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一叶 一波三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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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我今夜住军营。”
孙策站在床榻边穿衣，并肩穿衣的陆泠手顿了下，看了眼身侧之人的表情。没带情绪，想来是寻常之事。
“嗯。”
“你今晚也别睡这间屋，去我那边睡。”
“为何？”
“我几日没回去睡，怕它寂寞。”
“它？”陆泠越听越懵然，“谁啊？”
孙策正经道：“我的床榻。”
陆泠系衣带的手悬在半空，怔怔地看着他。
“床榻……也会寂寞吗？”
“当然。它这些年习惯了我在上头翻来覆去，我几日不回去，它孤零零的，怪我想抛弃它。”
陆泠偷笑着继续系衣带。
“将军的床榻若是会说话，怕是要骂你把它说得这般娇气。”
“它敢。”孙策理直气壮道，“我惯着它，它才能娇气。我不惯着，它就是个木板架子。”
陆泠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孙策系好腰带侧头看向陆泠，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这般多好。”
陆泠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嗯？”
“会笑，会偷乐，会跟我拌嘴。这般多好，像夫妻一般相处。”
陆泠耳尖慢慢泛红，不自在地偏开头。
“将军又说怪话。”
“唉，就是不坦率这点令人焦灼啊。春事时也听不见一声夫君，令人焦灼啊。”
孙策松开她的耳垂，拉长叹息。
陆泠低着头，假装整理衣带，殊不知整个人已经熟透。
“……将军快些离开吧，别误了事儿。”
“走是要走的，但话我得说完。”孙策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你说说，这世间哪对夫妻，妻子一声夫君都不肯叫的？”
“……”
“陆绩是你哥哥，你一口一个哥哥叫得亲热。我倒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怎么连个称呼都混不上？而且，我们都这样了。”
陆泠抬起头，看见孙策手里拎着一块白色的绣帕，上头沾着干透的暗红痕迹。她眼睛倏地睁大。
这该不会是初夜那天的血？！
“将军怎么还留着这东西？！”
“留着怎么了？又不是偷的，正大光明收起来的。”
“你——你收它做什么！”
孙策把帕子往袖中一塞，得意地拍了拍，道：“往后老了，拿出来看看，跟儿孙讲讲当年初夜是怎么个一波三折。”
陆泠被此人的行为，震惊到彻底无言以对。
明明说的是荤话，却用一副理直气壮的语气，叫人连骂都不知道从何骂起。
更何况，此人还是她夫君。
“……不知羞。”
“我要是知羞，你现在还不一定是谁家夫人呢。咱俩也不能把话说开，将仇怨，变为钟情。”
陆泠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孙策见她这副模样，心满意足地收住了话头，伸手把一缕落下来的碎发别至她耳后。
“逗你呢，笨蛋。那天夜里乱得跟什么似的，哪儿来的绣帕垫在你身下？这是你当年赠我的，染上你的血，忘了？”
陆泠像是被人从一场荒唐的梦里拽了出来。
“你还留着？”
“我说过会一直带在身上，绝不弄丢。”
“我能……再给将军织一方新的。”
“说晚了，我不要了，就要这个。”
“可是有血，不吉利。”
“但是是你的血，所以，这与我而言，算是平安福。”
孙策揉开陆泠蹙紧的眉头，又捏了捏她的脸蛋，取下墙上的佩剑。回身准备离开时，不打招呼，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今晚记得过去睡，别让我那床榻空等一宿。”
陆泠扶着额头，娇羞道：“知道了。”
*
深夜。
东院陆泠的厢房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是孙策亲卫之间传递的暗号。
紧接着，十几条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脚刚落地，四面火把骤然大亮。刀斧手从暗处涌出，寒光齐刷刷亮了一片。
比亲卫先行一步闯入的黑衣人顿时僵在原地，刻意装出不知所措的样子，随即拔刀迎战。
刀剑碰撞声在深夜里刺耳地炸开。但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打斗。
打斗没持续太久，黑衣人明明无伤，却捂着心口，气息微弱的样子，准备且脱身，却在退到院门时突然收了刀。
“当啷”一声，刀刃落地。黑衣人举起双手，双膝跪地，冲刀斧手咧嘴一笑。
“不打了，绑吧。我这般主动请罪，将军应当不会杀我吧？”
这举动太过反常，众亲卫面面相觑，疑心顿起。两人上前将黑衣人双手反剪，又仔细搜了一遍身，确认未藏有暗器毒药，才押往正厅。
*
议事厅内，孙策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令牌，一副恭候多时的样子。
黑衣人被推搡进来，膝盖着地时发出闷响。他倒也不挣扎，乖乖跪着，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意。
“孙将军，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来接陆夫人回寿春去。您瞧我主动交代，能否别杀我啊。”
孙策拿着手里的铜令牌，不紧不慢地敲着案面。
“奉谁的命？”
“我家主人，陆纡。”
孙策敲令牌的手一顿。
“哦？陆纡还活着？”
“就住在寿春，您随时可以去查。”
“当年陆康大人病逝，坊间可说，陆纡也没撑过顽疾，一同去了呢？”
黑衣人讪讪笑道：“将军都说是坊间了，传言这玩意儿，从来不可信！那还有人说，陆康大人的妾室张氏，是跟我家主人偷欢才被杀的。纯纯冤枉啊！”
孙策冷笑：“继续说。”
