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逃避自由 只要有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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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奈常常会想，人类第一次见到树、小草、花朵，甚至是露水时，是否会萌生起我们此刻见到极光的震撼感。
太傻天书说过，生命的每一刻都是奇迹。可在此时此刻，在与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对视的这一瞬间，她才意识到奇迹在人内心会激发出多大的震撼。他们一定是灵魂的双胞胎，从未相识过的彼此。
……她哭出来了。
毫无形象，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她觉得自己一定疯掉了，居然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出来。
布加拉提无措地站在那里，想要递纸巾却没办法打断。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很自然地抱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胸膛里哭泣，像是认识很久的人一样。
等到她抽噎着起来时，大脑已经没办法思考了。头哭得很沉、很痛。
像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接过他的纸巾，一边抽噎一边擦拭着。
……然后，她扬起手，用力打了他一巴掌。
布加拉提握住她手腕：“抱歉，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现在要打你，你先不要躲。”
“……哦。”
莉奈瞪了他一眼，用力挣开手腕。再次打了他一巴掌。
见他没有躲，她又打了一次。
布加拉提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他既然答应不躲，就继续默默地承受着……因为对方打得也不是很疼。
过了好久，她才问：“疼吗？”
他迟疑了一下：“不疼。”
“果然在做梦呢……哪有人站在那里被人打呢。”莉奈蹲下身，捧着脸，“我就知道在做梦。真讨厌。”
布加拉提忍不住笑了，温和地说：“不是在做梦。”
“我不信。”
“我要怎么让你相信？”
“你扶我起来。”
他没有迟疑，伸出手，等待她缓慢地将手腕放在他掌心。再将她一把拉起来。
莉奈皱着眉，围着他转了一圈，仔细盯了他很久，言辞很不善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这样做？”
“因为……这很明显？”他思考道，“不幸是由比较产生的，是由差异和矛盾产生的。最主要的矛盾是阶级矛盾，想要消灭阶级，那就只有取消货币。”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你为什么知道我想……这么做。”
她还在擦眼睛，窗户里倒映出他们两个的影子。一个很高大，另一个很瘦弱。即使踮起脚尖，她也没办法与他平视。
“因为我想要实现所有人的幸福，所以我知道。”
他补充：“取消货币是唯一的方法，不可能再有别的办法。”
莉奈呆呆地看着他。
他本人看起来比被拉长过的影子还要高大，把她这个人笼罩着。她有点木讷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为什么想要这么做？你又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布加拉提有点奇怪：“这不是共产主义社会的目标吗？”
“我知道……但是……但是这可能没办法做到……”
“但需要有人去做。”
莉奈又隐隐有啜泣的意思：“不，我的意思是……社会没有货币就没办法运转了。人类会有，灾难。”
“我不这么认为，”布加拉提耐心地说，“按照现在的科技，只要分配均匀，每个人都可以过得很好。”
“不……不是这样的……”
布加拉提并不擅长安慰正在哭泣的女性，他手足无措地擦拭她的眼泪，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难道这不是你的理想吗？”
“这只是我以前的理想。我已经放弃这个理想了，这根本就没办法实现……取消货币是在犯罪。”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过了好久，她才很大声地说，“人类根本就不想要幸福！”
“人类不想要自由，也不想要幸福。因为这太可怕了，不是吗？因为人在没有烦恼，没有忧虑甚至感到空虚的时候，是会很自然地想起哲学三问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们被迫面对关于存在本质的问题，可这个问题是永无止境的。答案是空洞的。
想到这些问题就会发疯，发狂，所以人类才创造了货币，创造文字给所有东西命名，创造阶级、教育、体育、艺术，创造善恶、美丑、是非、黑白，创造统治阶级。不是皇权和资本家奴役我们，是我们甘愿戴上项圈受他们奴役——只是为了逃避这个最终极的问题：我是谁。”
她很干渴，话却源源不断地从嘴里吐出来。真奇怪，她明明很早就放弃了思考甘愿做别人的小狗，讲起这些却仍然滔滔不绝。她说：
“不要谈怎么取消货币，我们只谈一件事——如果货币已经取消，我们已经自由，你会做什么？”
