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43、第 43 章 夜

　　夜里得不到足够的睡眠，白天便十分容易精神涣散，注意力难以集中，这正是河一和连江两人此刻的状态。
　　他们拄着粗糙的木棍，勉强跟随在步伐坚定的海玥身后。海玥不愿意在白天过多的停留休息，哪怕已经感到十分疲惫，她仍旧强打精神走在最前边。她一心想趁白天尽量多赶一些路，尽快走出这片区域。被四周的冷风紧紧裹挟着前进，令她感到了来自雪山的深深恶意。
　　她一手紧紧拄着木棍，另一只手牢牢抓住眼前能抓到的枯树、大石头等一切可以借力的东西，支撑着自己艰难地向上爬。
　　河一和连江一深一浅地踩在海玥的脚印上，思绪早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四周的积雪被几人踩得咯吱咯吱作响，连江把围巾往下扒拉了一点，刺骨的冷风瞬间灌进了脖颈，冻得他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许多。大胖狼驮着小狐狸一蹦一蹦地往前冲着，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小坑，转头看了看他们又跑了回来。突然，一个没站稳，大胖狼撞到了他的腿上，连江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失去平衡，歪歪扭扭地往旁边的河一身上砸去。此时脑子完全不在线的河一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被他结结实实地砸中，两个人叠在一起，狼狈地躺到了冰冷的雪地上。
　　罪魁祸首的大胖狼还以为两人在和它玩耍，开心地晃着尾巴，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把两只粗壮的前爪搭在了他们的肩上，试图占据一个更高的位置。

　　真想就这样睡过去。
　　压在河一身上的连江，迷迷糊糊地看着天上那刺眼的太阳。
　　被压在底下的河一艰难地往外推着连江，连江整个人连同他行李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河一的身上，使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大半个脑袋都陷在积雪里，视线被完全遮蔽，左右望不到外边。河一只能拼尽全身力气，试图大声的呼唤喊来海玥，帮助他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困境。
　　被身后的动静吸引的海玥迅速转身快步走了回来，她一眼就看到连江神情涣散地仰面倒在上面，河一被压在他身下，满脸通红，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快要被压成肉饼了。海玥用尽全身力气，吃力地把连江从河一身上拉起来，救出了底下快要放弃挣扎的河一。看着两人这副狼狈的模样，海玥叹了口气，环顾四周，还是决定先找个合适的地方，让大家好好休息一会儿，等几人恢复体力再说。
　　几个人匆忙找了个地方，随意地丢下行李，依偎在一起搂着毛茸茸的胖狼和小狐狸，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等几人陆续从沉睡中醒来，已经是深夜时分。朦胧的夜色下，大胖狼慵懒地趴在几人腿上，垂下的尾巴时不时轻轻甩动几下，小狐狸兴奋地用两只后爪站在雪里，一蹦一蹦地跳着试图去够那摇摆的狼尾。微弱的月光勉强穿过云层，洒下稀薄的光，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反而冻得牙齿打颤。三人随意地捡了几根树枝，很快就点起了一个小火堆。
　　小小的火堆在寂静的夜里亮起来，跳跃的火焰如同微弱的星星，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明亮。这微弱的光芒不仅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积雪，也吸引了远处那些在夜色中游荡的大大小小的动物，它们或是好奇或是警惕地注视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各异的光，被这团小小的火焰深深吸引。火光摇曳，映得大胖狼的毛泛起了橙色的绒边，小狐狸的鼻尖也在光晕里微微发亮。
　　摸了一把大胖狼那圆滚滚的肚皮，海玥给它披上了自己的一件轻薄一些的斗篷。斗篷的帽子被它那颗硕大的脑袋撑得鼓鼓囊囊的，几乎快要装不下，毛茸茸的领子环绕在它的脖颈周围，衬得整只狼看起来活像是一个大饭团。小狐狸从厚厚的毛领子里探出小脑袋，亲昵地用头顶蹭了蹭大胖狼的嘴巴。
　　连江看着老老实实趴在海玥腿上的大胖狼，突然想起了仓叔曾经讲给他的关于狼外婆的故事。大胖狼歪着脑袋，咧着嘴看着他，连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只狼那副憨态可掬的傻样，完全没有传说中狼外婆的狡黠与阴森，反倒看起来像是会被狼外婆一口吞进肚子里的小点心。

