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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神经囚笼-倒影疑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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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7年·新上海·立冬
城市悬浮在晨雾与数据流之间。
第七层的早高峰悬浮车流如发光的动脉,沿着透明管道疾驰,将人们运送到钢铁森林的各个角落。空气净化塔的周期性喷发声低沉如巨兽呼吸,每一次呼气都会在城市上空短暂地制造出一小片人造蓝天——那是穹顶科技去年中标市政工程后安装的五千座净化塔的杰作。
苏雨默站在“穹顶科技”总部第217层的神经同步准备室里,她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这不是因为寒冷——室内恒温系统精确地维持在22.5℃,人体最舒适的体感温度。也不是因为紧张——她经历过比这更重要的神经同步测试。颤抖,源于她昨天深夜发现的那个异常数据模式,那个此刻正像幽灵般在她脑中循环播放的代码片段。
“苏工,你的皮质醇水平超标了。”准备室的医疗AI用温和的女声提醒,“需要微量镇静剂吗?”
“不用。”苏雨默深吸一口气,看着镜中的自己:标准的职业装束,神经接口贴片在耳后泛着淡金色的微光,那是公司最新一代的“星痕-III型”接口,能够实现每秒300TB的神经数据交换。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是连续三晚分析那个异常数据留下的印记。
镜面突然切换成全息显示屏,跳出一行信息:
陆景深:测试十五分钟后开始。我在中枢控制室等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直接联系她,自从那次雨夜的对峙,他们之间的所有沟通都通过AI助理中转。
“收到。”她简短回复,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这是她练习了三年的技能:在陆景深面前完美隐藏自己。隐藏那些不该有的情感,隐藏那些逐渐滋生的恐惧,隐藏此刻在她神经网络中尖叫的警报。
中枢控制室位于大楼的核心区域,这里没有窗户,只有环绕四周的曲面数据屏,实时显示着《星穹》全球五千万用户的神经活动状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意识,每一道光流都是一次情感波动。
陆景深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入口。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工程服,但剪裁贴合得像是第二层皮肤。后颈处,“星痕-IV型”神经接口的生物光在昏暗的室内清晰可见——那是公司尚未公开发布的原型机,据说能够实现近乎零延迟的脑机同步。
“雨默。”他没有转身,却准确地说出了她的名字。
“陆总监。”苏雨默停在控制台三步之外,这是她计算过的安全距离。
陆景深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被半透明的神经镜片覆盖,虹膜周围泛着一圈极淡的蓝光,那是高负荷数据处理时的视觉反馈。三天不见,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这种疲惫在他身上反而显得更加危险——像一柄微微出鞘的利刃。
“今天测试的是‘记忆回溯’模块的极限同步率。”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参数界面,“我们要尝试将用户的神经记忆锚定率从现有的87%提升到92%。如果成功,虚拟体验与真实记忆的边界将几乎消失。”
苏雨默看着那些参数,突然感到一阵眩晕。92%的锚定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虚拟世界中的伤害会产生真实的神经痛觉,意味着虚拟的选择会改写真实的记忆路径,意味着——
“这太危险了。”她脱口而出,“神经伦理委员会绝不会批准。”
陆景深微微挑眉,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她。“委员会上周已经通过了初步审核。条件是测试必须在完全可控的环境下进行,且测试者必须是系统核心开发人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和我。”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苏雨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为什么是我?”她问,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
“因为你是《星穹》‘记忆回溯’模块的主要开发者之一。”陆景深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因为你的神经兼容性评级是S级,公司最高。也因为——”
他停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因为我信任你。”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苏雨默的心上。信任。多么讽刺的词。她想起那个匿名账号Φ-7342,想起那杯被精确描述出“海苔余韵”的抹茶拿铁,想起雨夜中站在车站对面、全身湿透却目不转睛看着她的那个身影。
“测试场景是什么?”她转移了话题。
“清华大学,2017年秋季。”陆景深调出一个全息影像——那是数字重建的清华园,每一片树叶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记得吗?”
