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家庭医生 ...
-
早晨八点,家庭医生准时抵达。
是一位Beta女性,姓林,四十岁上下,穿着熨帖的浅灰色套装,戴着无框眼镜,举止干练,笑容标准却没什么温度。她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助手,提着银色合金材质的医疗箱。
检查地点设在顶层一间空置的客房,临时布置成了简易诊室。所有尖锐物品和可能成为工具的东西都被移走,连窗帘的拉绳都换成了固定杆。
何首乌穿着宽松的检查服,坐在冰冷的诊床上,垂着眼。姜离子就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环胸,姿态看似随意,目光却如实质般笼罩着整个房间。
雪松信息素在空气中低低盘旋,既是无声的宣示,也是不容置疑的监控。
“何先生,放轻松,只是常规检查。”林医生语气平和,示意助手连接仪器。
常规?
何首乌看着那些被搬进来的设备:多功能生理监测仪、便携式信息素频谱分析仪、高级神经反射测试仪……还有几台他只在某些机密科研文献图片中见过的、造型特殊的装置。
“系统,标记未知设备A、B、C,进行图像扫描和特征匹配。”
“扫描中……设备A匹配度78%,疑似‘Omega腺体应激反应诱导与记录单元’;设备B匹配度65%,与‘信息素受体敏感性量化评估’相关文献描述相符;设备C数据库无直接匹配,但能量读数模式与‘深层神经信号干扰/调节’类装置有35%近似性。警告:所有设备均非民用医疗许可范畴。”
何首乌指尖微微发冷。
这不是体检。这是一场针对Omega生理机能的、全方位的数据采集和压力测试。
检查开始了。从最基础的身高体重血压,到复杂的血液生化、激素六项、腺体超声。林医生的手法专业迅速,每一个指令都清晰简洁,两名助手配合默契,整个过程高效得近乎冷漠。
抽血时,针尖刺入皮肤。何首乌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他能感觉到姜离子的视线一直锁在他身上,尤其是当他因为某些检查项目而产生轻微生理反应(如腺体被探测仪器触碰时的颤抖)时,那目光会变得格外专注。
像在观察一个精密仪器的运行数据。
“当前检查项目对宿主生理无明显即时伤害,但持续采集的数据,结合昨日获取的‘Cain中心’权限信息,有超过90%概率用于构建宿主的‘生理模型’,以预测、干预乃至控制宿主未来的生理状态与行为反应。”
何首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温顺的疲惫。
检查进行到信息素相关环节。林医生取出一个密封的试剂管,打开,一股极其淡薄、但明显经过提炼的Alpha信息素样本弥散开来——并非姜离子的雪松味,而是另一种更具侵略性的、类似硝烟的气息。
“何先生,请描述您此刻的感受,任何细微变化都可以。”林医生记录着监测仪上的数据。
何首乌的腺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跳加速,呼吸微乱。这是Omega身体对陌生强势Alpha信息素的本能反应,带着警惕与排斥。他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声音有些发紧:“不舒服……有点喘不过气。”
“排斥反应等级,中等偏上。”林医生冷静地记录,“信息素匹配兼容性:低。应激激素水平:显著升高。”
靠在墙边的姜离子,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那硝烟气信息素的不悦,还是对何首乌“排斥反应”的某种满意。
接着,林医生又释放了另一种温和的、类似于雨后森林的气息。
这一次,何首乌身体的紧张感明显缓和,虽然依旧有反应,但更倾向于平和与舒缓。
“对此类信息素兼容性:良好。神经放松指数上升。”林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姜离子,“姜先生,与您的信息素谱系对比,何先生对温和、稳定型的Alpha信息素适应度更高。”
姜离子的脸色似乎沉了沉,但没说话。
最后一部分,是涉及神经与心理的测试。一些闪烁的图案、重复的音节、需要快速反应的按钮游戏。何首乌尽量表现出正常的、甚至略微迟钝的反应速度。他不能让自己显得太“聪明”或“冷静”,那不符合一个受到惊吓、被圈养的Omega形象。
然而,当测试进行到一组需要短期记忆和空间想象的题目时,何首乌刻意“失误”了几次。林医生停下笔,多看了他一眼。
“何先生,您学生时代,理科成绩如何?”她忽然问。
何首乌心里一凛。原主何首乌是个典型的、被娇养长大的Omega富家子弟,学业平平,尤其对数理缺乏兴趣。
“……不太好。”他低声说,带着点被戳到短处的难堪,“不太喜欢那些。”
林医生没再追问,继续记录。
整个检查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何首乌感到一种从内到外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持续绷紧的消耗。
