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络》溱非秦

9、江柳·困境

　　奚落之间，无人注意屋檐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江溱走后不久，一群小厮收拾着东西骂骂咧咧地离开云衣坊。

　　一开始看到江溱便迎上去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朝着家中走，口中尽是些污秽粗鄙的话。男人拐进小巷，忽然感觉身后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回过头时却不见人影。

　　男人再次转头，眼前立马一黑，身体被人用一个袋子牢牢套住，男人刚想大声呼救，便觉得后脖颈处矮了一记手刀，人立马昏死过去。

　　昏暗的小房间像极了牢房，男人无力地垂着头，耳中隐隐约约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男人猛地惊醒，慌乱的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逼仄的房间里隐隐有股血腥味，窄小的单人床上面脏乱不堪，男人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去。

　　男人紧抓着铁杆子，瞪大眼睛看着外面，竭尽全力的想寻找声音的来源。

　　外面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消失了，一双眼睛忽然从视角的盲区出现，男人惊叫一声，身子跌坐在后面脏兮兮的地上。

　　“王猛。”站在门外的人开口。

　　王猛不断吞咽着口水，面前的男人身量极高，无形中给人一种威压，宽大的黑色锦袍与这逼仄的小地方格格不入。王猛绞尽脑汁的想着也还是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在何时惹了这样的角色。

　　见王猛不说话，门口的人似乎是等的不耐烦了，转身离开了。王猛顿时松了一口气，刚想再观察一下四处的环境，门忽然被打开。

　　来人手上拿着一把匕首，神色淡然的看着王猛惊变的神色。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见男人不说话，王猛脸色铁青，语气软了下来。

　　“大爷，大爷我错了！你饶了我吧，大爷......”

　　王猛又哭又叫，可面前的男人依旧不为所动，一步一步地逼近王猛。不多时，一阵惨叫传来，匕首上的鲜血不断滴落在地上，王猛面色惨白地捂着自己的嘴巴，眼中尽是恐惧。

　　“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好的太快。”男人有些嫌弃的踢了踢掉在地上的半截舌头，对着身后跟进来的一个提着药箱的人说。

　　冗长的走廊中，一身锦袍的楚怀抱臂站着，对传来的惨叫声丝毫不为所动。阴沉的眼睛缓缓掠过身旁的房间里因为这声惨叫而不断颤抖的身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没多久，即墨拎着还在滴血的匕首从房间走出来。楚怀看着即墨手上沾染上的血，皱了皱眉将怀中的帕子递给即墨。

　　即墨擦了擦手，又将匕首上的鲜血擦了擦，随意地将沾着血的帕子扔进一个房间里。房间里的人慌乱的尖叫一声，即墨冷笑一声，快步跟上前方的楚怀。

　　云衣坊发生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江家大大小小的作坊，再傻的人此刻都意识到江溱并不是一无所知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其他店铺都在江家出事的这几天有点自己的小动作，此时也不敢抱有侥幸心理，都着急忙慌的开始整理起店面来。

　　江溱独自在正丰街上走着，心中不断盘算着接下来要去的几家店铺，怀中还抱着从前两家店铺中抱出来的几本账本。

　　“阿吟！”柳鸣泽气喘吁吁地从身后跑到江溱身边。

　　江溱一愣，流露出一抹诧异的神色：“你怎么在这儿？”

　　柳鸣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听下人说你一个人在正丰街，就想过来看看。”说罢，注意到江溱脖颈里的伤口，焦急地问道，“这是？”

　　江溱摆了摆手，柳鸣泽便明白了是崔琢的手笔。

　　“有我能帮到你的吗？”

　　江溱把怀中的账本往柳鸣泽怀里一塞，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小侯爷就来当我的侍卫吧”

　　柳鸣泽抱着账本三步并作两步屁颠屁颠地跟上江溱的脚步，时不时侧头看看江溱，眼中的笑意满的快要溢出来。

　　一路上，两人却都默契地没有提前几天的事。

　　......

　　已近黄昏，天色逐渐暗下来，街上的商贩们纷纷开始收拾起东西来准备回家。江溱按着眉心从计最后一家店铺走出来，身后还跟着拎着两个大木箱的柳鸣泽。

　　江溱站在店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归家的商贩，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柳鸣泽侧头看着江溱，安静地等待着。

　　半晌，江溱开口道：“刚回京都时，阿爹也常会在这个时候带着我从店里回家，一转眼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柳鸣泽笑容僵了僵，安慰道：“真相总会大白的，你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别让自己太累。”

　　江溱摇了摇头，抬步向江府的方向走去：“如果换成是你，恐怕你比我还要急迫。”

　　柳鸣泽哑然。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并肩走着。初春的天暗的还是很快，街边的商贩们早已回了家，繁华的正丰街瞬间冷清下来。

　　“阿吟，”柳鸣泽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最近蛮夷之地有异动，可能不久之后我就要和我爹一起离开京都了。”

　　江溱藏在衣袖中的手攥了攥，扯出一抹笑容道：“那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说你想去战场为国杀敌，做一名像侯爷那样骁勇的将军吗？”

　　柳鸣泽提着木箱的手因为用力而泛出些白来：“阿吟，自你进京都之后，我们便一直在一起，如今......”