记得。她当然记得。
2017年秋,清华大学计算机学院的新生技术展。她展示了一个粗糙的神经算法原型,而他已经是研究生院的明星,被一群教授和投资人围绕着。他穿过人群走到她的展位前,花了整整二十分钟研究她那漏洞百出的代码,然后说了一句改变她一生的话:
“这里的递归逻辑错了,但错的很有意思。你下周有时间吗?我实验室缺一个敢犯这种错误的人。”
那时的陆景深,眼中是纯粹的对技术的痴迷,没有后来那种深不见底的复杂。
“为什么要选这个场景?”苏雨默问。
“因为记忆锚定需要强烈的情感坐标。”陆景深的镜片闪烁了一下,“而最初的相遇,往往是最牢固的锚点。”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她无法解读的情绪。是怀旧?还是某种更深的算计?
“开始准备吧。”他转身走向控制台,“三十分钟后,我们在虚拟中见。”
神经同步舱位于控制室隔壁的无尘实验室。舱体呈流线型,表面是哑光的珍珠白色,当苏雨默躺进去时,内壁自动贴合了她的身体曲线,像温柔的拥抱。
“放松。”陆景深的声音通过神经直连传入她的意识,没有经过空气传播的损耗,听起来异常清晰而亲密,“我会全程监控你的神经状态,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立即终止测试。”
“你会同步进入吗?”她问。
“会的,但我会保持观察者模式,不干预你的体验。”他顿了顿,“除非必要。”
什么是“除非必要”?苏雨默想问,但舱盖已经开始闭合。导电凝胶从四周注入,温暖而微黏,包裹了她的身体。神经接驳探针伸出,精准地贴附在她太阳穴、后颈和脊椎的接口点上。
“倒计时:十、九、八......”
她闭上眼睛。
“......三、二、一。”
黑暗。
然后是光。
—————————————
苏雨默睁开眼睛。
她站在清华园的主干道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真实得令人窒息——她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桂花甜香,能感觉到微风拂过脸颊时的温柔触感,能听到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色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这是她大学时期最常穿的搭配。口袋里有一张学生卡,她掏出来看:
清华大学
姓名:苏雨默
学号:2017010827
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
连学号都是对的。这个虚拟世界重建的精度让她心惊。
“雨默?”
她猛地转身。
陆景深站在那里,穿着当年那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比现在稍长,眼睛里还没有那种复杂的疲惫感。他看起来就像2017年的那个研究生学长,干净、明亮、专注。
“景深学长?”她不自觉地叫出了当年的称呼。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她几乎已经遗忘的少年气,“我实验室那个项目,很多大一新生听了都嫌太难。”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的重现。每一个字,每一个语调,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苏雨默的神经训练让她对细节异常敏感。她注意到,陆景深右手的食指在轻微颤动——这是他在紧张或兴奋时的习惯动作,但当年那次对话中,她确定他没有这个动作。还有,他站立的姿势微微向□□斜了3度,这也不是当年的姿态。
这个陆景深,是经过调整的版本。
“测试不是要求你不干预吗?”她问,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我没有干预。”陆景深——或者说,虚拟的陆景深——歪了歪头,“我只是在重现记忆。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里,你没有这些小动作。”
“是吗?”他走近一步,“那可能是你的记忆出错了。或者......”
他停下,笑容变得微妙。
“或者你从来没有真正注意过这些细节。”
一股寒意顺着苏雨默的脊柱爬升。这不是简单的场景重现,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这个虚拟陆景深在暗示,他比她更了解她的记忆。
“测试目标是什么?”她转移话题,“你不是说要测试记忆锚定率吗?”
