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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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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九月,苏州的秋阳总裹着濛濛烟雨,刚漫过百年东吴大学的青石板路,就被满校园的桂香洇成了温软的蜜。青石板缝里嵌着湿绿的苔藓,碎金似的桂花瓣沾着雨珠,贴在路边青瓦白墙的围廊上,远处护校河上的乌篷船轻轻摇过,船娘的吴侬软语和着校园广播里的《涛声依旧》飘过来。大一新生苏晚抱着那把红棉牌吉他,刚穿过贴满磁带海报的回廊——海报上老狼抱着吉他的模样还很青涩,此时已站在了风采大赛的舞台中央,指尖捏着磨得起毛的吉他带,指节悄悄泛了点白——后台练了不下二十遍的《同桌的你》,此刻在蒙着薄纱的聚光灯下,竟像坠了雨珠般生了新的重量。
高马尾用淡蓝色的丝带束着,碎发随着她深呼吸的动作轻颤。下一秒,当第一个和弦从弦上跳出来时,那些细碎的紧张忽然就融在了白裙边角晃动的蕾丝里——那裙子是她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袖口特意改得宽松,方便按弦时活动。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清亮的嗓音没掺半分刻意的技巧,像山塘街檐角滴进青釉缸的雨,稳稳穿透台下的人声。
沈亦臻原本正垂着眼翻专业笔记,笔尖在“化学实验误差分析”那行字上猛地顿住,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抬眼时,舞台上的女孩刚唱到副歌,睫毛被暖黄的灯光染成浅金,抱吉他的手腕还带着点生涩的紧绷,眼神却亮得像落了星子的姑苏河。彼时的沈亦臻早是校园里的传奇,大三的年纪,凭一张清俊得能让食堂阿姨多打半勺红烧肉的脸,再加三年稳坐化学系第一的成绩单,早成了学妹们私下里“只敢远观”的“沈神”。
“哎哎哎,沈亦臻你别光低头啃公式啊!这就是我要你陪我来看的小学妹!”身旁的顾峥用胳膊肘□□了他一下,水洗蓝卫衣的袖子蹭得他胳膊发暖。这位和他并称“大三双雄”的本地土著,性子向来像夏天的雷阵雨,热情得直白又坦荡,“瞧见没?我们英文系的新生苏晚!上周迎新晚会她唱《橄榄树》我就惊了,这嗓子简直是被太湖水泡过的!还有你看看她那星星般的眼睛...”
峥说着往前凑了凑,手指点了点舞台方向,眼底的雀跃都要溢出来:“听说她高考完才摸吉他,为了这次比赛天天泡琴房,你看这和弦按得多稳?比咱们当年第一次上台腿肚子打颤强一百倍!”
沈亦臻没立刻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苏晚身上。女孩刚唱完最后一句,吉他弦还余着轻颤,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忽然朝台下扫了一眼 ——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视线之处竟有些慌了……
而看台角落,沈亦臻看着女孩骤然慌乱的模样,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划了道浅痕。他淡淡应了顾峥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点:“嗯,是挺厉害。” 风从看台缝隙吹过来,裹着桂香和舞台上飘来的余音,他忽然觉得,今天的笔记好像没那么好懂了。
周三下午的系讲座,阶梯教室早坐满了人。苏晚攥着帆布书包带站在后门,耳尖还泛着跑过来的红 —— 刚才在图书馆查资料忘了时间,等她抱着笔记本冲进教学楼,只听见里面传来系主任敲麦克风的声音,投影幕布上 “专业前沿动态” 几个字亮得晃眼。
她踮着脚往里面扫,前排全是坐得笔直的学长学姐,后排零星的空位也被书本占了。正慌得指尖攥皱了笔记本页角,忽然看见中间靠过道的位置,有个穿浅灰色连帽衫的帅气男生朝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男生身边本来坐着个戴眼镜的同伴,却见他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声音不高却清晰:“你不是说想喝楼下的冰美式?我刚看见便利店有新出的燕麦奶,一起去?”
