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港湾》九天之月

2、第2章 陌生小镇 2017年

　　2017年10月。
　　兜里的手机震个没完，“叮叮”的提示音顽强地钻透耳机里的音乐。
　　“啧。”
　　尚念掀开眼皮，摸出手机，指腹在屏幕上一划，粗略扫过。
　　自动跳过哥哥尚宸那几条，先给好友报了平安。
　　指尖点开微信，那个叫【三剑客姐妹】的群聊正蹦得欢。
　　【赵清欢】：好啊尚念，胆儿肥了是吧？
　　【赵清欢】：居然敢一声不吭就玩消失！
　　【徐彬】：姐妹你没心！这么大的事都不吱声，是不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赵清欢】：尚家那对夫妻真行，亲闺女回来了就容不下你了？养了17年没点感情？鬼信！
　　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尚念有点恍惚。赵清欢说得没错，尚家哪来的感情，那家人骨子里就透着冷，谁有利用价值谁才是宝。
　　从小到大，她考得再好，换来的也只有那两张冷脸，居高临下地贬损：“98分就翘尾巴？不过是运气好，瞧瞧你哥，次次满分。”
　　永远在贬低，永远拿人比较。
　　尚家就这德性。
　　16岁前的尚念一直这么以为，直到那个女孩拿着亲子鉴定报告闯进他们的生活。17岁的尚念才明白，他们不是对谁都冷血，只是对她这个没血缘的，格外苛刻。
　　命运就爱搞这种“惊喜”。
　　17岁的尚念，离开住了17年的地方，去找那个记忆里没半点痕迹的亲妈。
　　大巴在土路上颠簸。
　　【尚念】：安，勿念。有空来找我玩。
　　敲完发送，锁屏，手机塞回兜里。音乐音量拧大，重新闭上眼。
　　不知是不是音乐太吵，尚念烦躁地又睁开眼，摸出手机切了首歌。
　　吵得人心烦。
　　直到调出一首舒缓的，她才算消停。
　　离长明镇还有五个钟头。尚念靠着椅背，头向后仰。脸部线条利落，五官扎眼，引得旁边座位的女孩一个劲儿偷瞄。
　　尚念没睡，能清晰感觉到那目光和压低的窃窃私语。
　　十分钟后。
　　实在扛不住旁边过于直白的注视，尚念睁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地扫过去：“有事？”
　　“啊……”女孩愣了愣，眼前这张脸跟车里这群人格格不入，惊艳得让人晃神。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去长明镇旅游吗？”
　　烦。
　　尚念皱了眉，懒得应付，甩过去四个字：“个人隐私。”
　　说完扭头面向车窗，不再搭理。
　　“这帅哥好高冷啊！但我好想要微信！”过道另一边她的同伴凑过来拱火：“勇敢点，冲！拿下就是你的！”
　　这些话一字不落钻进尚念耳朵里。她心里骂了句这降噪耳机什么破烂货，屁用没有。
　　坐在身边的女孩消停了。
　　以为那女孩放弃了，尚念刚酝酿出点睡意，胳膊被人用力一戳。她吃痛，眼底瞬间窜起股戾气，扭头盯住旁边的女孩。
　　女孩笑嘻嘻地递过手机，夹着嗓子：“帅哥，我觉得你特帅，能加个微信吗？”
　　被打断睡意的尚念声音冷得结冰：“没看见我在睡觉？”
　　女孩一噎。
　　被这冷硬的语气吓住，眼眶立马就红了。
　　她同伴想开口，被尚念一记眼刀剐过去，瞬间闭了嘴。
　　“还有，我是女的。不是帅哥。”
　　女孩眼睛猛地瞪大，刚冒头的那点悸动“啪嚓”一声，碎得彻底。
　　果然。
　　人就不能太客气。
　　怼完，耳边总算清静了。
　　尚念偏头靠回椅背，闭眼假寐。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摇晃把她晃醒。
　　窗外景色从山路切换到了客运站。在山里时，路两旁泛黄的枫叶让她恍惚以为误入了什么秘境。
　　等大巴粗暴地驶进小镇，尚念才明白，外面的美好都是假象。
　　跟着人流挤出客运站，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看着这个在微冷秋季里显得灰扑扑的小镇。
　　客运站边上的菜市场像被洗劫过，烂菜叶子被人踩来踩去，留下脏污的脚印。随地吐痰的，嘴里飙着她这辈子没听过的脏话的，叼着烟围在一起打牌的中年男人群。
　　四周是些看着风一吹就能倒的破楼。混乱和破败，是尚念对这儿的第一印象。
　　至于第二印象……是尚夫人那句“回去找你妈”砸下来时，她脑子里瞬间的空白。
　　刚上车那会儿，她还对这地方抱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会不会像阿勒泰，空气里都飘着自由的味道。
　　结果——“咻”一箭，把那点幻想射得稀碎。
　　她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坑洼地面上艰难滚动，走到客运站最北边的小广场。旁边是条小街，挤满冒着黑烟、墙皮污糟的店面。一看就是进去就出不来的小旅馆，以及吃进去就能吐出来的黑暗料理店。
　　尚念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摸出手机看了看。除了闺蜜群，没别人找她。
　　亲妈的电话和地址都有，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连动都懒得动。
　　对自己突然跑到这儿，心里头冒出点说不清的迷茫和绝望。她从兜里摸出烟盒，叼出一根。
　　倒是在这儿，抽烟没人管了吧。
　　尚念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像是不忿命运的操蛋，又像是终于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逃出来的解脱。
　　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胸腔里胡乱窜。
　　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打火机按了好几下都没着，尚念有点躁，动作都带上了狠劲儿。
　　她背过身，低下头，总算点着了。看着眼前飘散的灰白烟雾，突然笑了下。
　　这副样子要是被“老妈”看见，会不会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她，然后两眼一翻晕过去？
　　不过……以后也不是她老妈了。
　　想到这儿，尚念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这里和那个霓虹闪烁、纸醉金迷的城市早已相隔千里。没人知道她偷偷抽烟，她也用不着再偷偷摸摸了。
　　一根烟抽完。
　　肚子开始咕咕叫，一阵接一阵。
　　她拎起箱子，慢吞吞挪进那条小街，左右看看那些油污满面的店铺，胃里一阵翻腾。
　　……饿一顿也死不了。
　　掏出手机，点开地图，输入地址。
　　跟着导航走到第三个一模一样的胡同时，尚念陷入了沉思。
　　“操？！”
　　她忍不住爆粗口，这什么破地方？！
　　搁这儿玩迷宫呢！
　　隐约传来打斗和拳打在肉的闷哼声，尚念停住脚步往声音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