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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烬火•隔班 炽热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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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风卷着落叶扑进校门,明明才入秋,明德中学却像提前进入了深冬。
假期里那场风波没有完全散去,只是被时间压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安静,一碎就扎心。
沈怀铭是踩着早读铃最后一秒进教室的。
他比上学期瘦了一大圈,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伤疤淡成浅粉色,被刘海遮住,可眼底那点光,彻底熄了。
他低着头,快步从后门走进来,全程没有抬过一次眼,仿佛周围所有的目光都是针。
而教室前排,宋炽几乎是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猛地转了过来。
一个假期,他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没停过一次找他。
没放下过一次心。
可沈怀铭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回了那个家,不肯见,不肯听,不肯回头。
此刻再看见人,宋炽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沈怀铭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包括他的。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那个原本在宋炽斜后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
可现在,他坐下,把书包放下,掏出课本,全程脊背绷得笔直,一眼都没往宋炽的方向看过。
仿佛那个人,从来不存在。
礼遇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闷得发疼。
假期里他去过沈怀铭家楼下好几次,可沈怀铭从来不下楼,只在微信上回他一句:
【别来了,谢谢,我想一个人。】
温柔,客气,又远得让人碰不到。
早读课,教室里只有读书声,却安静得诡异。
沈怀铭捧着课本,嘴唇在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视线落在纸上,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个雨天。
全是宋炽站在巷口的样子。
全是他自己说的那句:
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他疼吗?
疼。
疼得快要死掉。
可他不敢回头。
宋炽的父母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体面。
他们愿意认他当干儿子,愿意给他一个家,愿意护着他。
可他配吗?
他是被亲生父亲骂同性恋恶心的人。
是被全校看过照片、指点过背影的人。
是一身脏水,洗不干净,也甩不掉的人。
他不能再赖在宋炽身边。
不能让宋炽因为他,被人在背后说“跟那个变态走得近”。
不能让宋万平、许矜玉因为他,被别的家长指指点点“认了个有问题的干儿子”。
他唯一能为宋炽做的,就是离开。
离得干干净净,离得彻底。
第一节课下课,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就是他吧……假期那事闹好大。”
“听说他爸把他打得好惨。”
“宋家本来要认他当干儿子,他不敢答应。”
“离他远点吧,怪晦气的。”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飘进沈怀铭耳朵里。
他手指猛地一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面无表情,仿佛听不见。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宋炽“噌”地一下站起来,眼神冷得吓人,扫过那几个说话的人。
全场瞬间安静。
没人敢再出声。
宋炽的目光,立刻落回沈怀铭身上。
他想走过去,想问问他疼不疼,想摸摸他的头发,想告诉他“我还在”。
可他刚迈出一步,沈怀铭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没有一丝停顿。
宋炽僵在原地,脚步收不回,心也落不下去。
疼,太疼了。
比被人打一顿,还要疼。
沈怀铭没有去厕所,没有去走廊,而是直接上了行政楼。
他要找班主任。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敲门。
“进。”
他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师……”
班主任抬头看见是他,神色微微一顿,随即温和下来:“沈怀铭?怎么了?”