戴眼镜的男生立刻眼睛一亮:“真的?靠,钱包忘了,等我回回寝室拿一下!” 两人起身时,男生特意朝苏晚的方向侧了侧身,留出过道位置。等同伴跑远,他才转向还站在门口的苏晚,嘴角弯出个浅梨涡,声音比刚才更温和:“进来吧,这里有位置。”
苏晚连忙小声道谢,抱着笔记本快步走过去。刚要坐下,男生已经顺手帮她把旁边的空椅子往里面挪了挪,避免她碰到过道来往的人。“我叫顾峥,大三的,算是你学长。” 他主动伸出手,掌心干燥温暖,指节上还带着点握笔留下的薄茧,“看你抱着我们系的专业笔记本,是大一的新生吧?”
“我、我叫苏晚!” 苏晚连忙伸手跟他碰了碰,指尖刚碰到就缩回,脸颊更热了 —— 她早听同宿舍的女生说过,系里有个叫顾峥的学霸学长,专业课次次第一,还拿过全国竞赛的金奖,没想到居然这么温和。“刚才…… 刚才在图书馆忘了时间,就迟到了,谢谢您。”
“没事,系主任前半段都是在讲往年的案例,后面才会进重点。” 顾峥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已经用蓝笔列好了提纲,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等下要是有没跟上的,我笔记借你补。” 苏晚看着他笔记本上清晰的标注,心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连忙点头:“太谢谢您了,学长!”
中场休息时,系主任刚走下讲台,顾峥就转头问苏晚:“大一的专业课还适应吗?作业会不会觉得难?” 苏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他还好,就是英语精读有点跟不上,老师讲的长难句总分析错……”
“ 英语精读确实是大一的坎。”顾峥从书包里掏出个浅棕色的皮质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贴着张浅蓝便签,写着 “精读学习计划”。“我大一的时候也觉得难,后来总结了个方法,你看 ——” 他指着便签上的条目,耐心地讲,“每天早上花二十分钟读真题原文,把不认识的词标在旁边,晚上再用思维导图理句子结构。还有这个杂志,你可去订一下,每期会更外刊精读,解析很详细。”
他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拿出本《考研英语精读真题》,扉页上用荧光笔标了重点篇目:“这本书我大二的时候用的,里面的解析很基础,适合打基础,你先拿去用。” 苏晚接过书,指尖碰到扉页上顾峥写的批注,心里暖得发涨:“学长,这太麻烦您了,我之后看完一定还您!”
“不用急。对了,我的英语名是查尔斯,你的呢?”
“legend,”苏晚不好意思地说道,“随便起的名字。
“嗯,确实...有点...不像女生的名字。””顾峥忽然想起什么,从笔袋里拿出支银色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Catherine” 几个字母,推到苏晚面前,“这个名字怎样?寓意是‘纯净聪慧’,很适合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再换。”
苏晚盯着笔记本上漂亮的手写体,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她连忙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小声说:“喜欢的!谢谢您,学长…… 还有,谢谢您的书和笔记。” 峥看着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书包挂着的小兔子挂件晃了晃,忍不住笑了:“不用总说谢谢,之后要是有功课上的问题,也可以找我。”
这时,刚才去买咖啡的同伴举着两杯冰美式跑回来,老远就喊:“峥!你居然不等我,跟小学妹聊什么呢?” 苏晚的脸颊又红了,峥却笑着接过咖啡,朝同伴摆了摆手:“没什么,跟学妹聊了聊英语精读的学习方法。” 说话时,他还特意朝苏晚眨了眨眼,像是在说 “别紧张”。
讲座重新开始时,苏晚低头看着笔记本上 “Catherine” 那行字,又看了眼身边认真记笔记的顾峥,忽然觉得,这场意外的迟到,好像也没那么糟。
