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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烬火• 无声 原来爱与保 ...

  •   沈怀铭真的消失了。
      从他踏出原班教室的那一步起,那个会悄悄看宋炽、会在课后和礼遇一起走、会低头笑的沈怀铭,就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透明人。
      新班级在二楼最西侧,离宋炽所在的一楼东侧,隔着整整一条走廊、一道楼梯、一片连风都很少互通的盲区。课程表被刻意错开,放学时间差开两分钟,连去厕所、打水,他都挑最偏僻、最没人的时段。
      他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开学第二周,全校恢复正常作息。
      早读、课间操、午休、晚自习,一切按部就班。
      只有沈怀铭,活在时间表的缝隙里。
      天不亮就到校,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放学铃声还没响完,他已经背起书包走出后门;
      课间操能请假就请假,不能请假就站在队伍最角落,头埋得最低,像要把自己缩进衣领里;
      食堂永远只去最角落的窗口,打最便宜的菜,找最偏僻的位置,五分钟吃完,立刻离开。
      不与人对视,不与人交谈,不与人同行。
      新班级的同学对他好奇,却不敢靠近。
      假期里的流言像一层透明的膜,把他罩在中间——
      同性恋、被父亲家暴、被原来的班级“赶”出去、宋家想认都不敢答应。
      每一个标签,都像一根刺,让人下意识避开。
      沈怀铭不在乎。
      他甚至觉得,这样刚刚好。
      没人说话,就不会听到刺耳的议论;
      没人靠近,就不会露出身上未愈的伤;
      没人看他,他就不用强迫自己,装作对一切都无所谓。
      只是……
      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才敢轻轻抬起眼,望向一楼那个方向。
      明明看不见教室,看不见人,连声音都传不上来,他还是会望很久。
      像在看一场,永远碰不到的光。
      宋炽的日子,也不比他好过。
      沈怀铭转班后,宋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灵魂。
      从前张扬耀眼的少年,变得沉默、冷硬、眼底常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不再打闹,不再说笑,不再和朋友勾肩搭背。
      上课坐着,下课也坐着,要么刷题,要么望着后门发呆,仿佛那个低着头、快步走进教室的人,下一秒就会出现。

      礼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试过劝宋炽:“别逼得太紧,他现在不敢见你。”
      也试过劝沈怀铭:“宋炽没放下,他一直等你。”
      两边都只轻轻摇头。
      宋炽说:“我不逼他,我就等。”
      沈怀铭说:“别告诉他,别让他等。”
      一句话,把中间那条细细的线,绷得快要断裂。
      宋炽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看着。
      算准沈怀铭去食堂的时间,他就提前站在二楼栏杆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端着餐盘,缩着肩膀,一个人坐在角落,飞快地扒饭。
      算准他放学的路线,宋炽就绕远路,跟在很远很远的后面,看着他孤单的背影,走进老旧小区,才敢转身离开。
      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不敢让沈怀铭发现。
      他怕自己一出现,沈怀铭就会逃得更远,甚至……再一次回到那个魔鬼父亲身边。
      所以他只能忍。
      忍到心口发疼,忍到指尖发凉,忍到每一次看见沈怀铭苍白的脸,都要死死攥紧拳头,才能忍住冲过去把人抱进怀里的冲动。
      有一天午休,下起小雨。
      沈怀铭没有带伞,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把校服帽子一扣,冲进雨里。
      他跑得很快,瘦小的身影在雨幕里一晃一晃。
      宋炽几乎是立刻抓起伞,追了出去。
      可他刚跑到门口,沈怀铭已经跑远了。
      雨很大,模糊了视线。
      宋炽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里,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他甚至,不能为他撑一次伞。
      沈怀铭的身体,越来越差。
      本就被沈叙打得内伤未愈,又长期不吃正餐、熬夜失眠、精神高度紧绷,短短半个月,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常年没有血色。
      上课经常走神,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板,灵魂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成绩一跌再跌,从前稳稳的前十五,如今稳稳坐在倒数。
      老师找他谈话,他只低头说“我会努力”,转过身,依旧是老样子。
      他不是不想学。
      是学不进去。
      一闭眼,就是父亲狰狞的脸,就是那句“同性恋真恶心”;
      一抬头,就是空荡荡的教室,再也没有那个会悄悄回头看他、会递给他纸条、会在他犯困时轻轻碰他胳膊的人。
      心是空的,怎么装得进知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沈怀铭低血糖犯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响,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去医务室,刚一迈步,腿一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教室里一片惊呼。
      老师吓坏了,赶紧让人扶他,又要打电话叫家长。
      沈怀铭猛地抓住老师的手,声音虚弱,却异常固执:
      “别叫我爸……”
      一提沈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老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酸,只能改口:“那我联系你……其他监护人。”
      沈怀铭闭上眼,轻轻摇头:“不用了……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
      他知道,老师想联系的,是宋炽的父母。
      可他不能。
      他已经推开了所有人,不能再因为自己晕倒,而再把他们扯进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脸色惨白,摇摇晃晃:“老师,我请假回家。”
      不等老师答应,他已经抓起书包,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教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沈怀铭不知道的是,他晕倒的消息,只过了十分钟,就传到了宋炽耳朵里。
      是礼遇辗转听说的。
      “沈怀铭在班里晕倒了,好像是低血糖,现在自己回家了。”
      礼遇话音刚落,宋炽“噌”地一下站起来,脸色瞬间煞白,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你去哪儿?”礼遇急喊。
      “去找他。”宋炽声音发颤,“他那个样子,一个人怎么回家。”
      “你别去!”礼遇拉住他,“你去了,他只会更抗拒,他会逼自己走更远!”