沈怀铭攥着衣角,指尖发白,喉咙发紧,很久才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老师……我想转班。”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班主任愣了一下:“转班?为什么突然想转班?是班里有人欺负你吗?还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是因为宋炽。
是因为假期的事。
是因为全校的眼光。
沈怀铭垂着眼,睫毛轻轻颤抖,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没有,没人欺负我。”
“我只是……想换个环境,好好学习。”
“我在这个班,学不下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很重。
他不是学不进去知识。
是学不进去面对宋炽。
学不进去每天看着他,却不能说话,不能靠近,不能喜欢。
学不进去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
只要在这个班,他就会忍不住看宋炽。
只要看见宋炽,他就会崩溃。
只有转班,离得远一点,再远一点,他才能勉强撑下去。
班主任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安静、浑身是伤却一声不吭的孩子,心里一软,叹了口气。
“怀铭,老师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容易。班里的议论我会管,尼校长也强调过,不准再议论同学的私事。你不用因为别人,逼自己转班。”
沈怀铭轻轻摇头,固执又安静:
“我想转。”
“不是因为别人。”
“是因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哑,却异常坚定:
“我再待在这个班,我会撑不下去的。”
一句话,说得班主任心口发酸。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怕议论。
是怕自己撑不住,再把另一个人也拖进深渊。
“你想转到哪个班?”班主任轻声问。
沈怀铭报了一个楼层最角落、离原班最远的班级。
和宋炽,不在同一层,不共用一条走廊,不撞见任何课间。
彻底,隔绝。
“好,”班主任点头,“我帮你申请,尽量今天就办好。”
“谢谢老师。”沈怀铭轻轻鞠躬,依旧没抬头,转身慢慢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回教室,而是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转班了,就好了。
看不见宋炽,就不会疼了。
听不到别人的话,就不会慌了。
离得远一点,他就不会再拖累宋炽了。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眼泪,还是无声地掉了下来。
沈怀铭申请转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宋炽耳朵里。
是礼遇告诉他的。
“他去办公室,跟班主任说,要转去最远的那个班。”礼遇声音很低,“他不想再待在这个班了。”
宋炽站在教室门口,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转班。
原来,不说话、不回头、不联系,还不够。
原来,他要连同一个班级,都不肯再和他共享。
原来,他真的要把他从人生里,彻底剔除。
宋炽没说话,转身就往行政楼走。
他要去找沈怀铭。
他要问清楚。
他要告诉他,不准转。
可他跑到办公室,班主任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宋炽,别去逼他了。”
“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转班,对他来说,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宋炽僵在门口,浑身冰冷。
活下去的方式……
就是离开他。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下楼。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回到教室门口,正好看见沈怀铭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两个人,迎面撞上。
距离不到三米。
沈怀铭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开学之后,正式地、正面地、看清了宋炽的脸。
宋炽瘦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全是疼,全是慌,全是放不下。
只一眼,沈怀铭就快要撑不住了。
他立刻低下头,转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沈怀铭。”
宋炽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叫住了他。
沈怀铭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你要转班?”宋炽问。
沈怀铭没回头,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宋炽的声音在发抖,“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怀铭心口
他怎么会不想看见。
他想,想得快要疯了。
想每天和他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回家。
想靠在他身边,想被他抱着,想告诉他,我很想你
可他不能。
沈怀铭闭了闭眼,眼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
“是。”
“我不想看见你。”
“离你远一点,我才能好好过日子。”
宋炽的心,猛地碎了。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发颤。
沈怀铭攥紧手,指甲掐进肉里,逼着自己把最狠的话说出口:
“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不在一个班,不见面,不说话,对我们都好。”
“宋炽,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你自己。
五个字,彻底击垮了宋炽。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在发抖,却非要装得冷漠的人,看着这个他拼尽全力想护在身后,却一心要推开他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疼,疼得无法呼吸。
沈怀铭没有再看他,没有再停留,从他身边,一步一步,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
没有停顿。
没有留恋。
像两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宋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才缓缓低下头,捂住眼睛,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看,有人议论,有人小声指点。