在这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顾峥自然而然地与苏晚接触多起来,即便是人声鼎沸的英语角,他也总会在众多人中一眼找到怯生生不敢开口的她。苏晚每回面红耳赤,心跳加剧。还好晚上英语角的灯光暗,为她掩饰多多。顾峥一口地道的伦敦英语,让苏晚羡慕,在交流的过程当中,顾峥也把苏晚各方面的情况了解的七七八八。知道她来自贵州的一个县城,父母中学老师,管她很严,不能单独跟男生出去,每天9点必回寝室,每周六晚上9点半必须电话报平安。
苏晚第一次见到沈亦臻,是在认识顾峥一个多星期后,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木兰树下。
那天周三下午,她刚收拾好英语精读笔记,就在宿舍接到顾峥的电话:“今天带你认识个哥哥,也是我的死党,化学系的大学霸哦。他今天请我吃饺子,就是外校后门的那家虾仁饺店,超地道,我们一起带你去尝尝?顺便帮你练听力 —— 老板是广东人,说话带着点粤语腔,刚好练辨音。”
等苏晚跑下楼,刚转过青瓦围廊,视线就被女生宿舍门口的老桂树牢牢吸住——两抹挺拔的身影并肩立在落桂里,183以上的个头在攒动的人群中像两株临风的白杨,连濛濛烟雨都成了他们的背景板。
靠左的顾峥穿件明黄色连帽衫,在满树碎金般的桂花瓣里亮得像团小太阳,卫衣帽子边缘还沾着片带雨珠的花瓣。他先瞥见苏晚,眼尾瞬间弯成月牙,露出颗小虎牙,大老远就扬着胳膊挥手,声音穿透女生们的窃窃私语:“Catherine!这儿呢!”挥手时带起的风卷着桂香,连跑过来的脚步都带着少年人的跳脱,全然没留意到身后几个攥着洗 衣篮的女生正红着脸偷瞄他。
右边的沈亦臻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深黑色卫衣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平整的白T恤领口,额前的碎发被雨丝打湿几缕,垂在眉骨下投出片浅影。高挺的鼻梁衬得侧脸线条利落如刻,下颌线绷成流畅的弧度,竟真像《射雕英雄传》里的黄日华,沉静里藏着股内敛的英气。他没像峥那样咋呼,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卫衣口袋边缘——那口袋鼓鼓的,像是揣着什么小物件,直到苏晚的身影撞进视野,他的目光才轻轻顿住,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连周围女生“快看沈神”的低呼都没入耳。
“这是沈亦臻,我发小兼室友,化学系的,跟我一届。”顾峥拉过苏晚,又拍了拍沈亦臻的肩膀,语气熟稔得很,“亦臻,这是苏晚,我刚认识的‘妹妹’—— 以后也是咱们俩共同的妹妹,多照顾着点。”
“沈学长好。” 苏晚连忙点头问好,视线扫过沈亦臻的脸 —— 他比顾峥更显沉稳,连说话声都偏低,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轻却有分量:“你好,苏晚。” 说话时,他的喉结悄悄滚了滚,右手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个浅淡的颔首。苏晚没察觉,他刚才看她时,眼底闪过的那点微光,很快就被 “妹妹” 两个字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平静。
后来苏晚才知道,顾峥拉上沈亦臻一起,是怕她拘谨 —— 得知她爸妈管得严,尤其是 “跟男生外出要注意分寸”,有第三人在,总让她安心些。而峥也是在相处中发现,苏晚的作息比他想的更规律:每晚九点前必须回宿舍,周末外出从不会超过九点半,连英语精读计划都要按父母规定的 “每天两小时” 严格执行。
“你是新生,以后就是咱门两个哥哥罩着你了。放心,我们大家的功课都很忙,每周就固定三次集体活动吧,去看电影,图书馆,吃小吃啥的,让你尽快熟悉融于大学生活。咱们每次出去,九点前准把你送回来,绝对不耽误你报平安。”
顾峥拍着胸脯保证时,沈亦臻正站在旁边帮苏晚拎着帆布包,包带有点滑,他悄悄把包带往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避免滑落 —— 他刚才看见苏晚的包上挂着个小兔子挂件,怕摔着。
“能当两位学长哥哥的妹妹,真是太开心了!只是...有个前提,费用AA.”苏晚红着脸说:“我爸妈教导我说不能欠人情。”
顾峥楞了一下,随后笑了:“行!都听你的!”