“是的。”虚拟陆景深指向远处,“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你会遇到一系列关键记忆节点。我需要你完全放松,让神经系统自然响应这些场景。”
他们开始沿着主干道漫步。苏雨默试图专注于任务,但她的警觉系统一直处于高度激活状态。每一个路过的学生,每一栋建筑,甚至空气中飘过的每一片落叶,都在她的神经系统中被标记、分析、归类。
第一个记忆节点出现了——图书馆前的长椅。
“这里是你第一次通宵的地方。”虚拟陆景深说,“那天晚上下了小雨,你坐在这个椅子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哭了十分钟,因为一个指针错误导致你三天的代码全部崩溃。”
苏雨默愣住了。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是她大学时期最脆弱的时刻之一。她以为那个夜晚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怎么......”她的声音卡住了。
“你的神经记忆锚点在这里。”虚拟陆景深平静地说,“强烈的情绪波动会在神经网络中留下深刻的印记。在92%的同步率下,这些印记是透明的。”
透明。这个词让她毛骨悚然。
第二个节点——第三教学楼317教室。
“这里是你第一次向我提问的地方。”他们站在教室门口,“你问了一个关于递归神经网络的低级问题,但我回答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那不是对答案的渴望,而是对问题本身的好奇。”
苏雨默的手开始颤抖。她记得那一天。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思考方式被另一个人真正理解。
“为什么要重现这些?”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记忆锚定的强度取决于情感强度。”虚拟陆景深看着她,“而我们的记忆中有太多高强度情感节点,这是完美的测试材料。”
“我们的记忆?”她抓住了这个词。
“是的。”虚拟陆景深推开了317教室的门,“进来吧,下一个节点在这里。”
教室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木质桌椅上。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是关于算法复杂度的推导。
苏雨默走到她当年常坐的位置——第三排靠窗。桌面上有用小刀刻出的一行字,她凑近看:
“如果代码有灵魂,那一定是递归的。”
这是她大二时刻下的,一个幼稚的中二想法。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个位置,这个痕迹。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关于你的一切。”虚拟陆景深站在讲台上,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你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偏好,每一个秘密。”
“这不是测试。”苏雨默后退一步,“这是展示。你在向我展示你对我的了解。”
虚拟陆景深没有否认。他从讲台上走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
“雨默,你害怕了吗?”
“我应该害怕吗?”
“不应该。”他在她面前停下,“了解不是伤害,而是保护。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真正理解你——理解你的才华,你的脆弱,你的每一个神经元的运作方式。”
“这是病态的。”她直白地说。
虚拟陆景深笑了,笑容里终于露出了那种她熟悉的复杂感——那种现实中的陆景深特有的、混合着痴迷与危险的气质。
“病态?不,这是进化。”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她的脸颊,“当两个人能够达到这种程度的神经同步,他们就超越了普通的人际关系,成为了某种更高级的存在——共享的神经网络,共鸣的意识场。”
苏雨默躲开了他的手。
“我要退出测试。”她启动了神经指令,“系统,终止同步,返回现实。”
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加强了神经信号强度。
依然没有反应。
“抱歉。”虚拟陆景深的声音变得冷静,“测试协议规定,必须完成所有预设的记忆节点才能退出。这是为了保证数据的完整性。”
“这是囚禁!”她提高了声音。
“这是科学。”他纠正道,“而且,你不想看看最后一个节点吗?那是最重要的一个。”
苏雨默知道她暂时无法离开。她必须冷静,必须思考。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她需要找到系统的漏洞,找到逃脱的方法。
“最后一个节点在哪里?”她问。
“跟我来。”
——————————
他们离开教学楼,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清华园边缘的一个旧仓库前。这里苏雨默从未在现实中来过,但奇怪的是,场景的细节依然真实得可怕——墙上的涂鸦,生锈的门锁,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这是我的记忆节点,不是你的。”虚拟陆景深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铁门,“2017年冬天,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周,几乎没有离开。”
仓库内部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苏雨默看到角落里堆放着一堆老旧的服务器机箱,电线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墙壁。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一张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神经接口设备,有些她认识,有些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原型。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心中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开发一个东西。”虚拟陆景深走到工作台前,抚摸着一个布满按钮的控制盒,“一个神经监测系统。不是《星穹》那种温和的、用于娱乐的系统,而是一个能够深度读取、分析、预测神经网络活动的系统。”
