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高三下的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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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像某种不可逆转的判决，一天天剥落。曾经鲜红的数字褪成陈旧的暗红，边缘卷起，像一块无法愈合的痂，钉在教室最显眼的位置。
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粉笔灰、纸张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每个人的课桌都成了孤岛，试卷堆成摇摇欲坠的堡垒。
林北杭和苏倦的关系，在那个篮球场的夏天之后，沉入一种更深的、静水流深的模式。
敌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关注和无声的照拂。林北杭不再用那些幼稚的挑衅来引起苏倦的注意，他将所有的意图都包裹在看似随意的行动里。
每天早上，苏倦的桌洞里总会出现一个恒温餐盒。有时是滑蛋蟹肉三明治配热拿铁，有时是熬得浓稠的海鲜粥。餐盒是某个低调的日本手工品牌，质感温润，和他那些张扬的奢侈品截然不同。
旁边有时会多一小盒保护视力的蓝莓，或是一支针对苏倦薄弱知识点的专项练习册。没有纸条，没有说明。
苏倦从最初的怔愣，到后来的沉默接受。他会安静地吃完，将餐盒仔细擦净，放回林北杭的桌边。
有时，他会将自己整理得条理清晰、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的笔记，不经意地放在林北杭乱糟糟的卷子堆上。
晚自习的教室，是另一个世界。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照亮每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
苏倦伏在桌上，正与一道物理压轴题缠斗。他穿着洗得柔软的旧棉质衬衫，袖口规矩地扣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留下清瘦有力的字迹。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显得专注而清冷。
林北杭就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厚厚的数学五三，但他一页都没翻。他单手支着下颌，目光像有了自己的意志，长久地流连在苏倦的侧脸上。
看他不自觉微微蹙起的眉心，看他因为思考而无意识轻抿的淡色嘴唇，看他握着那支普通黑色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林北杭看得太专注，以至于苏倦笔尖一顿，倏然抬眼时，他都没能及时收回视线。
两道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苏倦的眼底带着被打扰的疑惑，还有一丝被长久注视后的不自在。“看什么？”他压低声音，眉头皱起，“你的题做完了？”
林北杭心里一慌，脸上却迅速挂起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耳根微微发热。他胡乱地指了下苏倦的卷子：“看你这道题，步骤太啰嗦。”
“哦？”苏倦挑眉，清澈的目光里带着审视，“那你说，怎么不啰嗦？”
林北杭语塞。他刚才根本心不在焉，哪看过题目。在苏倦了然又略带戏谑的注视下，他难得地感到一丝窘迫，摸了摸鼻子，干脆耍赖：“……反正就是啰嗦。”
苏倦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漾开的一丝涟漪，很快又敛去。
他没再追问，只是将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这里，辅助线可以更简洁。”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压得很低，清泠如溪水流过卵石。林北杭顺势凑近了些，鼻尖立刻萦绕上苏倦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他听着苏倦清晰的讲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开合的唇瓣上，落在他随着讲解而微微颤动、弧度优美的喉结上。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反复搔刮，痒得厉害，又带着一种隐秘的悸动。
“……懂了没？”苏倦讲完，抬眼看他。
林北杭猛地回神，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他匆忙点头：“懂了。”
苏倦看了他两秒，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真懂，最终只是收回目光，重新埋首题海。但林北杭注意到，他的耳尖也染上了一层很淡的粉色。
教室重归寂静，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他们的肩膀偶尔会在不经意的动作间轻轻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来对方温热的体温。
每次相触，苏倦的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僵直一瞬，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林北杭则会不动声色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多几秒，感受着那细微的触碰带来的、直抵心脏的酥麻暖意。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总在漫长的煎熬后突兀响起。
人群像退潮般涌出教室，很快，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收拾书包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并肩走在夜色笼罩的校园里。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道旁枯黄的落叶。
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却不再令人不安，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们与外面那个充斥着倒计时和压力的世界暂时隔开。
走到宿舍楼下，苏倦停下脚步。昏黄的门灯光晕洒在他身上，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我上去了。”他说。
“嗯。”林北杭点点头，双手插在驼绒大衣口袋里，站在原地，“早点睡。”
苏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熄灭。
林北杭一直站在楼下，直到属于苏倦的那扇窗户亮起暖黄的灯光，映出一个模糊的、熟悉的身影在窗前短暂停留，他才转身，走向校门外那辆，永远等候着的黑色宾利，是专门用来，接送苏倦与苏北杭上下学的车。
车厢内暖气充足，隔绝了外面的寒冷。林北杭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刚才灯光下苏倦回头那一眼，和指尖仿佛残留的、隔着衣料的温热触感。
宿舍里，苏倦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灯亮起，缓缓驶入浓郁的夜色。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微的水雾，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了几道无意义的痕迹。
脸颊和耳根的热度，被冰凉的玻璃稍微驱散。心口那种饱胀的、酸涩又温软的感觉，却久久不散。
高三的日子，是炼狱。试卷无穷无尽，睡眠永远短缺，未来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因为有了另一个人无声的陪伴，炼狱里仿佛也透进了光。
林北杭开始前所未有地认真对待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公式和单词，只因为苏倦整理的笔记条理清晰得让他舍不得辜负。
苏倦也会在林北杭被难题困住、烦躁地揉乱头发时，默默递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或者用更简洁的方法，将他从思维的牛角尖里拉出来。
他们在图书馆共享一张长桌，在课间分享一副耳机，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里，透过手机屏幕分享一首歌、一道题的解法，或者仅仅是一个代表“还在”的简单表情。
感情在日复一日的并肩作战中，沉淀得越发厚重。像埋藏在地底的酒，在黑暗中悄然发酵，等待开启那一刻的醇香。
他们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汹涌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暗流。
但谁也没有伸出手，去触碰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高考像一道闸门，横亘在眼前。闸门之后是什么，无人知晓。他们小心地守护着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倒数计时的滴答声中，贪婪地汲取着彼此陪伴的温暖，也忐忑地等待着闸门开启后，是坦途还是深渊。
星光沉默地洒在校园小径上，月光清冷地注视着每一个挑灯夜读的窗口。
在这段被试卷和压力填满的岁月里，有些东西，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在寂静中疯狂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