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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紧急联系人 ...

  •   林北杭推开县医院病房门时,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走廊的荧光灯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白色被单下的身影。

      苏倦。

      这个在无数个夜晚让他辗转反侧的名字,此刻具象成一个脆弱得几乎透明的存在。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青紫色的血管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额头上缠着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渍。林北杭站在门口,竟不敢再往前一步。

      四个月的寻找,四个月的绝望,此刻全部凝结成一种近乎恐惧的谨慎。

      他怕这是梦,怕一靠近就会惊醒,怕床上这个人睁开眼睛时,会用那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他。

      “你是……北杭?”身后响起苍老的声音。

      林北杭转身,看见一对老夫妻。老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老太太围着碎花头巾,两人脸上都写满疲惫和担忧。

      “我是。”林北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阮阿公,李阿嬷?谢谢你们照顾他。”

      李阿嬷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是我们没照顾好……让他摔成那样……”

      阮阿公拉住老伴的手,看向林北杭:“医生下午做了手术,说脑里的淤血清掉了,但……可能会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记忆方面。”阮阿公说得艰难,“医生说,这种撞击伤,有些人醒来会忘记一些事。”

      林北杭的心脏重重一沉。

      苏倦是在第二天中午醒来的。

      阳光透过病房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睁开眼睛时,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李阿嬷第一个扑到床边:“小苏?你醒了?认得我吗?”

      苏倦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老太太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蹙,像是努力在辨认什么。

      最终,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头,让站在床尾的林北杭呼吸骤停。

      医生很快赶来,做了简单的检查。“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吗?”医生问。

      “……苏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

      “年龄?”

      “二十三。”

      “记得怎么受伤的吗?”

      苏倦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许久,他再次摇头。

      “选择性遗忘。”医生把林北杭叫到走廊,“脑部受创后的常见情况。他可能忘记了一段时间内的事,也可能忘记特定的人、特定的经历。需要时间恢复,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永远?”林北杭的声音绷紧了。

      “看后续康复情况。”医生拍拍他的肩,“给他一点时间,不要刺激他。”

      林北杭再回到病房时,苏倦正靠在床头,小口喝着李阿嬷喂的水。

      他的动作很慢,每吞咽一次都要停顿一下,像个刚学会吃饭的孩子。

      看见林北杭进来,苏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是个细微的、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尽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苏,这是林先生。”李阿嬷连忙介绍,“是他连夜赶来看你的。”

      苏倦抬起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和爱意的眼睛,此刻是一片疏离的雾海。

      他看着林北杭,像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礼貌而空洞。

      “你好。”他说。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林北杭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想说“倦倦,是我”,想说“我找了你四个月”,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胸腔里,化作一阵尖锐的疼痛。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好。”

      那之后的几天,林北杭像个沉默的影子,守在病房里。

      他给苏倦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苏倦会轻声说“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完,从不剩下一块。

      他给苏倦读报纸——医生建议多接触信息有助于记忆恢复,苏倦安静地听着,眼神却总是飘向窗外,像是那些文字从未进入他的大脑。

      最让林北杭心如刀绞的是夜晚。苏倦睡着后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是他紧张不安时的习惯姿势。

      有时候他会发出极轻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动物。

      林北杭忍不住想去握他的手,指尖刚触到皮肤,苏倦就会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惊惧。

      “做噩梦了?”林北杭轻声问。

      苏倦不说话,只是慢慢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背对着他。

      那是一个无声的、清晰的界限:你是陌生人,请保持距离。

      一周后,医生批准出院,但建议继续休养。

      阮阿公李阿嬷热情邀请:“回云崖住吧,空气好,适合养身体。”

      林北杭原本想带苏倦回北京,但看到苏倦听到“回云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放松,他改了口:“好,打扰阿公阿嬷了。”

      回到渔村的那天是个晴天。海风带着咸味吹过小院,三角梅开得轰轰烈烈。

      苏倦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几乎透明。

      那一刻,林北杭恍惚觉得,苏倦好像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沉重记忆,轻盈得像随时会被海风吹走的灵魂。

