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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月之呼吸 今日方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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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至今,当人们抬头看月的时候,看到的总是明月的孤独,月光的清冷,远方的亲眷,漂泊的人生……
月亮啊,独自悬挂在高天之上,那是冬天更冷的地方,比永恒更无尽的孤独。
月光总是冷的,月亮俯视着这个世界;月亮不属于人间,更不属于任何人。
月亮不会为任何人驻足,不会回应任何人的崇拜。
明月,始终高悬,平等地照向大地,也平等地漠视一切。
在继国岩胜年幼的时候,他的床头曾有过一本书,名为《竹取物语》,讲的是来自月亮的少女辉夜姬的故事。
于竹心中被寻到的少女辉夜姬啊,因为美貌吸引了无数追求者,但又用冷淡和要求他们取到几乎不可能的各种至宝将追求者挡在门外,最终,她重回月亮之上,重新成为了高悬的月之少女。
这个故事只是孩童时候睡前偶尔的读物,长大后的继国岩胜也从未将这个故事放在心上;就像无数口耳相传的童话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这一次,幻境之中大梦一场,继国岩胜恍惚间仿佛回想起了,自己尚且单纯,尚且对世界心怀好奇和对美好的憧憬的时候,曾经做过他想:
如果追求月亮的人里,有一个人自己就是月亮,但他忘记了自己是月亮,他该怎么“想起来”,原来一直以来的追寻并不必要?
辉夜姬的追求者追逐她,是为她的美貌,她的“特别”;
那么“月亮”追逐月亮,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某一天发现,原来这些年都毫无意义吗?
还是为了,在某一天发现,原来我也可以高悬天际,洒下无边月光?
这个问题只在继国岩胜的脑海里出现了一瞬,阻碍灵魂看清前路的雾霭就在冷白的光芒之下消散,肮脏与丑恶的灵魂无所遁形;而在那月光之中站起的,是比月亮更清冷孤绝的剑士。
日轮刀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那光冰冷而柔和,仿佛少女温柔抚摸的手掌,又好似恩赐死亡的锋芒。
忘记自己的“月亮”看不清自己的人生,但至少此刻,他感受到了,来自月亮的呼唤。
如果当真有什么存在能够让“月亮”忘记自己是月亮,那或许就是所谓的“神明”吧。
神明厌恶月亮的孤高,神明唾弃月亮的清冷,神明嘲笑月亮的灵魂。
所以神明降下神谕,让月亮降落在泥里,让月亮黯淡无光,让月亮永无翻身之日。
月亮啊月亮,多么可怜,多么可悲,连创造你的神明都对你弃若敝履。
明明神明博爱,神明爱世间万物,可偏偏将月亮丢进泥潭。
让“月亮”忘记自己是月亮,一生追逐月亮,真是个残忍的笑话。
但那是神明的笑话,所以那是神谕,所以那是“命运”。
继国岩胜握紧日轮刀,好像握住了沙漏里的沙子,又好像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即便握得越紧,沙子流失地越快,他也不能松手。
他想挥刀,他要挥刀,他必须挥刀!
月光仿佛在这一刻偏爱了地上的月亮,一束光和已经被银白包裹的刀锋一起,蓄势待发。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月之呼吸,一之型——”
幻境破碎的时候,真实的一切都不再被虚假掩盖。所谓的破庙里端坐的神佛,不过是一只身上长满眼睛的恶鬼;泥糊的雕塑无人修缮,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倒塌了也无人问津。
趁虚而入的恶鬼在其他同类被清算之后,周边平安的时刻,关注这里的鬼杀队也放松了警惕,无主的城镇就是供恶鬼大开吃戒的乐园。
百目的恶鬼喜欢吃人的眼睛,人的眼睛里藏着许多东西,看得到的,看不到的,想见的,不想见的……不是所有事物都能被触及,但是几乎所有的渴望都能被“看见”。
每每品尝新的眼睛,百目鬼的身上就会多出刚吃下去的那双,初时眨动着恐惧和不安,慢慢的也都会化作麻木和冷漠。
百目鬼借着人的眼睛看到了更多人的善恶,看到了更多人的取舍;他自认为看到了人的本性,人的内心,所以他端坐在神佛的高台上,破败的香炉中重新燃起香火。
消失的眼睛不会立马带走人的视力,只会让人在一天又一天的麻木之中渐渐失去光明。
在这之中,年幼的孩童是个例外。
孩童尚未见过这个世界更多的模样,他们的眼睛寡淡无味,百目鬼宁可去到更远的地方寻找新的美味,也不想将目标锁定在幼小的孩童身上;不过孩童灵视尚在,能看到大人们脸上那随着夜晚降临的,漆黑的阴影。
恐惧,来源于人的本能,孩童也不例外。
于是夜啼出现了。
但是百目鬼不在乎。
他已经品尝了无数平凡的双眼,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他的身上已经有了九十八只鲜活的眼瞳,时而眨动,时而闭目,都只在他一念之间;只是,很可惜,普通的眼睛已经无法满足他了。
继国岩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像一道月光,划过大地,在某一处驻足。
他的眼里盛满愁绪,那仿佛是牵连着深沉的仇恨和痛苦的爱意,将他的目光打磨成最温润也最刺眼的宝石;明明还是那么年轻,风华正茂,眼中的愁苦与不甘如一潭死水,将每个试图窥探他过往的人溺毙其中。
有趣,太有趣了!