“到处旅游、吃美食、各种消磨时间的打卡……刚开始会很幸福，但这是会腻的。只要待在空房间里，我们依然被迫去思考哲学三问。”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取消货币，别的国家打过来了怎么办？好，假如已经取消货币，取消国别，我们已经分配均匀，那么谁来分配？没有货币的好处，谁愿意承担劳动者的责任。如果不给你工资，你会去上班吗？所以也不会有人愿意做饭、在大街打扫卫生，不会有人想当邮递员、送报纸，更不会有人坐在发霉的工厂里食品加工。”
她一连说了很长的话，抬头却发现布加拉提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是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温柔。莉奈觉得自己像一个笨蛋。
她磕磕绊绊地说：“就是因为这样……我相信，人类是害怕一盘散沙的秩序和哲学思考，所以才创造了货币……所以，我放弃了这个理想。”
他说：“是这样啊。”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嗯，”他微笑着说，“和那天采访里的一样。你讲话总是很有气势，也很有道理。你讲话的时候很漂亮。”
她恼羞成怒：“你根本就不懂我在讲什么！取消货币无异于犯罪，人类根本就不想要自由也不想要幸福。我们甘愿被奴役，被阶级性别种族学历长相焦虑填满以后，就不用去思考人本身的存在了，人类就是因此而戴上项圈的。所以……”
“所以？”
莉奈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说：“放弃这个理想，会好一点。”
布加拉提还是用原先的姿态看着她。他的话语、言行、体态都有一种温和的威严感。与其说像是上位者，不如说是领袖。他的气质满足莉奈对于精神领袖的所有幻想。
“我明白你的顾虑，莉奈，”他示意她坐下，“但我不会放弃这个理想。不如说，听了你的话以后，我更坚定了这件事。”
“……为什么？”
这是在犯罪！你要把人类引向不归路吗？莉奈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
他摆出长篇大论的姿态，却只说了一个字，“——爱。”
“什么？”
“因为爱，”布加拉提这样说，“我仍然相信，爱是可以跨越空间乃至时间的存在。爱是真实存在于人类内心的力量。”
“我相信人类不会因为取消货币一盘散沙，正是因为爱。我们内心对彼此的爱会联结在一起，促使我们进行社会工作，守护他人。我相信人类内心有爱。”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
“因为我会这样做。”
莉奈哑口无言，过了好久才反驳：“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做的！你根本就没有思考过……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人类是很自私的……”
“你会这样做吗？”
莉奈脸红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很清楚自己会这样做。
“那么，显而易见，现在这里有两个人了，”他露出笑意，“我相信有更多的人也会为此努力，这也是共产主义永远存在的原因。他是因为爱而存在的。”
他在心里说。
只要我们仍然对人抱有爱意，共产主义就会长盛不衰。
透过桌面的倒影，还有窗户上徘徊的两个影子，莉奈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隐隐地颤抖。眼前这个人不能用任何言语来形容……他像太阳一样。他是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存在。人类历史正是因为这样的人而灿烂璀璨的，她无比确定。
她看起来好像被灼伤。她气得发抖，忍不住说：“你到底读的是什么书？我从来，我从来没有读过这些话，我还是不相信你讲的这些东西。”
但为了显得自己并不是是非不分，她努力压下情绪：“……好吧，是我读的东西太少了。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谁写的，我这两年确实没有读什么书。”
“抱歉，莉奈小姐，”他有点无奈，“我没有读过什么书，事实上也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我不喜欢读书。”
“什么？”
他歪头：“这很不可思议吗？”
“……你一定是在耍我，”莉奈恨恨地说，“那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我根本不相信……就算我认为教育是剥削，但也……好吧，那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脸很腻。觉得讲这些话的自己很恶心。
他开口。
莉奈已经做好了准备——也许是一段演讲，也许是某个学识渊博的长辈，又或许是童年时的某个劝人向善的经历。她已经想好辍学的他是怎么在艰难的环境下重新识字，在浩瀚如烟的图书馆汲取知识，又或者在夜晚的昏黄灯光下废寝忘食。可什么都不是。
他指着心脏，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却让莉奈永远无法忘记的话：
“——只要有爱，智慧就会流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逃避自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