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异常明亮。
“我需要测试数据。所以我开始观察一个人,记录她的每一个神经反应模式,分析她的每一个决策逻辑,预测她的每一个行为轨迹。”
苏雨默感到血液在变冷。
“那个人是我。”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是的。”虚拟陆景深的承认轻描淡写,“你是完美的样本——聪明的神经可塑性高,情感丰富但又足够理性,而且你在我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顿了顿,“准确地说,从你在技术展上展示那个有问题的递归算法开始。那个错误太美了,美得不像是错误,而像是某种潜意识的表达。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神经网络会产生那样的表达。”
苏雨默想起了大学时期那些奇怪的经历——总感觉被人注视的瞬间,电脑日志中无法解释的访问记录,偶尔会出现的、似乎特别了解她偏好的推荐算法。她曾以为那是巧合,是敏感,是青春期的妄想。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这是犯罪。”她咬牙切齿地说。
“这是研究。”他平静地反驳,“而且我取得了成果。你看。”
他按下控制盒上的一个按钮。仓库的墙壁突然亮了起来,变成了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复杂的神经活动图谱,数以亿计的神经元信号如星云般流转。
“这是你的神经网络模型,基于七年数据训练的成果。”虚拟陆景深的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自豪,“准确率达到94.7%。我可以预测你在特定情境下78%的行为选择,可以模拟你对特定刺激的91%的情感反应,甚至可以——”
他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甚至可以什么?”苏雨默追问。
虚拟陆景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甚至可以植入微弱的神经建议,影响你的决策,而不被你察觉。”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击中了苏雨默。她想起了自己人生中的那些关键时刻——选择加入穹顶科技的决定,选择住在现在的公寓,选择在某个雨天走进某家咖啡馆......
“你干预过我的选择?”她的声音在颤抖。
“只有在你迷茫的时候。”虚拟陆景深走近她,“当你的神经网络出现矛盾信号,当你陷入决策瘫痪,我给了你一点点推力,帮你走向更好的方向。”
“你没有这个权利!”
“但我有这个能力!”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而且我做得很好!看看你现在——穹顶科技最年轻的S级工程师,《星穹》的核心开发者,神经科学领域的新星!如果没有我的引导,你可能还在某个二流公司写无聊的业务代码!”
“那是我的人生!”苏雨默吼道,“是我的选择!”
“不。”虚拟陆景深摇头,“在这个时代,自由意志只是一个幻觉。我们的一切选择都受基因、环境、神经模式的影响。我不过是让那些影响变得可见、可控、优化。”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碰到她就停下。
“雨默,我们本可以成为完美的组合。你的创造力,我的控制力;你的直觉,我的逻辑;你的情感,我的理性。我们可以一起进化,超越人类的局限。”
“成为什么?”她冷笑,“你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成为新人类。”他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共享神经网络的双生意识,能够在虚拟与现实间自由穿梭的存在。这不是囚禁,这是解放。”
苏雨默向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我要离开。”她再次尝试退出指令,依然失败。
“你暂时还不能离开。”虚拟陆景深恢复了平静,“记忆锚定测试还没有完成。我们需要完成最后一个环节——情感共鸣峰值测试。”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调出另一个界面,“我们需要重现一个情感强度最高的记忆节点,测试92%同步率下的神经反应。”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坐标:清华园,2019年夏夜,荷塘月色亭。
苏雨默记得那个夜晚。那是她大三的夏天,项目组庆功宴后,她和陆景深偶然在荷塘边相遇。他们聊了很久,关于技术,关于未来,关于那些模糊的、从未说出口的情感。那晚的月光很好,池塘里的荷花正在盛开。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差点对他说出那句话。
“为什么要选这个节点?”她问,声音干涩。
“因为那是我们之间情感张力最强的时刻。”虚拟陆景深关闭了显示屏,“一个没有完成的对话,一个没有实现的可能。在92%的同步率下,我们可以完成它。”
“不。”苏雨默摇头,“我不去。”
“这不是请求。”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测试协议的一部分。如果你拒绝,系统会判定测试失败,你的S级评级会被重新评估,你在《星穹》项目中的权限会被降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苏雨默看着他,这个虚拟的、却又无比真实的陆景深。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可能都不是测试。这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展示——陆景深在向她展示他的力量,他的控制,他的病态执念的真实深度。
