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晨序

30、第 30 章

　　璀璨的烟火在天上接二连三的炸开，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在夜幕里铺开，各色的光芒交织闪烁，瞬息间又化作灰烬缓缓坠落。街道上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与爆竹声交织成一片，处处洋溢着节日的热烈气氛。人们跟在不断前行的鱼灯和龙灯下，拥挤着向前缓缓挪动。
　　河一从前边密集的人群里侧身挤回到两人面前，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眼里满是笑意。他手里高高举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笑着塞给海玥和连江。糖葫芦的亮色外壳在灯火的映照下更加鲜艳，外层透亮的糖衣紧紧裹着一颗颗饱满的山楂，透出诱人的光。海玥伸手接过，指尖感到一丝凉意，很快就被掌心的温度融化。她轻轻咬下一口，清脆的糖壳应声裂开，山楂果肉的微酸与冰糖的清甜在舌尖绽开，她不由得弯起眼角，仿佛把整条街的热闹都含进了嘴里。河一朝他们咧着嘴笑，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旁边的一个刚过他腰际的小孩子就兴冲冲地拽着他的胳膊往前冲去，他只好一边笑着一边回头望了两人一眼，被那孩子拉入了熙攘的人群里，转眼就消失在了灯火交错的人流深处。
　　几人随着热闹的人群一直走到了小镇外，人头攒动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夜里的风带来的寒意丝毫没有影响到人们的热忱，大家高举着手里大大小小的灯笼，一边欢呼着，声音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一边仰头看着天上接连炸开的烟花。绚丽多彩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地绽放，光晕在他们的脸上明明灭灭，每一次绽放都照亮了眼底跃动的光点。孩子们兴奋地指着天空尖叫，在人群的缝隙里跑来跑去。不远处，小镇的轮廓在烟花的照耀下若隐若现，那盘踞在屋脊上的巨大龙灯似乎也活了起来，仰着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直到大约午夜时分，高举在半空中的龙灯和鱼灯在最后一次昂首过后，终于缓缓垂下脑袋，灯身里跳动的火焰也暗淡了不少。紧接着，最后一个圆形的巨大烟花在天空炸开，金色和红色的光点如同火花般四散纷飞，余烬簌簌地落下，划过夜幕，飘散在夜风里。人群仿佛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召唤，忽然自发围成一圈，他们举起手里摇曳的灯笼，不知道是谁先起了调，一首古老的歌谣便如流水般在人群里漾开。起初只是轻缓的哼唱，渐渐地，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亮，节奏也越发急促。随着节奏越来越快，有人开始踏起脚步，很快，所有人都跟着跳起了欢快的舞步。脚步整齐地踏出鼓点般的节奏，灯笼也跟着摆动，交织在一起的笑声和歌声让四周的空气都暖了起来。
　　歌声的节奏越来越快，旋律层层推进间情绪也愈发热烈。随着最后一声高亢的音符划破夜空，歌声戛然而止，人群在刹那的静默后紧接着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和热烈的掌声。欢呼声渐渐平息，人们才带着满足与回味缓缓散去，三三两两沿着小路往回走去，交谈声和欢笑声零星地飘在晚风里，向远方飘去。
　　河一握着那盏暗了不少的小兔灯，转身找到了连江和海玥。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摇曳的灯火，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衣领也被汗水浸透了。他咧开大大的笑脸，随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顺势抓过连江手里的半根糖葫芦，毫不客气地咬下一颗山楂。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真热闹啊。”
　　连江拍了拍他的后背，三个人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依旧热闹的小镇上，龙灯和鱼灯在前方的路口处拐了个弯，各自向着相反的方向游了过去，河一下意识地想要跟着那条龙灯的方向，却被连江拽了回来，朝着鱼灯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围不时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和远处未散尽的爆竹声，夹杂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绕在街道上。河一抓着热乎乎的烤红薯，烫得他两手来回倒换，却咧开了满足的笑。连江从袋子里掏出还剩下一小半的糖炒栗子分给海玥，三个人踩着碎石子路，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客栈的门前多了两个蓝色的鱼形灯笼，那灯笼做工精细，鱼鳞泛着幽幽的蓝光，两条鱼面对面垂在红色的灯笼下边，鱼嘴微微张着。三人推开门，客栈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糕点的香气，柜台前站着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着。老板娘听到推门声抬头看过来，笑着抬起了头。
　　已经换了一身蓝色长裙的老板娘笑盈盈地伸手招呼海玥几人，她从柜台上拿起三个巴掌大小的小鱼灯一一放到他们手里，温和地说道，“这是祈福的长明灯，今晚放在床头上，明天早上把它放到后院的池塘里就好。”接过小鱼灯，老板娘又笑吟吟地推了推旁边的一个大木盘，里边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刚出笼的鱼形馒头，热腾腾的雾气从馒头的缝隙里升起来，“这是福包。”海玥几人各自拿起一个，松软的馒头上还能看到被压出的鱼鳞纹路，咬下一口，面香带着豆沙的清甜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再喝下一口老板娘端来的茶水，嘴里留下淡淡的余香。