      宋炽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理智告诉他,礼遇说得对。
      可情感上,他一想到沈怀铭晕倒、虚弱、害怕、一个人撑着回家的样子,就疼得快要发疯。
      “我就看一眼。”宋炽声音沙哑,“我不靠近,不说话,不打扰,我就……跟着他,确保他安全到家。”
      他甩开礼遇的手,冲进雨里。
      雨还在下,比中午更大。
      宋炽一路狂奔,冲到沈怀铭回家的那条路上。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沈怀铭没有打车,也没有跑,就那样一步一步,慢慢走在雨里。
      没有伞,帽子根本挡不住大雨,头发、衣服、书包,全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单薄。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时不时晃一下,像是随时会再倒下去。
      宋炽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又被扔进冰水里。
      他撑着伞,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生怕下一秒,人就倒在雨里。
      雨水打湿了宋炽的半边肩膀,他浑然不觉。
      整条路上,只有雨声,和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一疼一忍。
      沈怀铭恍恍惚惚,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人跟着。
      他只觉得冷,冷到骨头里,疼也疼到骨头里。
      头晕,眼花,浑身无力,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想,就这样淋着雨,好像也挺好。
      疼一点,冷一点,就不会那么想宋炽了。
      走到小区楼下,沈怀铭终于撑不住,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冰冷的墙角下,无声地发抖。
      不远处,宋炽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下。
      他想冲过去,把人抱进怀里,擦干他的头发,给他取暖,告诉他“我在”。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那里,陪着他一起淋雨,一起疼,一起崩溃。
      那一刻,宋炽无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家境再好,父母再开明,人脉再广,却护不住自己最喜欢的人。
      护不住他不被父亲打,护不住他不被流言伤,护不住他不用在大雨里,一个人缩在墙角发抖。
      他什么都有,却唯独,给不了沈怀铭最想要的——
      安全感。
      沈怀铭在墙角坐了很久,直到雨小了一点,才挣扎着站起来,上楼回家。
      门一打开,又是满屋子呛人的烟味酒味。
      沈叙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样子,没有一句关心,只有一脸嫌恶。
      “又死哪儿去了?一身狼狈,晦气。”
      沈怀铭没说话,低着头,绕过他,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把所有戾气和冷漠,都隔在外面。
      房间里又冷又暗。
      他没有换衣服,就那样湿淋淋地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
      可他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心里,比这房间,比这雨水,还要冷。
      他摸出那部被沈叙踩碎、后来又被他勉强粘好的旧手机。
      屏幕裂痕纵横,已经开不了机,却被他一直带在身边。
      因为这是宋炽送他的。
      是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沈怀铭把碎手机紧紧抱在怀里,脸贴在上面,终于压抑不住,哭得浑身发抖。
      “宋炽……”
      “我好疼……”
      “我好想你……”
      “我不是故意要转班……
      我不是故意要推开你……
      我真的不是……”
      “我只是怕我脏,怕我恶心,怕我配不上你……
      怕我拖累你,怕毁了你……”
      “你别等我了……
      别再等了……”
      “你值得更好的……
      值得干干净净的人……
      值得没有污点的人生……”
      他一遍一遍,对着一部碎手机,喃喃自语。
      像在告别,像在赎罪,像在把自己的心,一片一片,撕碎了扔掉。
      窗外,天彻底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一个少年,抱着一堆破碎的回忆,在黑暗里,独自腐烂。
      第二天,沈怀铭没有上学。
      他发烧了。
      淋了雨,受了凉,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
      高烧将近四十度,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昏昏沉沉中,他一会儿梦见父亲狰狞的脸,一会儿梦见宋炽温柔的笑,一会儿梦见宋家温暖的客厅,干妈摸着他的头说“以后这是你的家”,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被所有人指着骂“恶心”。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他在梦里哭,在梦里喊,在梦里拼命挣扎。
      沈叙在外面客厅喝酒抽烟,听见房间里的动静,只烦躁地踹了一脚门:“要死就死远点,别在这儿吵我!”