他全都不在乎。
他只知道。
他的小朋友,真的不要他了。
真的要走了。
真的,连一个班级,都不肯再和他一起待。
转班手续,下午就办好了。
沈怀铭回原班收拾东西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安静地收拾课本、笔记、文具。
动作很慢,很轻,没有看任何人。
宋炽坐在前排,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人抱住,不让他走。
沈怀铭把东西收拾进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教室。
看了一眼宋炽的背影。
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再见,宋炽。
对不起,我爱你。
然后,他背起书包,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安静地走出了这个教室。
关上后门的那一刻,宋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礼遇坐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些疼,安慰不了。
有些离开,拦不住。
沈怀铭背着书包,一步步走上另一层楼,走进那个陌生的新班级。
新班级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会在背后议论“同性恋”“被打”“宋家干儿子”。
很安静。
很安全。
可也……很冷。
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把书包放下,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轻。
可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转班了。
如愿了。
看不见宋炽了。
可为什么,心比以前,更疼了。
从那天起,中学的所有人都发现。
沈怀铭,彻底消失在原来的圈子里。
他一个人上课,一个人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
不和任何人来往,不抬头,不说话,不参与任何事。
像一个透明人。
而宋炽,也变了。
不再爱笑,不再张扬,不再和别人打闹。
每天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偶尔会看向后门,仿佛还在等那个低着头走进来的人。
礼遇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会在两个楼层之间,来回走动。
去看看沈怀铭,有没有吃饭,有没有被欺负。
再回来看看宋炽,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崩溃。
他是两个人之间,唯一的、沉默的线。
可线很细,一碰就断。
有一次,午饭时间。
沈怀铭一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低头吃着白米饭,几乎不动菜。
宋炽远远地看着他,心脏疼得发紧。
他让礼遇把一份温好的汤、一盘青菜、一个鸡蛋,送过去。
礼遇放在沈怀铭面前,轻声说:“宋炽给你买的。”
沈怀铭看着那盘菜,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推了回去:
“谢谢,不用了。”
“你告诉他,以后别再为我做任何事。”
“我不需要。”
礼遇只能把东西再端回来。
宋炽看着那盘没动过的菜,一口都没吃。
那天中午,他饿了一整节课。
心,比肚子更饿。
更空。
又一次月考成绩出来。
沈怀铭的成绩,跌得惨不忍睹。
从前十五,掉到了倒数。
而宋炽,依旧是第一。
两个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一个在光明里,一个在尘埃里。
一个拼命想靠近,一个拼命想推开。
班主任把沈怀铭叫到办公室,看着成绩单,叹了口气
“怀铭,有什么事,可以跟老师说。别拿自己的未来赌气。”
沈怀铭低着头:“我没有赌气,我会努力的。”
“你是还在想宋炽,对不对?”班主任轻声问。
沈怀铭的身体,猛地一颤。
很久,他轻轻点头,声音微不可闻:
“是。”
“我每天都在想。”
“可是我不能回头。”
“我脏,我恶心,我不配。”
“我不能拖累他。
这几句话,他说得平静,却像是把自己的心,一片一片撕下来。
班主任心疼得不行:“傻孩子,喜欢不是脏,不是拖累,是干净的。”
“可我爸说……”
“你爸错了。”班主任打断他,“你很好,你的喜欢也很好。宋炽一家都没有嫌弃你,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沈怀铭闭上眼,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想放过自己。
我也想回头。
我也想奔向你。
可我不敢。
我真的不敢。
放学,天黑得很早。
沈怀铭一个人走出校门,沿着路边慢慢走。
走到那条曾经三个人一起待过的小巷口。
他停下脚步,站了很久。
巷口空无一人。
风很大,很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宋炽站在这里,对他笑。
礼遇站在旁边,安安静静。
阳光很好,风很轻。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以为会有未来。
以为会有家。
以为会有人,永远护着他。
可现在。
转班了。
分开了。
走远了。
他把所有的光,都推开了。
沈怀铭站在巷口,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
这一次,他没有忍。
没有憋。
没有装坚强。
他埋着头,失声痛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整个肩膀都在发抖。
“宋炽……”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我不是故意要转班……
我不是故意要推开你……
我不是故意要对你说那么狠的话……”
“我只是……
我只是怕我配不上你……
怕我脏了你的人生……
怕我毁了你的一切……”
“我好疼……
我真的好疼……”
风卷着哭声,在小巷里回荡。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一个人。
在回忆里,
在黑暗里,
在再也回不去的过去里,
一遍一遍,
喊着那个,
他不敢再靠近的名字。
而巷子的另一头,拐角处。
宋炽站在那里,看着他蹲在地上痛哭的背影,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汹涌而下。
他听见了所有的话。
知道了他所有的委屈。
知道了他所有的不敢。
知道了他所有的爱。
可他不能走过去。
不能抱他。
不能安慰他。
因为沈怀铭说,离远一点,对他好。
宋炽只能站在暗处,陪着他一起疼,陪着他一起哭,陪着他,一起坠入这场,没有尽头的烬火里。
从此,
一楼与二楼,是距离。
同班与转班,是鸿沟。
喜欢与推开,是一生。
他们还在同一个学校,
同一个天空下,
却再也,
不能靠近。
不能相见。
不能相爱。
只能在各自的角落里,
抱着回忆,
一刀一刀,
凌迟着自己。
直到彻底,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