林医生整理着厚厚的报告,对姜离子简要汇报:“基础生理指标在正常范围偏低区间,有明显营养不良和轻微神经衰弱迹象。腺体发育完整,但活性受长期抑制剂使用影响,处于抑制后反弹期,目前波动较大。信息素受体敏感性测试显示,对特定类型信息素存在偏好与排斥,数据已详细记录。神经认知测试……部分结果存在轻微异常波动,可能与近期应激状态有关,建议观察。”
她顿了顿,补充道:“综合建议:加强营养支持,可考虑温和的信息素环境调节辅助稳定,并定期监测腺体活性变化。具体的调理方案,需要根据Cain中心对完整数据的分析反馈来制定。”
Cain中心。果然。
姜离子点了点头,目光终于从何首乌身上移开,对林医生道:“报告直接发给我。调理方案出来之前,先按基础营养方案执行。”
“好的,姜先生。”
林医生和助手离开了,带走了所有的仪器和采集的样本。房间恢复了空旷冰冷。
何首乌慢慢从诊床上下来,赤足踩在地板上,有些踉跄。检查服的带子松了,滑下一边肩膀,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
姜离子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温度很高。
“累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何首乌点点头,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却没有抬头看他。
姜离子的手指滑到他后颈,轻轻按了按腺体。那里因为检查而微微红肿发热。何首乌颤了一下。
“以后定期检查,习惯了就好。”姜离子说,手指却流连在那片皮肤上,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林医生是顶尖专家,她和她背后的团队,会帮你调整到最佳状态。”
最佳状态?什么样的状态?完全依赖Alpha信息素、失去自主平衡能力的状态吗?
何首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却不着痕迹地稍微偏开,让那抚摸落空。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让姜离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随即,更浓烈的雪松信息素弥漫开来,带着明确的警告和压制。何首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姜离子一把揽回怀里,这次力道大了许多,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躲什么?”姜离子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低沉,危险,“检查是为了你好。记住,你的一切,包括你身体的每一个反应,都属于我。适应我,是你唯一需要做的事。”
何首乌的脸被迫埋在他胸前,呼吸间全是那充满掌控欲的气息。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生理性的恐惧和屈辱。
不能硬抗。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甚至极其艰难地,将脸颊在那质感精良的衬衫上轻轻蹭了蹭,一个示弱又依赖的小动作。
“……知道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哽咽的沙哑,“我只是……有点怕那些仪器。”
姜离子身上的压迫感,随着他这个动作和话语,稍微缓和了一丝。他低下头,吻了吻何首乌的头顶。
“怕就告诉我。”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控制感,“我会在旁边。”
不是“不用怕”,而是“怕就告诉我,我会在”。
他将何首乌的恐惧,也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何首乌闭上眼睛,遮住了眼底那片冰冷的讥诮。
下午,何首乌借口检查后疲惫,一直待在卧室休息。姜离子去了公司。
直到夜色再次降临,姜离子没有回来晚餐。佣人说姜先生有重要应酬。
何首乌独自坐在空荡的餐厅里,慢慢吃着寡淡的营养餐。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光洁的地板上。
“系统,渗透进展?”
“Cain中心数据库外围防御已突破67%,核心区域加密等级超出预估,需更多时间或更高权限密钥。已获取部分非核心资料:该中心隶属于姜离子控股的‘磐石集团’旗下生物科技分支,主要从事尖端生物医药与神经科学研究,拥有多项军方背景专利。涉及Omega相关项目档案均被多重加密隔离。”
“检索林医生及其团队背景。”
“林清,Beta,42岁,神经内分泌学与Omega专科双博士,曾任国立信息素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五年前离职加入Cain中心,现任‘特殊生理调理项目部’主任。团队成员履历高度保密,但均有军方或顶尖科研机构背景。”
军方背景。特殊项目。
姜离子到底想做什么?他投资的这个研究中心,研究的“特殊调理”,目标显然不仅仅是“安抚一个不听话的Omega”那么简单。
原主何首乌,一个普普通通(至少表面如此)的富家Omega,为何会成为这种项目的“调理”对象?