百目鬼知道,他找到自己想要的眼睛了!
用人的眼睛看到的世事沧桑,构建一个以人自己的回忆为骨架的幻境是百目鬼一贯爱玩的把戏。
百目鬼将这个把戏用在了继国岩胜身上;寻常人往往轻易沉溺在幻境中,在幻境里那个渴望的世界里迷失,被夺走双眼,并在苏醒之后忘记一切仿佛只是大梦一场。
但是这一次,百目鬼失手了。
他构建了三次幻境,第一次,很快就被继国岩胜打破,快到百目鬼都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的幻境出了问题;第二次,他修改了幻境里的一部分故事,这一次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成功了,继国岩胜在幻境里按部就班,经历着“一生”,似乎就连他自己也接受了幻境里的人生,那本就属于他吗?搞不懂。
更让百目鬼搞不懂的是,明明一切顺利,但很莫名其妙的,幻境里继国岩胜再一次自杀破开了幻境,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似乎每一次继国岩胜清醒过来,都有一个锚点在发挥作用,这个锚点就是他的弟弟,那个叫“继国缘一”的,和他长的一模一样的人。
百目鬼不理解,那么一个比兄弟有天赋的多的存在,他们的相处模式为什么那么奇怪?
难道回忆还会美化一个原本没那么好的人吗?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百目鬼构建了第三个幻境。他本以为自己的试探只是一次尝试,大不了继国岩胜再自杀一次,自己再重新构建一个幻境;却没想到,这番举动让继国岩胜彻底从幻境中脱离。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碰到了他的哪根神经,百目鬼的计划彻底失败。
无数月刃裹挟着明亮的月光,用最温柔唯美的刀锋,将百目鬼用以掩盖自身行踪的佛像斩成无数碎片;身上那密密麻麻的眼睛惊慌失措地眨动着,恶鬼的不安已经昭然若揭。
继国岩胜从未像此刻这样坚定,手中的日轮刀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将那最纯白皎洁的光化作最锋利危险的刃;吐息间,继国岩胜感觉到了冰凉,不是单纯的温度降低,而是一种来自渺远与孤独的冷,一种让灵魂触摸崇高,不至于死于奔赴理想尽头的寒意。
但继国岩胜的身体却是滚烫的,甚至比平常更加炙热,从身体,到灵魂,都被一种鼓舞人心的炽热包裹。
那种感觉,仿佛奔月的途中,拥抱了太阳。
继国岩胜的左额和右颈延伸出两道火焰一样的斑纹,遥相呼应,仿佛火海之中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彼此的指尖,在被亵渎的愤怒中,奏响灵魂的绝唱。
百目鬼看到的场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剑士,突破幻境之后,挥动月光,斩下无数月刃,斩断了自己逃生的全部去处。
他想逃走,课时密密麻麻的月刃即便是拥有九十八只眼睛的百目鬼,也看不穿这样行动之下是否还藏有一线生机。
但继国岩胜看得见。
在他眼中,月刃的光芒仿佛都变得透明,月刃中央的百目鬼行动变得迟缓,一举一动,乃至身体肌肉的变化,血液流向,每一颗眼睛一瞬间的惊惶,落在眼里都仿佛开了透视和慢速,每一处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双眼的捕捉。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变得通透,没有什么是用双眼看不穿的。
原来,这就是缘一眼中的世界吗?
继国岩胜不合时宜地思绪飘远了一瞬,但这也并不妨碍他的刀化作皎洁的流光,向着百目鬼的脖子砍了下去。
“宵之宫。”
月光平和而又仁慈,月照大地,给一切的善良与忠诚,悲伤与困苦,罪恶与肮脏,平等地送去属于月的挽歌。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