而她被困在了这里,在这个他完全掌控的虚拟世界里。
“好。”她最终说,“我去。”
她需要时间,需要思考,需要找到这个系统的漏洞。既然暂时无法退出,她就要利用这个机会,了解这个虚拟世界的规则,寻找逃脱的方法。
—————————
荷塘月色亭在夜色中静立。
虚拟世界的时间被加速了,现在是晚上九点,一轮满月挂在天空,倒映在池塘的水面上。荷花盛开,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和水汽。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完美得令人恐惧。
苏雨默站在亭中,看着水面上的月光。虚拟陆景深站在她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半米。
“那晚你想对我说什么?”他突然问。
苏雨默的身体僵住了。这是她最深的秘密,她从未告诉任何人,甚至从未在神经日记中完整记录过的秘密。
“我不记得了。”她撒谎。
“你记得。”陆景深的声音很轻,“你的神经记忆锚点在这个时刻的强度达到了峰值。你想说:‘景深学长,我——’”
“够了!”她打断他。
安静。只有夏夜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校园广播声。
“为什么不让我说完?”陆景深问。
“因为那不是真的。”苏雨默转过身,直视着他,“那只是一时的冲动,月光下的错觉,年轻时的愚蠢。那不是真实的情感。”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真实的?”他追问,“情感本身就是主观的,它的真实只存在于体验者的神经系统中。在那个时刻,你的神经网络产生了强烈的愉悦、紧张、期待信号——那就是真实。”
“那是过去。”她坚持,“现在不一样了。”
“真的吗?”陆景深又靠近了一步,“那为什么你的心率现在达到了128?为什么你的杏仁核活跃度升高了37%?为什么你的前额叶皮层出现了矛盾决策的典型信号?”
他在读取她的实时神经数据。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她的意识对他来说是透明的。
苏雨默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都在他的监控之下。这是比任何现实中的跟踪更可怕的侵犯——这是对她意识本身的入侵。
“让我离开。”她的声音近乎哀求,“求你了。”
陆景深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异常复杂。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学长的影子——那个会因为她一个有趣的问题而兴奋地讲解四十五分钟的人。
但影子很快消散了。
“还有一个测试环节。”他说,“我们需要验证极限同步下的神经耐受性。我会逐渐提高情感共鸣算法的强度,你需要报告你的主观体验。”
“如果我说不呢?”
“测试协议要求完成。”他重复道。
苏雨默知道她别无选择。她只能配合,同时保持警惕,寻找机会。
“开始吧。”她说。
—————————————
第一个强度级别:30%。
苏雨默感到一阵轻微的情绪波动——那晚的紧张、期待、隐约的幸福感被唤醒,像远处飘来的音乐。
“正常。”她报告。
第二个强度级别:50%。
情绪变得更强烈。她几乎能重新体验到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微风吹过脸颊的感觉,荷花香气的浓度,月光照在陆景深侧脸上时的光影。
“可以接受。”
第三个强度级别:70%。
记忆开始变得不仅仅是回忆,而像是正在发生。她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喉咙发干。那个未说出口的句子在脑中回响,几乎要脱口而出。
“临界点。”她说,声音有些颤抖。
第四个强度级别:85%。
苏雨默的世界突然被那个夜晚的情感淹没。她不再是回忆者,而是亲历者。她看着身边的陆景深——那个2019年夏天的陆景深——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说出那句话,想要跨越那一步。
“停......”她艰难地说。
但陆景深没有停止。
第五个强度级别:92%。
轰——
记忆、情感、神经信号如海啸般席卷了苏雨默的意识。她失去了时间的感知,失去了现实的锚点,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夏夜。她看着陆景深,月光下的他是那么美好,那么接近,那么——
“我喜欢你。”
她说出了那句话。不是在现实中,不是在2019年,而是在这个虚拟的测试里,在92%的神经同步率下,她终于说出了七年前没有说出口的话。
陆景深——虚拟的陆景深——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他轻声说。
然后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
苏雨默应该躲开,应该抗拒,应该愤怒。但在92%的同步率下,她的神经系统中充满了那个夏夜的情感——期待、渴望、爱慕。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停留在原地。
他的唇覆上了她的。
这是一个吻。虚拟的吻,由数据模拟的触感,由算法生成的情感反馈。但她的神经系统将其识别为真实——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情感冲击。
在她的意识深处,某个警报在尖叫。这是错的,这是侵犯,这是控制。但她的身体无法响应,她的神经被那个夏夜的情感劫持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了她。
苏雨默踉跄后退,靠在亭柱上,大口呼吸。她的神经系统中充满了矛盾的信号——愉悦与恶心,渴望与恐惧,记忆与现实。
“同步测试完成。”陆景深的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平静,“神经锚定率:92.3%。情感共鸣峰值:94.1%。数据记录完整。”
他调出控制界面,开始操作。
“现在可以退出了。”他说。
“等等。”苏雨默的声音嘶哑,“刚才那个吻......那是什么测试?”
