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底牌博弈 ...
-
应急医疗站的空气,在姜离子离开后并未轻松多少,反而更添凝滞。林医生如同精密仪器般执行着维持生命体征的命令,但她的目光不时掠过监测屏幕,掠过何首乌沉静的侧脸,掠过门口严阵以待的安保,镜片后的思绪无人能窥。
何首乌的意识在药物支撑和系统保护下,艰难地维持着一种清醒与混沌之间的临界状态。他能“听”到门外隐约的动静——安全会议室的方向似乎并不平静,偶尔有提高的嗓音传来,但听不真切。稽核小组与姜离子的交锋,正在看不见的战场上激烈进行。
“系统,尝试通过医疗设备网络,截获安全会议室的音频信号或内部通讯片段。” 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战况。
“尝试中……安全会议室屏蔽严密,常规医疗网络无法渗透。但检测到中心内部行政网络流量异常,关键词触发:‘资料调阅延迟’、‘权限冲突’、‘法律顾问介入’。推测姜离子正在利用程序和技术手段拖延、阻挠稽核。”
拖延战术。不出所料。姜离子不会坐以待毙,他需要时间“处理”那些可能对他不利的记录,也需要时间权衡利弊,寻找破局或妥协的方案。
时间,现在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稽核小组需要尽快拿到实证,而姜离子需要时间消除证据或施加影响。自己呢?自己这残破的身体和神经,还能在这僵持中支撑多久?林医生按兵不动,是听从姜离子命令,还是也在观望?
他必须做点什么,让天平向自己这边再倾斜一点。白景明他们已经看到了他的惨状,但还不够直观,不够有冲击力。他需要一件“证据”,一件能绕过姜离子控制、直接呈现在稽核小组面前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黑色监控环上。这个集定位、监测、惩罚于一体的枷锁,内部结构复杂,但……它是否也记录了什么?比如,姜离子下令进行“深度神经同步”的指令时间戳?或者,更早之前,那些违规的“强制共鸣”操作的参数记录?
“系统,深度分析监控环的本地存储单元。是否存在未加密或可破解的操作日志?尤其是与‘神经调制’、‘惩罚电击’、‘药物注射’相关的指令记录。”
“深度扫描中……监控环内置加密存储器,采用动态滚动覆盖机制,旧记录会被覆盖。但发现其惩罚模块的触发日志有一个独立缓存区,采用较弱的静态加密,可能与设备自检和故障报告相关。正在尝试破解……”
与此同时,安全会议室的方向似乎传来了更大的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应急医疗站的门口。是Sec-117紧张的声音:“白、白教授,姜总说……”
“让开。”白景明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压抑的怒气,“根据紧急授权,我有权在任何时间查看宿主状况。刚接到委员会紧急通知,有新的匿名证据提交,指控宿主正在遭受非法神经干预的即时危险!我必须立刻确认!”
新的匿名证据?!何首乌心中一动。是之前那些散布出去的信息碎片起了作用?还是有别的势力在插手?
Sec-117似乎被唬住了,支吾着不敢强硬阻拦。门被推开,白景明再次穿着防护服走了进来,这次只有他一人,面色沉凝如水。林医生立刻上前阻拦:“白教授,宿主情况不稳定……”
“林主任,”白景明打断她,目光锐利,“你是医生,应该清楚你的首要职责是患者的生命与健康,而不是某个项目的进度。我现在怀疑宿主的安全受到直接威胁,需要立即进行独立评估。请你配合,或者,我让随行的法医和神经科专家进来?”
林医生身体一僵,与白景明对视了几秒,终于缓缓退开一步,但眼神示意旁边的研究员和护士提高警惕。
白景明快步走到床边,这次他没有只是观察,而是伸手,动作轻柔但专业地检查何首乌的瞳孔反应(何首乌配合地维持涣散状态),触摸颈动脉,倾听呼吸音。他的手指在触碰到何首乌手腕上那个监控环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
他转头看向林医生:“这个设备,记录数据吗?我要看它的操作日志,尤其是最近48小时内的。”
林医生犹豫了一下:“这……需要姜总的权限……”
“我现在以伦理委员会紧急授权,要求调阅!”白景明语气强硬,“或者,我让技术组的人来强行拆卸提取?”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姜离子冰冷的声音:“白教授,何必动怒。一个监控设备的日志而已,想看就看。”
姜离子也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但神情却奇异地恢复了一种掌控者的平静。他走到床边,瞥了一眼何首乌,然后对林医生点了点头:“给他看。”
林医生操作着连接监控环的终端,调出了一份日志文件。白景明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日志上清晰地记录着多次“镇静剂注入”、“电击惩罚”的触发记录,时间戳密集,尤其是在何首乌“突发危重”前后!虽然操作理由可能被篡改为“医疗需要”或“防止自伤”,但频率和强度极不正常!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医疗监护’?”白景明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宿主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毁倾向,必要的干预是为了保护他和项目的安全。”姜离子平静地回答,滴水不漏,“所有操作都有医疗记录备案,符合中心安全 protocols。”
“那这个呢?!”白景明忽然调出了日志中一条被特殊标记的记录,时间就在何首乌脑波发送莫尔斯码之后不久!记录显示:“检测到异常规律性脑电活动……疑似外部信号诱导……启动一级隔离协议……”
“这正好说明,宿主可能受到外部未知信号干扰,我们采取隔离措施是正当的。”姜离子面不改色。
诡辩!但一时难以驳倒。
白景明深吸一口气,知道在监控环日志上很难立刻抓住姜离子致命把柄。他转向何首乌,目光中带着一丝决绝,忽然提高了声音,仿佛不仅仅是在对床上的人说,更是对在场所有人,对门外的世界宣告:
“何首乌先生,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如果你还保有丝毫自主意识,请给我一个信号!任何信号!让在场所有人见证,你是否自愿留在这里,是否自愿接受这些‘治疗’和‘监护’!”