去外校吃虾仁饺的路上,顾峥一路跟苏晚聊英语精读的错题:“上次你标出来的长难句,我整理了三种拆分方法,等下吃饺子时拿给你。” 苏晚低头翻笔记时,没注意到沈亦臻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垂着的发梢上 —— 风把碎发吹到她脸颊,她抬手捋头发时,指尖蹭过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等走到虾仁饺店,顾峥刚要推门,沈亦臻已经先一步伸手挡住了门框上方的金属边,怕苏晚抬头时撞到;点单时,苏晚小声说 “不爱吃香菜”,沈亦臻没说话,却在老板问 “要不要加香菜” 时,轻轻接了句:“三份都不加,谢谢。”
苏晚咬着虾仁饺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沈亦臻全程话不多,却总能注意到她没说出口的需求 —— 她的勺子滑了一下,他先顾峥一步递过纸巾;她低头记顾峥说的听力技巧,笔没水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支黑色水笔,笔帽已经拧开,悄悄放在她手边。
接下来他们三人又出去了几次集体活动,周一傍晚去图书馆整理笔记,周三课后去食堂吃新品,周五下午逛校园书店,每次都是顾峥积极、苏晚恬静、沈亦臻深沉。
这天,顾峥又提议一起去外校看英文原版电影,说是 “练听力比做题有意思”。出发前,顾峥特意跟苏晚确认:“电影七点开始,时长一小时四十分钟,结束后打车回来,八点五十准到宿舍楼下,不耽误你报平安。” 沈亦臻还是跟着,买电影票时,他特意选了中间排靠过道的位置 —— 苏晚说过 “坐里面怕中途想上厕所麻烦”;进场前,他去便利店买热饮,回来时手里拎着三杯:顾峥的冰可乐,苏晚的热奶茶(三分糖,他上次听苏晚买奶茶时提过),自己的则是常温矿泉水。
电影看到一半,苏晚被某个台词卡住,刚皱起眉,沈亦臻就从口袋里摸出张折得整齐的便签纸,拔出钢笔写上那句台词的拆分解析 —— 字比峥的工整,连生词的音标都标得清清楚楚。苏晚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头看向屏幕,耳尖悄悄泛了红,好像刚才递便签的人不是他。
每次送苏晚回宿舍,沈亦臻都会走在最外侧,帮她挡开路边飞驰的自行车;到了宿舍楼下,顾峥会跟苏晚聊几句第二天的精读计划,沈亦臻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奶茶杯上 —— 等苏晚说 “那我上去啦”,他才会轻轻 “嗯” 一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跟顾峥离开。有次苏晚忘了拿精读笔记,跑下来时,正好看见沈亦臻站在木兰树下,手里攥着她落下的笔记,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上 “Catherine” 的字迹,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有话没说出口。见她过来,他立刻把笔记递过来,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落了东西。”
这些细碎的瞬间,苏晚大多没往深处想,只觉得沈哥哥“话少但很可靠”。可她不知道,每次顾峥跟她分开后,都会拉着沈亦臻去篮球场。“Catherine 的精读进步好快,上次的真题正确率比上周高了 20%!” 顾峥抱着篮球,语气里满是雀跃,“她今天吃川味火锅时,被麻得直吐舌头的样子,你说可爱不可爱?”
沈亦臻靠在篮球架上,指尖捏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几道白痕。他想起刚才苏晚跑下楼拿笔记时,头发有点乱,他差点伸手帮她捋顺,又硬生生忍住 —— 顾峥说她是 “妹妹”,他是兄弟,不该有别的心思。可脑海里总忍不住回放:她吃饺子时挑出姜粒的小动作,看电影时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说 “谢谢沈哥哥” 时软乎乎的语气。“她很乖。” 沈亦臻喉结滚了滚,声音比平时更低,“别让她受委屈。”
“我怎么会让她受委屈?”顾峥投篮的动作顿了顿,“对了,我怎么觉得,她跟你在一起好像更放松,不像跟我似的,总怕麻烦我。” 沈亦臻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女生宿舍的方向 —— 刚才苏晚上楼时,朝他们挥了挥手,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细得像易碎的瓷。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当初先认识苏晚的是他,那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他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是我们共同的妹妹呀。” 至少这样,还能借着 “哥哥” 的身份,多陪她走几段路,多帮她挡几次风,多看看她笑的样子 —— 哪怕这些心意,永远不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