      而苏倦,开始用行动证明这种“轻盈”。

      他会在林北杭走近时,装作要去做别的事,自然地拉开距离。吃饭时,他永远坐在离林北杭最远的位子。

      林北杭跟他说话,他会回答,但每个回答都简短得像电报,没有任何延展的空间。

      最明显的是黄昏。以前在公寓时,苏倦最喜欢黄昏时窝在沙发里,等林北杭下班。

      现在,每到傍晚,他就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面朝大海,背对屋子。

      是明确的姿态:我想一个人待着。

      林北杭试过接近。

      有一次,他搬了凳子坐在苏倦旁边半米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

      起初苏倦僵硬得像块石头,过了十几分钟,他忽然站起来,轻声说:“我有点冷,先回屋了。”

      林北杭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失忆不是一片空白。它更像是打碎的镜子,偶尔会有锋利的碎片刺破水面。

      傍晚,李阿嬷做了红烧鱼。鱼是阮阿公下午刚钓上来的,鲜嫩肥美。

      苏倦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筷子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怎么了?”林北杭立刻站起来。

      苏倦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盘鱼,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几秒后,他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

      “头疼?”李阿嬷慌了。

      苏倦点头,脸色惨白如纸。林北杭想扶他,手刚碰到胳膊,苏倦就像被电击一样甩开他,踉跄着冲回了房间,反锁了门。

      那天晚上,林北杭在苏倦房门外站了很久。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舔舐伤口。

      他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医生说过,不能刺激。

      后半夜,哭声停了。

      林北杭轻轻推开门。苏倦蜷缩在床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睑上。林北杭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他。

      睡着时的苏倦,终于卸下了那层疏离的壳,露出底下脆弱的、让他熟悉的内里。

      他伸手,想擦掉他脸上的泪痕,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最后,他只是拉过被子,轻轻盖在苏倦身上。

      转身离开时,林北杭没有看见,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又过了一周。苏倦的身体渐渐好转,可以自己走到海边了。

      林北杭总是跟在不远处,既不敢靠太近,又不愿离太远。

      那天下午,苏倦站在礁石上,看海浪拍岸。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单薄的轮廓。

      林北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好像下一秒,这个人就会被风吹走,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忍不住走上前。

      “风大,回去吧。”林北杭说。

      苏倦没有回头:“我想再待一会儿。”

      “你身体还没完全好。”

      “我知道。”苏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淹没,“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林北杭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太久的问题:“你是真的不记得我,还是……只是不想记得?”

      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苏倦转过身。他的眼睛被海风吹得有些红,眼神却依然平静,是让林北杭绝望的平静。

      “林先生,”

      他说,语气礼貌而疏离,“我很感激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医生说了,我伤了头,很多事情不记得了。如果以前我们认识,有过什么……我很抱歉。但现在,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帮助过我的好心人。”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海平线:“而好心人,不需要一直守在一个陌生人身边。”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林北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苏倦,看着这个曾经用全部生命爱过他的人,此刻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归零。

      “陌生人?”林北杭的声音在颤抖,“苏倦,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

      “我们是什么?”苏倦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爱意,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林先生,每次你靠近,每次你看着我,我都觉得……很难受。像要窒息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身体记得。它在告诉我:离这个人远一点。”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已经踩到礁石边缘:“所以,算我求你。让我一个人待着,行吗?”

      林北杭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真实的痛苦和抗拒,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任何回忆,对苏倦来说都是负担,都是刺激。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好。”林北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离远一点。但你答应我,不要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苏倦看着他退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

      他点点头,转身继续看向大海,留给林北杭一个拒绝的背影。

      林北杭站在十米外的沙滩上,海风吹得他眼睛发涩。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失忆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即使记忆消失,身体依然记得伤害;即使大脑空白,灵魂依然在逃离。

      而他,从寻找者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躲避的阴影。

      夕阳缓缓沉入海面,把天空和海都染成血红色。

      林北杭看着苏倦站在礁石上的剪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倦窝在他怀里看一部老电影时说过的话。

      电影里的男主角失忆了,女主角守了他十年。当时苏倦小声说:

      “如果有一天我也忘了你,你也要等我。因为就算脑子忘了,心也会记得。”

      林北杭闭上眼睛。

      倦倦,你的心还记得吗?

      如果记得,为什么每一次我靠近,你都在颤抖?

      海浪声里,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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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番外的温柔是真的,正文的乱写也是真的。这本就是放飞自我的产物,平台限制删不了也隐藏不了,只能硬着头皮更完。感谢阅读,能看到这里的都是勇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