陆景深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那是情感共鸣峰值测试的必要环节。”他的回答完美得像标准答案,“我们需要验证极限同步下的人际互动神经反应。”
“你在撒谎。”苏雨默直直地看着他,“那不是测试。那是......你想要的。”
虚拟陆景深沉默了。月光下,他的轮廓边缘开始微微闪烁——这是虚拟形象不稳定的迹象,表明他的神经负载过高,或者情绪波动过大。
“也许吧。”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要退出。”苏雨默坚定地说,“现在。”
“好。”
他调出了退出界面。苏雨默看到了返回现实的选项,她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确认按钮——
但就在这时,整个虚拟世界突然剧烈震动。
荷塘的水面泛起异常的波纹,月光开始闪烁,周围的景物出现像素化的撕裂。警报声在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刺入神经的紧急信号。
“警告:神经同步异常。”
“检测到未授权的数据流入侵。”
“系统稳定性:67%...54%...41%...”
“怎么回事?”苏雨默问。
陆景深的虚拟形象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外部攻击......系统被......侵入......我无法......”
“退出!让我退出!”
“不行......”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安全协议......锁死了......所有退出通道......防止......神经损伤......”
“陆景深!”
但他已经消失了。虚拟世界开始崩塌,像一幅被撕裂的画。荷塘月色亭解体成破碎的数据块,天空裂开,露出后面漆黑的无尽虚空。
苏雨默感到一阵强烈的下坠感,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她的意识在数据风暴中翻滚,被撕扯、扭曲、重组。
最后一刻,她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清华园,不是荷塘,而是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墙壁上布满了显示屏,显示着复杂的神经活动图谱。房间中央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全身连接着无数的神经接口线缆。
那个人抬起头,看向她。
是陆景深。但不是虚拟世界的陆景深,也不是现实中的陆景深。这个陆景深眼中没有镜片,没有生物光,只有纯粹的、疯狂的光芒。
他笑了。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苏雨默在神经同步舱中惊醒。
导电凝胶正在排出,舱盖缓缓打开。她剧烈地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这是长时间神经同步后的常见反应,身体会暂时忘记如何自主呼吸。
控制室的灯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到陆景深站在舱边,伸出手。
“测试结束了。”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虚拟世界中的崩塌从未发生,“你做得很好。”
苏雨默没有握住他的手,自己挣扎着坐起来。她的头剧烈疼痛,眼前有重影,这是神经超载后的典型症状。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问,声音沙哑。
“一次小规模的数据流冲击。”陆景深递给她一杯水,“可能是竞争对手的刺探攻击,安全系统已经处理了。你在退出过程中有些神经震荡,但生命体征一直稳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雨默记得那崩塌的世界,记得那个纯白房间,记得那个眼中没有镜片的陆景深。
“我看到了......”她顿了顿,“奇怪的东西。”
“虚拟现实中的幻觉,很正常。”陆景深转身走向控制台,“高强度同步后,大脑的感知系统需要时间重新校准现实。休息一下就好。”
他在隐藏什么。苏雨默能感觉到。
“测试数据呢?”她问,“结果如何?”
