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31、第 31 章

　　河一恋恋不舍地离开小镇，他紧紧握着早已经熄灭的小兔灯，一步一回头，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磨磨蹭蹭地跟在海玥和连江身后。走出不远，路过前几夜放烟花的地方时，还能依稀看到众人跳过舞欢庆过后留下的脚印，被冷空气冻的僵硬。河一忍不住伸脚蹭了蹭，仿佛还能听到那天夜里人们的笑声和歌声。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最终转身加快脚步跟上了连江和海玥。
　　小路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有的冲着几人露出和善的微笑，一个小孩子一只手牵着母亲，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个糖葫芦模样的灯笼，那灯笼还亮着，泛着淡淡的红晕，孩子蹦蹦跳跳的，路过几人时朝河一晃了晃手里的灯笼。
　　再往前走，路上就彻底没有了其他行人，四周一片安静，只剩下冷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三个人各自背着行李，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向山脚的方走去。

　　雪山矗立在面前，高耸的山峰被浓浓的雾气紧紧包裹着，山顶在云雾里若隐若现。河一站在山脚下，望着那条通向山顶的弯弯绕绕的小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第一次见到雪山带来了强烈的震撼，让他心生敬畏，但是一想到爬山途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又让他感到有些退缩。河一鼓起勇气，回头看了眼小镇的方向，紧紧跟连江身后，迈开步子踏上了蜿蜒曲折的山路。
　　海玥在这几天里已经对两人讲过可能会遇到的各种困难，没有爬雪山经验的三个人把从周围打听来的各种消息总结了起来，海玥也苦思冥想搜寻着记忆，买了不少可能要用到的东西分别装在三人的行李里。离开前，海玥甚至还特意去找了客栈老板娘，留下了如果长时间没回来希望对方把行李送到海玥家的字条。想到自己这一路已经吃了不少苦，现在还要面对许多未知的风险，越想越慌，河一心里退堂鼓打得梆梆响。
　　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镇，似乎还能看到客栈那飞翘的屋檐，站在那里等着自己回去再喝一杯热乎乎的茶水。茶香似乎萦绕在鼻尖，河一吧砸吧咂嘴，突然想起了妹妹和自己如出一辙圆乎乎的脸颊，第一次喝茶时皱得像个包子。河一咬了咬嘴唇，努力压下心里的思念，把手里的小兔灯插进了身后行李的缝隙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裹在厚厚棉鞋里的两只脚像是两个圆鼓鼓的大团子，每走一步都留下了圆润的脚印，深浅不一，看起来有些滑稽。

　　连江心里也有些退缩，前面未知的行程令他充满了不安。比起之前经过的幽深树林，甚至是那危险的鲛村，就连面对大黑蛇时都他都能很快地稳住心神，迅速的适应。可是眼前这座雪山却完全不同，让他从心底生出了畏惧的感觉，他摇摇头，有些嫌弃自己怎么才走到山脚底下就开始害怕。
　　为了能安全地爬过雪山，海玥特意为他们每人买了更厚的衣服。连江被一层又一层的衣服紧紧包裹着，觉得自己像被牢牢捆住了一般，身体有些僵硬，动作也变得有些笨拙迟缓。他看了看走在前边依旧步伐轻快的海玥，她似乎丝毫没有受到这些厚衣服的拖累。他低下头，看见自己一层一层高低不一的衣领，看起来有些凌乱，便伸手往上拽了拽。结果似乎是拽的有些用力，不知道是哪一层衣服被被他这么一拽，突然向上蹿起来，划过了腋下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痒。连江顿时整个人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夹紧手臂，死死压住了那阵痒意，强忍着没有伸手去挠。他耳根微微发热，故作镇定地继续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看慢吞吞跟在后边的河一，发现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江本来想开口喊他一声，让他跟上自己，别落下太远，可刚一张嘴就吸了一大口冷气，刺激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泪也差点冒出来。前边的海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走过来，关切地问他要不要紧。河一也被吓得抬起头，往前快走了几步到他身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连江连忙摆了摆手试图掩饰自己的窘态，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他看了看前边的小路，突然想起了仓叔曾经给他讲过的话，遇到困难不要害怕，要相信自己，反正来都来了，就别停下脚步了。
　　反正来都来了，连江整了整衣服，眼神坚定了起来。