这是最后的将军!将选择权,至少在表面上,交还给“宿主”本人!如果何首乌能给出否定的信号,将在伦理和法律上对姜离子造成巨大压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何首乌身上。姜离子的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危险,但他没有动,只是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何首乌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必须回应,但不能太明显,不能给姜离子立刻翻脸的理由。他需要一种……看似无意识,但又能被白景明这样的专家解读出来的“信号”。
他集中了所有残存的意志力,不是去控制脑波发送莫尔斯码(那太刻意),而是去回忆。回忆穿越之初,那份离婚协议冰冷的触感;回忆姜离子捏着他下巴说“你是我的所有物”时,那种彻骨的寒意;回忆看到“标本A”时,那种自我被复制和亵渎的愤怒与恶心;回忆每一次被抽取、被压制时的痛苦与屈辱……
他将这些强烈到极致的负面情绪,不加任何压制地释放出来,不是通过思维,而是通过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监测屏幕上,何首乌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没有太大变化(被药物控制),但是,他的皮肤电导水平(反应情绪唤醒度)和某些特定的、与恐惧、厌恶、痛苦相关的脑区活动指标,开始出现无法用病理或药物解释的、显著的同步飙升!
与此同时,他的眼角,缓缓渗出了一滴泪水,划过苍白的面颊。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松开。
没有言语,没有明显的动作。但那一滴泪,那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尤其是监测数据上那同步飙升的、代表极端负面情绪的生理指标,构成了一副无声却无比强烈的控诉画卷!
白景明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指着监测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看到没有?!这不是药物反应!这是清醒的、自主的、极度的恐惧和抗拒!姜离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医生也看着那些数据,脸色发白,作为专业人士,她无法否认这些生理指标与“自愿”、“平静”背道而驰。
姜离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他知道,何首乌这“无声的呐喊”,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白景明抓住了最关键的实证——宿主并非“自愿”,且处于极度痛苦与恐惧中。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短的几秒钟,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做出重大让步的语调:
“……看来,宿主的精神状态,比我们评估的更加不稳定,产生了严重的被害妄想和抵触情绪。这确实会影响治疗配合度,甚至危及他自身和项目安全。”
他话锋一转,看向白景明:“白教授,既然委员会如此关注宿主权益,我提议——暂时中止对宿主的所有非必要医疗和实验操作,将其转移至中心内条件最好的独立监护病房,由委员会指定或认可的第三方医疗团队进行看护和评估,直到他的精神状态稳定,能够做出理性判断为止。在此期间,‘标本A’项目的所有操作也同步暂停,接受委员会的全面审查。”
以退为进!
姜离子放弃了立即进行记忆干预的计划,甚至同意暂停项目,交出何首乌的部分监护权!但这看似让步的背后,是何首乌依旧被留在Cain中心内部(“独立监护病房”),项目只是“暂停”而非“终止”,审查也在中心可控范围内进行。他赢得了喘息和斡旋的时间,也避免了立刻与委员会和白景明彻底撕破脸。
白景明眯起眼睛,显然也在权衡。这确实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之一。立刻将何首乌带离中心不现实,姜离子绝不会答应,强行冲突后果难料。能暂停项目,由第三方介入监护,已经是一大胜利。
“可以。”白景明最终点头,“但第三方团队必须由委员会全权指派,且拥有随时探视、检查、并随时将宿主转移至外部指定医疗机构的权力。审查范围必须包括项目所有历史数据、资金流向、及与‘黎明计划’的关联。”
“细节可以再商议。”姜离子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完全答应,留下了谈判空间。
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暂时以各退一步的形式,告一段落。何首乌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为自己换来了片刻的喘息,与一道脆弱的外部屏障。
白景明深深看了何首乌一眼,那眼神中有欣慰,有鼓励,也有深深的忧虑。然后,他转身,与姜离子一起离开,去敲定那些关乎何首乌接下来命运的“细节”。
应急医疗站内,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但远未散去。林医生开始着手准备将何首乌转移至所谓的“独立监护病房”。护士们忙碌着。
何首乌躺在病床上,任由他们摆布。那一滴泪已经干涸,手指也恢复了平静。
他赢了这一局,但战争远未结束。姜离子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换了种方式。而他自己,身心俱疲,伤痕累累。
独立监护病房……会是另一个更精致的囚笼吗?第三方团队,真的能保护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只要意识还未被抹去,他就不会停止抗争。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透出了微弱的曦光。
长夜将尽,但黎明,真的会到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