。
      偶尔闲聊,他也曾提过妻子魏小满是个勤快乐观的人,一贯省吃俭用,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沦落到异地的小院。
      根据打探,似乎是郑岳则死讯一传回,郑家那些豺狼虎豹般的亲戚便翻脸不认人,抢房抢钱,活生生把母子三人逼走了。
      严元夫深知一家之中,丈夫就好像那顶梁柱,顶梁柱没了,房子不就塌了。尤其是动乱时节,人心险恶,恃强凌弱,失去丈夫依靠的母子三人吃的苦头,受的白眼,只会多不会少。
      他微微摇头,阻止了成丰敲门的动作,亲自屈指重重扣响门扉。
      笃笃。
      笃笃。
      无人应答。
      严元夫眉头皱起,试探推门,嘎啦一声,门板就轻易地敞开了。
      难道是出了事?
      念头一闪而过,严元夫如入无人之地,两三步进了屋,狭窄昏暗的前堂一览无遗。细微风声骤然响起,严元夫凭借灵敏的感官侧身躲过,旋身就要抬脚将袭击的人踹出去——
      一个青年站在他身后,瞳孔紧缩,双手哆哆嗦嗦举着生锈的柴刀,直直对着他。
      他的脸毫无血色,打眼望过去,先记住的不是五官模样,而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征。配合屋内晦涩的光线,真像个鬼了,还是个病痨鬼。
      严元夫下意识收住力道,距碰到青年不过毫厘之间,劲风引起衣摆微晃。
      成丰成俭寒剑唰地出鞘,半路又被严元夫头也不回压了回去。
      与青年大眼瞪小眼对峙了几息,窸窸窣窣的动静打破僵持,男人眼珠一睇,瞥见两个红着眼睛,兔子一样的幼童,大点的捉着青年衣摆,小点的捉着姐姐衣摆。
      严元夫心中已有猜测,不确定地放缓声音,“你是......魏小满?”
      青年像是活过来有了反应,极慢地眨了下眼,眼眶蓄出些生理泪水。拿着柴刀的手略微放低,他喉咙干涸得厉害,说话不太顺畅,“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严元夫目光隐晦地从他胸前滑过,暗暗计较他的喉结、骨架、身量,确为男子无疑。疑窦丛生,不是询问的时候,他按下不提,缓缓递出骨灰瓷罐。
      魏小满傻傻地盯着他,好半晌,忽然从他的举动和神色中意识到什么,眼泪再也不听使唤,夺眶而出,迅速打湿了脚下一片土地。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哀戚至极唤了一句,“岳哥!”
      两个孩子扎着左右两髻,像两只刚长出小角的羊羔,脸颊洁白,察觉来人好像不是坏人后,天真地含着手指仰望三个陌生叔叔。
      见小爹突然抱着个瓷罐,失去力气地倒在地上,惊呆了。很快被传染地抽抽搭搭,无意识地想找个东西抓着,正巧抓住了亲卫的大腿,便揪着他们裤子撕心裂肺嚎啕起来。
      又嫩又软,又矮又脆弱。
      成丰成俭只是碰了一下,立马烫到般缩回了手。
      母子三人不甚齐整的哭声比淬毒的利箭更诛心,径直穿越了战场和替他当箭的郑岳则,无形地重重地扎中严元夫。
      他蹲下身,宽阔的背影几乎将人包拢得看不见。双手卡在青年肘下微微使劲——脱力的魏小满再如何沉,以他的力气而言不过一团轻棉——半搀半扶地,让魏小满不至于狼狈地完全倒在脏地上。
      “小满、小满你听我说,”严元夫长着厚茧的指腹胡乱替他抹去腮边的热泪,抬眼诚恳地跟他保证,“是我来晚了。我一定会替岳则照顾好你,照顾好孩子!”
      没等来回应,手腕重量一沉,严元夫及时接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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