　　海玥心里也没有把握，祖父对雪山的描述不多，只是偶尔讲过几个故事。从小镇打听来的消息都说雪山十分难爬，每年都有人或是困在半途，或是失踪不见。只随着祖父爬过几座小山的她，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心里也实在没底。虽然读过许多冒险的故事，里边也不乏各种探险者爬雪山的故事，海玥也曾经幻想过自己能像那些书里的主人公一样，在漫天风雪中不畏艰难昂首前行。可当寒风带着细小的雪粒真正的打在脸上，像是刀片划过脸颊时，她才意识到书里的故事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不禁放慢了脚步，甚至生出了转身下山的念头。可当那些退缩的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沧海草的吸引力就愈发强烈，仿佛就在不远的前方朝自己招手。海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祖父送给她的戒指箍在手指上带来的凉意，咬紧了牙关，再次抬起双腿，继续向前走去。
　　背上的行李压得她有些重心不稳，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后的重量向下拉扯着。每次抬起腿，都会带着几层厚厚的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体上，这让海玥感到有些难受。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厚的衣服，海玥看着自己笨拙的步伐，感觉自己像是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动作迟缓而沉重。

　　三人怀着各自的心事，沿着弯曲的山路缓缓向上。寒风打在脸上，让他们张不开嘴，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冰冷坚硬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霜，偶尔有几丛小草从石缝里挣扎着探出身子，在寒风里微微颤抖。另一侧是凛冽刺骨的寒风，它呼啸着掠过崖壁，似乎想要把不注意的行人卷走。脚下的地面并不平坦，上面有几道车轮碾过的深深痕迹，这些痕迹冻得坚硬，稍不留神踩上去十分容易崴脚。
　　艰难地走了一段路，一直顶风上坡的路线让三个人都感到有些疲惫，脚步也越发沉重起来。沿着山路前行，终于走到了一处略微开阔一些的地方，走在最前边的海玥回过头来，招呼两人一起找地方歇息，三个人在一处背风的大石头旁放下了行李围成一团。
　　从这里看过去，小镇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在寒风里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河一凝视着那里，不禁叹了口气，揉了揉被行李压得有些酸痛的肩膀。
　　山路弯弯绕绕，三个人从白天一直走到天色发暗时才找到了一处客栈里客人所说的山上小屋。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灰色小房子。据那些客人所说，这房子原本是许久以前一个老猎户盖起来的，起初还有人住在这里，但是后来因为生活不方便最终搬回了山下。自那以后，这个小屋便成了过往的行人过夜休息的地方，后来，前边的山路上也陆续多了几个差不多模样的小屋。偶尔有人会把多余的干粮或是柴火之类的东西留在这里，方便后来的人使用。
　　三人推开门走进屋里，在一片黑暗里只能依靠触觉摸索着前进。连江在墙壁上摸索了片刻，点燃油灯照亮了屋里。空荡荡的小屋里，除了角落里堆在一起的木头之外，只有一张不大的床和几把椅子，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连江走到房间的角落，拿起靠在墙壁的扫帚扫了扫地面上的灰尘，跟河一一起抱了些木头堆放在地面中间的凹陷处，小心地点燃木堆，火焰蹿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三人围坐在小火堆前，火光跳动着照亮了他们疲惫的面容。
　　“感谢好心人，给我们留了柴火。”河一双手合十。
　　连江和海玥把从烤饼店买来的饼取出来，烤饼大妈说饼凉了再放到炉子里烤一下就会和刚出炉的时候一样好吃，他们把饼插在小刀的刀尖上，探到跳跃的火苗上，小心地翻动着，让饼的每一面都均匀受热。火苗舔舐着饼皮，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冰凉的烤饼渐渐散发出那熟悉的焦香味道，他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烤饼，生怕烤焦了，心里满是期待。
　　虽然烤饼已经不如刚出炉那般酥脆，咽下肚时还是驱散走了不少寒意，仿佛一股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几口热乎乎的酒下肚，浑身都暖和了起来。河一甚至觉得这饼比在镇子里吃的时候还要香一些，他满足地打了一个带着酒气的哈欠。

　　小床无法容纳三人并排躺下，连江和河一商量着在椅子上凑合一夜，海玥立即摇头否决，认为那样太不舒服，还不如三个人挤一挤，还能暖和一些。最终三个人横着躺成一排，每个人的半截小腿都垂在床外。河一抬头，透过床边的小窗户可以看到挂在天上的月亮，弯弯的月牙边缘清晰，让他想起了停在小镇的小船。他起身扶着窗檐向外望去，远处的小镇已经看不清模样，轮廓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