“那就是个板上钉钉之事！陆纡大人和张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要不是陆康大人为了登上庐江太守之位，非要强娶张氏，哪儿会发生后面那么多事。当年庐江之战，若是陆纡大人为太守，直接跟将军您投降，陆氏哪儿会死那么多人。”
说罢，黑衣人还偷偷张望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
“我还听说，张氏给陆□□的俩孩子，小的那个，不是亲生的。所以陆康特别痛恨小的那位，不许她出家门，见她就怒意上头，往死里打！好几回都差点把人打死了！”
孙策面色倏地一变，扬起手中的令牌，砸在黑衣人身上。
“陆氏的过往，本将军没兴趣。今夜之事，除了与陆纡有关，陆绩呢？”
“陆公子？”黑衣人还是笑，“那是我家主人的侄儿，自然是一伙的。不然您以为，买通陆夫人身边侍女，通风报信的是谁？”
话音未落，孙策站起，绕过案几，拔剑出鞘，剑尖抵住黑衣人的咽喉，刺出血珠流下。
“说话态度给本将军放低点。”
黑衣人彻底不敢笑了。
“其……其实陆公子早就跟主人通了信，下月十五，连同刘表起兵讨伐吴郡，顺带接走陆夫人。两件事，同一桩买卖。”
孙策收剑回鞘，转身回到案后，摆了摆手。亲卫上前将黑衣人拖了下去。
厅内重归安静。屏风后走出一个人，白衣素冠。
“伯符。”周瑜在孙策身侧站定道，“这个刺客招得太顺了，小心有诈。”
“我知道，但顺不意味着假。所以陆纡到底是死是活？”
周瑜道：“已经派人去寿春查了。”
“还有，明日一早，召陆绩来议事厅。我要当面问清楚。”
周瑜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先告诉陆夫人？”
孙策讽刺道：“告诉她，她兄长要拿她当筹码？还是告诉她，她兄长要背叛我？”
周瑜盯着孙策的侧脸，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主动告知的陆绩，不打自招的黑衣人……此二人的话，都指向陆纡、点明寿春、似是刻意而为，引蛇出洞。
但周瑜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孙策此刻需要的不是更多疑点，而是确证。在没有查实之前，这些猜测只会添乱。
“伯符答应我，在查实之前，万不可冲动。不管是寿春、陆氏，还是陆夫人。”周瑜最终只道。
孙策低低应声，目光穿过敞开的棂，望向厢房的方向。
陆泠听见了吗？她当真要背叛吗？
“若是真的……你要我怎么做？”
江东小霸王此生，最恨背叛、欺骗之人。
*
然而，变故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孙权奉兄长之命，率数名亲随秘密前往寿春查证。不料途中突遭一伙不明身份的伏兵截杀。传回的消息称，随从尽数战死，孙权本人落马坠入湖中，生死不明。
消息传回吴郡时，已是三日后深夜。
孙策闻报后脸色骤变，没说一句话，径直往外走。
周瑜抢先拦在门前：“伯符，我怎么跟你说的，不可轻举妄动！若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我也得去！死也得去把仲谋找回来！”
孙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黑马长嘶一声，踏碎夜色疾驰而去，无人追得上。
“没有人能拦住一头受伤的猛虎。”周瑜无奈道。
副将焦急万分：“都督！这可如何是好！”
周瑜沉思。
倘若这是敌人使的计策，敌人会是谁？陆氏？刘表？且不知孙权遇害是真是假，孙策这般冲动前往，必然会出事。敌人是刘表的可能不大，毕竟案发地是在寿春，在江东境内。那只可能是陆氏。会是陆绩？还是陆纡？
“马上把消息传回孙府，切记，只可让陆夫人一人知晓。”
“那吴夫人那边？”
“暂且瞒着。”
“是！”
*
孙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孙权。
黑马被他催得几乎发狂，四蹄翻飞，沿着前往寿春的官道一路狂奔。
不是不想带兵马，是等不及。调兵、集结、整队，每一个环节都要耗费时间。而时间不等人。
前往寿春的官道上只有一个湖。等孙策赶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湖水寂静如镜，岸边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
折断的矛杆、翻倒的马车、暗红色的血迹一路延伸到水边。尸身草草盖了几张芦席，被人堆放在一起。孙策翻身下马，掀开席子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都是他派给仲谋的人。
“仲谋！孙仲谋！！孙权！！！”
高喊声便被山风卷走了，没有回应。
孙策沿湖岸搜寻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足迹，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活人留下的痕迹。湖水太深，若真的沉了底，捞也捞不上来。
“仲谋，你到底在哪儿……”
孙策用力摇了摇头，把不好的念头甩出去。孙权水性好，他一定游上岸了，一定是躲到哪处山坳里去了。
他重新上马，放弃了湖岸，往山林深处探去。
*
孙策又在山里转了将近三个时辰。别说孙权了，连一只野兽都不曾撞见。
“仲谋！”他又喊了一声。
山壁荡回“仲谋、仲谋……”，然后归于沉寂。
忽然，前方的山道拐角处闪过一个身影。孙策精神一振，猛夹马腹追上去。那人影钻进了一条岔谷，等他策马转过弯时，眼前却是一处断崖。
“不好！”
孙策费力拽缰绳，可冲得太快，根本拉不住。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孙策惊愕抬头——
巨石从山崖上方滚落。
剧痛过后，孙策最后的意识，是坠入山崖时，看见悬崖上出现的模糊人影。
是一位姑娘。不像陆泠，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人。
“……山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