　　恢复了体力的三个人伴着清晨的阳光，再次精神抖擞地踏上了旅途。越往上爬，坡就越是陡峭，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格外谨慎。他们不得不先用手里的木棍仔细地探一探前方的积雪，再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去试探，直到确定安全才敢踏实地落下脚。一旦不小心失足，很容易顺着陡峭的山坡一路滚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三人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地向上爬着。
　　周围逐渐没有了高大树木的遮挡，寒风变得愈加凛冽刺骨，狂风裹着雪花呼啸着吹过，吹得几人几乎难以稳住身形，只能互相搀扶着慢慢前行。就连总是活蹦乱跳的大胖狼，也没有了之前活蹦乱跳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踩着三人的脚印跟在队伍的最后边。
　　这时，河一一个没站稳，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顺着陡坡滚落下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跟在后面的大胖狼使出浑身的力气，猛地扑上前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衣角。在连江的及时帮助下，河一才勉强挣扎着重新站稳。惊魂未定的他扭头看看身后陡峭的山坡，不禁感到一阵后怕，心虚极了。
　　眼见着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能见度也越来越低。三人不得不停下脚步，寻找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他们找到了一小块相对来说平坦一些的空地。谁都不敢轻易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更深的雪里或是触发什么未知的危险。河一用手拨开脚边的积雪，试图清理出一块可以坐下的地方。就在他拨雪的时候，突然碰到了一个异常光滑且坚硬的物体，他心中一惊，但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动作。他更加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积雪，渐渐地，下面的东西显露了出来，那竟然是一具半埋着的动物骨架，而他刚才触摸到的光滑物体正是这个动物的头骨。头骨的眼窝是两个深色的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河一吓得大叫一声，本能地一把抓起那头骨，用尽全力扔了出去。他的叫声回荡在周围，吓得海玥和连江浑身一颤，两人下意识地抄起木棍横在胸前。
　　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头骨顺着山坡一路向下骨碌碌地滚落，最终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失去了头骨的骨架躺在一块深色的大石头上，几乎与石头融为了一体。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上前，抬起那具残破的骨架，朝着头骨滚落的方向用力丢了出去。紧接着，他们又齐心协力把那块沉重的石头一点点搬开，挪到了一旁。移开石头后，地面上赫然露出了一个大坑，恰好能挤进去他们几个。
　　天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周围的光线被吞噬殆尽，最后只剩下了躲在厚厚的云层后暗淡的月光，吝啬地透出一点点朦胧的光，勉强照亮了这片寂静的荒野。河一蜷缩着身子，把趴在腿上的大胖狼搂得更紧了些。他感受到狼身上传来的阵阵暖意，在寒冷的夜里格外珍贵。他一只手压在它脖颈厚实的皮毛里取暖，大胖狼安静地趴着，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团白茫茫的热气，河一注视着那团白雾，突然掰开了它的嘴巴，把手另一只手塞了进去。
　　大胖狼正懒懒散散地发着呆，嘴里却突然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刺激得它忍不住嗷呜一声叫了出来。它本能地张大嘴巴，想要把那冰冷的东西吐出去，但河一却觉得狼的嘴里暖和极了，一时舍不得松开手。感觉到舌头被握住，大胖狼显然有些不适应，哼哼唧唧地来回甩动脑袋，试图摆脱这种不适感。最终，大胖狼用舌头用力一顶，把河一的手从嘴里推了出来。再次接触冷空气的湿漉漉的手变得更加冰冷，河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却觉得这种体验格外有趣。于是，一人一狼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河一一次次把手伸进狼的嘴里，而大胖狼则一次次用舌头用力把他的手顶出来。几个来回后，最先败下阵来的大胖狼对这个游戏彻底失去了耐心，生气地咕哝了两声，跳下去转身换了个方向。它用尾巴代替了脑袋，重重地拍在河一的腿上。毛茸茸地尾巴故意在河一面前的雪地里甩了甩，扬起了一片雪花。随着它的动作，那些晶莹的雪花簌簌地落进了河一厚实的围巾领口里。河一顿时感到一阵凉意，忍不住缩起了脖子，一边抖着围巾里的雪花，一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刚一出口，就在寒冷的空气里凝结成了一缕白色的雾气，飘散在了空气里。
　　海玥和连江嫌弃地瞥了河一一眼，在海玥的强烈要求下，河一只好在雪堆里搓干净了双手，才被允许抓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