      没有关心,没有药,没有水。
      只有冷漠和咒骂。
      沈怀铭蜷缩在床上,意识半昏半醒,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宋炽……宋炽……”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与此同时,学校里。
      宋炽一早就发现沈怀铭没来。
      他的心,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就一直悬着,慌得厉害。
      他坐立难安,频频看门口,看手机,问了礼遇无数遍“他是不是出事了”。
      终于,熬到第二节课下课,宋炽再也忍不住,冲到二楼新班级,抓住一个同学问:“沈怀铭今天来了吗?”
      同学被他吓人的脸色吓到,摇摇头:“没……没来,请假了。”
      请假了。
      轻飘飘三个字,让宋炽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立刻转身,疯了一样冲向校门口。
      礼遇在后面追都追不上:“宋炽!你别冲动!”
      “我要去看他。”宋炽头也不回,声音发颤,“他昨天晕倒,淋雨回家,现在发烧,一个人在家,他会死的。”
      “那是他家,沈叙在!”礼遇急得大喊,“你进去,沈叙会打他的!会把事情闹得更大的!”
      宋炽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沈叙……
      那个魔鬼。
      他一想到沈叙,一想到沈怀铭可能正在被打,眼睛瞬间红了。
      “我不管。”宋炽声音沙哑,带着绝望,“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甩开礼遇,冲出校门,打车,直奔沈怀铭家小区。
      一路上,他手心全是汗,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车一停,宋炽狂奔上楼,冲到401门口,用力敲门。
      “沈怀铭!开门!”
      “沈怀铭,你在里面对不对!”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沈叙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找死是不是!
      宋炽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他疯了一样拍门:“开门!我是宋炽!我要见沈怀铭!”
      沈叙听见“宋炽”两个字,火气瞬间上来,猛地打开门,一脸凶相:“是你这个小畜生!我告诉你,我儿子不会再跟你——”
      话没说完,宋炽已经一把推开他,冲进屋里。
      一股刺鼻的烟味酒味扑面而来。
      客厅一片狼藉。
      宋炽一眼就看见,沈怀铭的房间门虚掩着。
      他冲过去,推开房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冻结。
      沈怀铭蜷缩在床上,浑身滚烫,脸色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睡得极不安稳,嘴里还在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衣服还是昨天湿的,被子薄得可怜,房间里又冷又暗,没有药,没有水,没有任何人照顾。
      他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猫,奄奄一息。
      宋炽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碎。
      “怀铭……”
      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轻轻走到床边,伸手,小心翼翼碰了一下沈怀铭的额头。
      烫得吓人 。
      “傻孩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宋炽眼泪瞬间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沈怀铭的手背上。
      沈怀铭迷迷糊糊,感觉到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里,他看见了宋炽。
      以为是做梦。
      他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宋炽……?”
      “是你吗……”
      “我又梦见你了……”
      宋炽握住他滚烫的手,哽咽道:“是我,怀铭,我来了。”
      “你别来……”沈怀铭轻轻摇头,眼泪滑落,“你别来……我脏……我配不上你……”
      “不准说这种话!”宋炽心疼到窒息,“你一点都不脏,你干净得要命,你是我这辈子最想珍惜的人!”
      他不再犹豫,弯腰,小心翼翼把沈怀铭打横抱起来。
      沈怀铭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我带你走。”宋炽声音坚定,“我带你回家,回我们家,以后再也不回这个地方。”
      他抱着沈怀铭,转身就往外走。
      沈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冲上来想拦:“你把我儿子放下!那他妈是我的人!”
      宋炽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冷得像冰,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戾气:
      “他不是你的所有物,他是个人。
      你没资格打他,没资格骂他,没资格让他受这种苦。
      从今天起,你再也碰不到他。”
      他抱着沈怀铭,一步一步,稳稳走出这个地狱一样的家。
      没有再回头看沈叙一眼。
      沈叙被宋炽身上的气势吓到,竟真的不敢再追。
      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沈怀铭靠在宋炽怀里,意识模糊,却感觉到了久违的、安稳的温度。
      他轻轻抬手,抓住宋炽的衣服,声音微弱:
      “宋炽……
      我们去哪儿……”
      宋炽低头,在他发烫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声音温柔又坚定:
      “回家。”
      “回真正的家。”
      “以后,有我在,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沈怀铭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这一次,不是疼,不是怕,不是绝望。
      是终于,被光,重新抱回了怀里。
      雨停了。
      天亮了。
      黑暗,终于过去了。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伤,那些深夜里的疼,那些推开与等待,那些沉默与绝望,不会就这么消失。
      它们会变成一道疤,永远留在那里。
      提醒他们,曾经怎样坠入深渊,又怎样,拼尽全力,重新抓住彼此的手。
      宋炽抱着沈怀铭,一步步走下楼梯,走进阳光里。
      从今往后,
      他不会再放手。
      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不会再让他淋雨,不会再让他生病,不会再让他被骂,不会再让他觉得自己不配。
      沈怀铭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浅极浅的弧度。
      好像……
      终于可以不用再逃了。
      终于可以,安心依靠了。
      终于可以,相信自己,也值得被爱了。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拉长了影子。
      烬火之上,终于有微光,重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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