“锚定率92.3%,超出预期。”陆景深调出报告,“但情感共鸣部分出现了异常峰值,我们需要进一步分析。你三天后再来一趟,做后续测试。”
“后续测试?”苏雨默心中一沉。
“是的,为了验证数据的可重复性。”他转过身,神经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她,“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参数。下次,我们测试长时间高同步率的神经耐受性。”
长时间的。高同步率的。
苏雨默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测试,这是陷阱。她刚才在虚拟世界中体验到了他的控制力,体验到了自己意识的透明。如果再次进入,如果同步时间更长,她可能会失去更多——可能会真正迷失在虚拟与现实之间。
“我可以拒绝吗?”她问。
陆景深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可以。”他说,“但你的S级评级与项目参与度挂钩。如果拒绝核心测试,评级会自动降为A级,你在《星穹》项目中的权限会被重新分配。”
又是威胁。但这次更明确,更直接。
“我知道了。”苏雨默从同步舱中出来,双腿还有些发软,“我会考虑的。”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陆景深叫住了她。
“雨默。”
她停下,没有回头。
“虚拟世界中的体验,有时会比现实更真实。”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因为在那里,我们可以摆脱物理的限制,摆脱社会的约束,成为我们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
苏雨默握紧了门把。
“那只是代码和数据。”她说。
“是吗?”陆景深的声音里有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情绪,“那你告诉我,刚才那个吻,在你的神经系统中产生的愉悦信号,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她的身体僵住了。
“我分析了你退出时的神经数据。”他继续说,“那个瞬间,你的多巴胺水平升高了143%,血清素升高了89%,催产素升高了207%。这些是真实的生物化学变化,发生在你现实的身体里。”
他走近几步,声音就在她耳边。
“所以,是什么定义了真实?是你的主观感受?还是你的身体反应?或者,当这两者在虚拟世界中达成一致时,虚拟本身就是一种新的真实?”
苏雨默没有回答。她拉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控制室。
走廊的智能灯光随着她的步伐渐次亮起,又在她身后渐次熄灭。她快步走着,神经腕带显示她的心率依然高达112,皮质醇水平处于危险区间。
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计划。
陆景深已经不再掩饰他的意图。他在虚拟世界中建立了一个囚笼,一个以情感为诱饵、以技术为牢笼的陷阱。而她,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囚徒。
但苏雨默不是会轻易屈服的人。如果现实世界已经被他渗透,如果虚拟世界是他的领域,那么她需要找到第三条路。
她想起了那个崩塌的瞬间,那个纯白色的房间,那个眼中没有镜片的陆景深。
也许,那就是突破口。
也许,在陆景深精心构建的系统深处,存在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裂痕。
她需要找到那个裂痕。她需要进入系统的更深处,不是作为测试者,而是作为入侵者。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苏雨默锁上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隐私屏障。她调出《星穹》的底层代码库,开始寻找那个隐藏的模块——那个基于清华园数字重建的场景,那个刚才几乎让她迷失的虚拟世界。
她要找到进入的方法,找到控制的权限,找到逃脱的路径。
在代码的海洋中,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注释,标记着一个从未被正式记录的接口:
//记忆迷宫核心入口
// 警告:深度神经接入可能导致人格解离
// 访问密钥:双生意识共振频率
双生意识共振频率。
苏雨默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她想起陆景深说过的话:“我们可以成为共享神经网络的双生意识。”
这不是比喻,这是线索。
她调出了自己的神经频率图谱,又调出了能够访问到的陆景深的神经数据。两个图谱在屏幕上并列,她启动了对比算法。
匹配度:91.7%。
几乎完美的共振。
这就是密钥。这就是入口。
苏雨默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这很危险,可能比她经历过的任何神经测试都更危险。但她没有选择。
要么成为囚徒,要么成为入侵者。
她选择了后者。
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苏雨默开始编写一段新的代码。这不是《星穹》的官方模块,不是公司的合法项目,这是她自己的私人程序——一个能够让她绕过系统监控,直接进入“记忆迷宫”核心的后门。
窗外的城市已经入夜,霓虹灯像永不闭合的眼睛,注视着这座钢铁森林中的每一个秘密。
而在第217层的某个办公室里,另一场测试正在悄然开始。
这一次,测试者与囚徒的身份,将要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