仅仅因为他是姜离子的法定配偶?
疑团越来越大。
何首乌放下勺子,起身走向书房。他需要更多信息,任何信息。
书房的门没有锁——或许姜离子认为,在如此严密的监控和物理封锁下,何首乌即使进入书房也做不了什么。
他打开电脑。需要开机密码。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姜离子的生日、公司成立日、甚至原主的生日),均失败。
“系统,尝试暴力破解或寻找其他接入点。”
“当前环境下,暴力破解触发警报概率为100%。检测到书桌下方有隐蔽式网络接口,但直接物理接入风险极高。建议:寻找存储于本地的非电子化信息。”
何首乌开始小心地翻看书桌抽屉。大部分是公司文件、财务报告,都是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他快速浏览,记忆关键数据。
在一个带锁的底层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个硬壳文件夹。锁很普通,他用一根回形针轻易撬开。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几张,是原主何首乌在不同社交场合的照片,穿着华服,笑容灿烂,眼神骄傲,是那个被宠坏的、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下面几张,画风突变。是偷拍角度的照片:何首乌独自一人时,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在酒吧喝得烂醉;甚至有一张,是在某个医院的走廊,他脸色惨白地坐着,手里捏着一张报告单,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照片边缘有拍摄日期,大约是半年前。
再往下翻,何首乌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有些年岁的照片,边缘微微泛黄。照片上是两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并肩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一个孩子抿着嘴,眼神已经带着股冷峻的早熟,是年幼的姜离子。另一个孩子笑得没心没肺,手里举着一个风车,正是小时候的何首乌。
背景似乎是一处旧式庭院,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阿乌和离子,榕树下,199X年夏。”
阿乌?
何首乌心脏猛地一跳。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对这个称呼,对这个场景,竟然毫无印象。姜离子和原主,童年时期就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并不陌生?
可无论是原主记忆,还是外界所知,何家与姜家的联姻,是在何首乌成年后,因为商业利益才仓促促成的。两家此前并无深交。
为什么这张照片会在这里?为什么原主对此毫无记忆?
他继续翻看,照片下面压着几页泛黄的纸质报告,似乎是某种身体检查记录,字迹潦草,很多专业术语。患者姓名处写着“何首乌”,年龄是七岁。检查项目繁杂,其中几项被红笔圈出,旁边有批注:“异常波动持续”、“建议深度监测”、“与样本A对比差异显著”。
样本A?那是什么?
七岁……正是照片上那个年纪。
何首乌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原主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这个秘密,是否就是姜离子如此执着于控制他的原因?
“警告!检测到走廊监控画面中,男主车辆已进入别墅区域,预计五分钟后抵达顶层。”
何首乌立刻将照片和报告按照原顺序放回文件夹,锁好抽屉,抹去一切翻动痕迹,快速离开书房,回到了卧室。
他刚在床上躺下,做出睡着的样子,就听到了外面电梯抵达的轻微声响,以及姜离子沉稳的脚步声。
卧室门被推开。
姜离子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他没有开大灯,只有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凝视“熟睡”的何首乌。
然后,何首乌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姜离子坐在了床边。微凉的手指,带着薄茧,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又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停留了许久。
那动作不像之前的评估或压制,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却又随时可能失去的珍宝。
“阿乌……”一声极低、几乎融进夜色里的呢喃,从他唇边逸出。
何首乌身体在被子下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阿乌。
这个称呼,那张照片,那份年代久远的体检报告……
所有的线索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却暂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与姜离子之间的纠葛,远比一本小说里写的“商业联姻”和“强制爱”要深邃、黑暗得多。
他所处的这个华丽囚笼,其真正的围墙,或许并非那些防盗网和指纹锁,而是隐藏在时光迷雾与冰冷数据背后的、一段被刻意遗忘或篡改的过去。
姜离子的手指离开了。
他起身,去了浴室。水声响起。
何首乌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冰封的锐利。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一切。
在他被那个所谓的“调理方案”彻底改造、失去自我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