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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深 ...

  •   深夜,三个人紧紧挨在一起,海玥和连江早已进入了梦乡,大胖狼和小狐狸也趴在他们的腿上睡得香甜。河一却在这时从纷乱的梦里醒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云层,望向那轮从云后探出小半个身子的月亮,如水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唤醒了刚才梦境里的画面。

      梦里的天上是与眼前相似的月亮,他正坐在树下的摇椅上轻轻摇晃。一盏温热的白瓷茶杯被递到嘴边,里面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端着茶杯的许云舟眉眼弯弯,轻声催促他快点喝些茶消消食,要不然夜里又会睡不着觉。他靠近茶杯的边缘,一口气吹散了升腾上来的热气,接着一饮而尽。许云舟满意地收回杯子,放回身旁的小桌上,然后挤进了摇椅里。两个人肩并肩靠在一起,从家里店铺的伙计总是算不清楚账之类的琐事,一直聊到要攒钱以后去王城买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梦境里的他想象着即将到来的自由生活,伸手在衣兜里摸索了片刻,把手举到许云舟面前,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展开手掌,掌心掉出了两个精巧的挂坠,银色的光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两枚银挂坠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雕刻在两个挂坠上的花纹缓缓靠近,相碰后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给我的?”许云舟的声音响起,他微微侧过脸来,目光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河一附身的许云河伸手指了指那两个挂坠,轻声说道,“你看。”落在挂坠上的月光如同一道灵动的银光,划过每一道纹路,汇聚在最下方。他对上许云舟的目光,嘴角扬起来,手指轻轻一勾,两枚挂坠便微微晃动起来。凝聚在一起的银光如同被击碎的星辰一般,瞬间分裂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纷纷扬扬地向四周飘散开来。这些光点在空中短暂地闪烁了几下,眨眼的功夫便迅速消失在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母亲教的银云纹。”许云舟伸手抚上挂坠,有些惊讶,“你这么快就学会了。”
      河一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便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呼唤,“云舟少爷!”那声音瞬间打破了两人难得的独处时光。紧接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来,在夜里格外清晰,似乎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快步赶来。
      许云舟闻声,立即从摇椅上站了起来,高声回应了一声。他微微侧身,拍了拍河一的肩膀,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步走去。河一的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许云舟背在身后的手缓缓展开,露出了握在手里的那枚挂坠,停在原地回头冲他笑了笑,随后便转身离开,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回廊里。
      河一坐在摇椅里,目光追随着许云舟的身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收回视线。他举起手来,对着月亮的方向晃了晃手里的挂坠,轻轻勾起了嘴角。