　　回到房间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服，洗去一身疲惫。海玥穿着新换的衣服舒服地叹了口气，懒洋洋地躺在柔软的床上不愿意动弹。经过整晚的活动，她已经筋疲力尽，转头看向床头上的小鱼灯，蓝色的小鱼高高翘着鱼尾，尾尖边缘勾着一圈细细的金线，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晕。她怔怔望着那点微光，指尖抚过微张的鱼嘴，然后又轻轻戳了戳圆润的鱼肚。隔着窗帘，依旧能看到外边街道上透进来的灯光，海玥撑着下巴，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去。
　　隔壁的房间里，连江和河一洗漱完，各自趴在床上。连江侧着身子，手指轻轻抚摸着小鱼灯，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淡淡的笑意。河一缩在床角抓着最后一个烤饼，大口地嚼着，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还恋恋不舍地望着窗户外边依旧热闹的景象。满足地拍拍肚皮，河一仰面躺在床上，伴着窗外的光闭上眼睛。

　　在梦里，河一似乎又回到了热闹的街道上。人声浮动，他被人群推着在涌动的灯海里穿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红彤彤的灯笼。渐渐地，周围的人群渐渐向他靠拢过来，人们欢呼着，河一忍不住跟着晃动双臂。就在这时，他感到身体逐渐膨胀，衣袖和裤管也跟着鼓起来，他轻轻一提气，整个人就浮了起来，像一尾被湖水托起的鱼，悠悠地朝着夜空飘过去。他低头看向下方，脚下是一片蜿蜒流淌的灯河，头顶上是不断绽放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在身边炸开。他抬起头，看到了对面游来的龙灯，长长的身躯绕在他的周围，龙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他一起游向了远方。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连江站在河一的床边，看见他仰头睡的正香，一只手里还抓着剩下的半个烤红薯，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连江好笑地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掰开河一的手指，把那块被捏得不成样子的烤红薯取出来放回床边，河一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着说了句梦话，随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头乱发。连江估摸着时间，拍了拍河一的胳膊，河一迷迷糊糊地哼唧两声，眼皮颤了颤却没睁开。连江有些无奈，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伴随着外边的人声和街角刚出炉的早点香气，一股脑地涌进了房间里。河一终于动了动，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头发乱得像团稻草，眼神迷茫地望着前方，仿佛还徘徊在梦里的那片灯海。
　　海玥也睡得正香，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缕发丝和半只耳朵。小鱼灯在床头静静地亮着，散发着比昨夜更柔和的光晕。直到听到窗外传来路过小贩的叫卖声，海玥才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耳尖还泛着被睡意蒸出的微红，眼神也有些朦胧，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她伸手摸了摸小鱼灯依旧温热的鱼尾，窗外，街道正在一点点的苏醒，小摊贩的吆喝声和路人的说话声悄悄从窗缝钻了进来。海玥赤脚踩上地板，一股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她不由得缩了缩脚趾。拉开窗帘朝外看了一会儿，她又倒回床上，拽过被子盖住半边脸颊。直到连江和河一敲门的声音响起来，两人在门外呼唤着她的名字，海玥才终于掀开被子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三盏小鱼灯被三人放进了满是小鱼灯的池塘里，河一蹲在池边，指尖轻触水面，带起了一圈圈涟漪，推着几盏小鱼灯缓缓漂向池塘中央。
　　小镇已经退去了昨夜的热闹，挂在门下的灯笼早已被人们收了起来，屋脊上的灯也被人们取了下来，完全不见一丝昨夜的余温。海玥三人缓步走在街道上，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街边的早点摊不断升起白茫茫的热气，蒸笼揭开时喷出一团团浓郁的食物香气，牢牢抓住了几人的目光。
　　在小镇里又休整了两天，每天吃过饭购买物资后回到房间里商量爬山路线的几人终于都获得了足够的休息，做足了爬雪山的准备。他们在房间里各自收拾好行李，海玥反复地检查了两遍，把一些用不上的杂物整齐地打包好存放在客栈，才准备带着两人离开小镇向雪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