      从梦境里回过神的河一望着天上的那轮月亮,心里忽然涌上了一阵难以言说的空虚感,他突然有些后悔把挂坠换给客栈的老板娘。他低下头靠着连江的肩膀,抓着大胖狼的尾巴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年幼的时候,家里的一切总是显得陈旧而又黯淡,没有多少玩伴的河一经常独自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里探索。某个下午,他在四处寻找飞出去的小球时,在床板底下的角落里意外发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他有些好奇地掏出来。那是一枚银色的祥云吊坠,一直躺在黑暗的角落里,仿佛已经沉睡了许久。
      这枚吊坠看起来与他的家格格不入,他抹去上边的灰尘,通体银亮的挂坠大小与他的手掌差不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让他想起了屋外不断滴落的雨水。他对着屋里昏黄的光线来回仔细端详,吊坠的边缘打磨得圆润光亮,表面雕刻着流畅细腻的云纹,云纹的间隙里还嵌着几道细如发丝的银线,随着他的动作,那些银线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光影交错间隐隐流转,仿佛真的有云气在缓缓游动。他越看越觉得神奇,吊坠表面流转的光仿佛蕴藏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他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好奇,几乎要冲破胸腔。河一反复打量着吊坠的每一个细节,又环顾了一下破旧拥挤的屋子,突然想到如果把这个吊坠拿去卖掉,卖换来的钱足够让他们住上和邻居家一样宽敞的大房子了。这个念头让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紧紧攥着吊坠,像一阵风似的飞奔出屋外,朝正在树下生火做饭的母亲跑去,恨不得立刻把个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她。
      “妈妈!你看这是什么?”刚到母亲大腿处的他大声喊着,一边踮起脚尖,一边把手举过头顶,对着母亲来回晃,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自己的新发现。母亲正站在灶台边,专注地翻动着铁锅里的菜,带着饭菜香味的青烟袅袅升起,弥漫在她的周围。她闻声侧过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她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目光柔和地看向河一,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那枚吊坠上时,却忽然顿住了,她的表情在瞬间僵硬,原本温和从容的神色消失不见,握着锅铲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手里的锅铲不经意间磕在铁锅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突兀的声响。
      “妈妈?”河一仰起小脸,眼里还闪烁着雀跃和兴奋,此刻却浮上了一丝不解与困惑,声音里还带着尚未散去的欢快,有些不太明白母亲为何会是这样的反应。
      愣在原地的母亲被河一这突如其来的发现触动了心弦,从遥远的记忆里回过神的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换上了怀念一般的笑容,轻轻摸了摸河一的头顶,接过了那枚吊坠。那吊坠在她掌心里微微发亮,她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指尖微微颤抖着,目光在那蜿蜒流转的云纹间缓缓游移,仿佛那些银色的线条不只是纹饰,而是一段段具象化的回忆。银光随着灶火的明灭在她的眼底摇曳闪烁,看起来竟像是一滴滴未落下的眼泪。忽然,她把吊坠按在自己的心口处,闭上了双眼。片刻之后,当她再次度开眼睛时,已经换上了河一熟悉的温柔笑意。她微微弯下腰,轻声说道,“这是妈妈藏了很久的宝贝,你竟然找到了?”
      河一挠了挠后脑勺,咧开笑脸问道,“妈妈,这个是不是很值钱?”
      母亲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她落在那枚吊坠上的眼神里充满了怀念,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就像是掠过水面的一缕微风,没能带起一丝涟漪,却让灶膛里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
      “不值钱。”母亲的声音有些低沉,河一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注意到她垂下的纤长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掩饰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心里涌起一阵疑惑,不明白母亲为何会这样说,那吊坠在他眼里明明是个很值钱的东西。
      这时,外出劳作了一天的父亲推开院门走进来,他在门边放下手里的工具,河一听到动静,立刻忘记了刚才的困惑,高高地挥舞着双手,兴奋地喊道,“爸爸!你回来啦!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父亲闻声抬起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挂起了柔和的笑意。然而,当他的目光在触及母亲手里的那枚吊坠上时猛地顿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大步流星地走到两人面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一言不发,一把夺走母亲手里的吊坠,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就狠狠地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灶火里。吊坠在触碰到火焰的瞬间,迸发出了惨白的光,似乎还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河一呆立在原地,脸上写满了茫然。
      母亲却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脸上血色尽失。她不顾一切地扑向灶膛,徒手探入灼热的火焰里,握住了那已经烧得通红的吊坠。炽热的温度瞬间灼伤了她的手掌,带起了一片红肿的水泡,但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枚吊坠,不肯松手。
      父亲吃了一惊,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身体,紧紧握住了她那只被烫伤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慌忙拿过放灶台上的冷水盆,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的手浸入水中。水汽嗤地一声腾起,在白雾缭绕中,母亲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也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可她始终都没有松开手,像是护住宝贝一般紧紧握着那枚吊坠。灶膛里的火焰明明灭灭,跳动的火光照亮了她额角的汗珠和大颗大颗滚落的泪滴,也照亮了父亲脸上满是心疼的神色。河一僵在原地,喉头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来。他看见母亲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表情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看见父亲的喉结上下滚动,看见那枚吊坠的边缘被火焰燎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在母亲的手里泛着冷冷的青黑色。
      “不……不能丢。”母亲的声音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变得沙哑破碎,几乎无法连成完整的句子。她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一只手攥着那枚吊坠不肯松开,另一只手用尽力气握着父亲的手腕,乞求地望着他。父亲的眼眶早已通红,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像是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母亲颤抖的手连同那枚滚烫的吊坠一起裹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后来,那枚吊坠被母亲用蓝布仔细地包好,锁进了家里老木箱的最底下。自那以后,河一再没有见过它。有一次深夜里,他偶然醒来,透过门缝看到父亲满脸心疼地为母亲换药,解开缠绕的纱布时,母亲的掌心已经结了一块暗红色的痂,表面已经硬化,上边的几道云纹像是烙进血肉的印记,提醒着河一那枚吊坠的存在。

      河一收回思绪,埋在大胖狼的尾巴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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