　　“柳鸣泽。”江溱站住身看着柳鸣泽，不远处江府门口的几只灯笼正幽幽地发着光，“不论是谁，都不能让我抛弃整个江家。你要去边境，作为朋友我自然会担心牵挂，更盼望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能平安归来，我们能在京都再见。”

　　柳鸣泽看着眼前的江溱，心中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悄然改变了。

　　“江府到了，早点回去吧，别让侯爷担心。”江溱伸手接过柳鸣泽手中提着的两个箱子，冲着他笑了笑，头也不回地朝江府走去。

　　柳鸣泽站在原地，眼中闪烁着一丝茫然。

　　江溱几乎是逃一样的跑进府里的，钱朗接过江溱手里的东西，用眼神示意下人跟着自己离开。

　　江溱近乎虚脱地靠在紧闭的大门上，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柳鸣泽的面孔不断在脑海中闪着。曾经自己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在一夕之间已然成为自己必须舍去的东西，极大的落差感让江溱的心抽搐一般地疼。

　　依稀之间，她好像回到了第一天到京都时的样子，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柳鸣泽。

　　......

　　江家的马车缓缓驶进京都，江溱拿着一个布娃娃与江承灼抛弄着玩儿，江溱年纪小把握不好力道，一用力竟将娃娃抛出了马车。

　　马车即刻停下，江承灼扶着江溱走下马车。刚刚被抛出的娃娃此时正在另一个孩童的手里，看起来不比江溱大多少。

　　“这是你的娃娃？”那孩子问。

　　江溱初来京都，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

　　柳鸣泽见她这副模样，将娃娃递给她时趁机抬手捏了捏江溱肉嘟嘟的小脸，江溱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

　　江承灼将目光从男孩腰间的玉佩上移开，半躬下身子拍了拍男孩的头：“你可是平阳侯府的小侯爷柳鸣泽啊？”

　　见这人认识自己，柳鸣泽眼睛瞪大了几分：“正是。”

　　江承灼一边笑着一边转头对着江溱道：“快跟小侯爷道谢。”

　　江溱羞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慌乱地向柳鸣泽鞠了一躬便跑回马车里了。

　　江承灼直起身子爽朗地笑了几声，朝柳鸣泽摆了摆手也上了马车。

　　柳鸣泽看着马车上醒目的“江”字暗暗在心中记下。自那以后，柳鸣泽便经常跑去江府玩，一开始江溱还害羞地不敢与他一起，可是几次过后，江溱骨子里的顽皮劲便显现出来了。经常与柳鸣泽一玩就是一天，江承灼每每回家后都还要再去街上寻这两个孩子。

　　收回思绪，江溱吸了吸鼻子，转身打开一条门缝向着刚刚柳鸣泽与自己分别的地方张望着。那里空空荡荡的，柳鸣泽早已经离开了。

　　江溱松了口气，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准备沐浴之后再看看今天亲自收上来的账本。一转身，却被吓地浑身冰凉地愣在了原地。

　　楚怀不知何时站在了江溱身后，黑色的锦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神色阴沉的不像话，不知道是何事惹到了他。

　　江溱缓了口气，涌上来一股私事被撞破的羞耻感，撇着嘴嘲讽道：“摄政王还真是有闲情雅致，这么迟了还来这儿装神弄鬼的吓人。”

　　楚怀冷笑了一下：“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被什么鬼神吓到吧。”

　　江溱气的呲牙，径自经过楚怀，扬声道：“素衣，我要沐浴！”

　　说罢，得意洋洋地转身想看看楚怀的神色，却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江溱的神色僵在了脸上，半晌脸上划过一抹嘲讽，说不清是对自己的，还是对楚怀的。

　　夜色已深，江溱头发还湿着，独自在烛火下查看着新的账本。紧闭的门被扣响，钱朗在得到应允后推门进去。

　　“小姐还不休息吗？”

　　见来人是钱朗，江溱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温和地笑着：“账本的事不敢耽误，早查一天我才能早点放心。”

　　钱朗眼中尽是心疼，无奈的摇头叹息：“您这是何必呢。“

　　“我知道钱叔是为了我好，我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自会向钱叔请教。”

　　钱朗点头应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还有一事......我按照您的吩咐，都为之前的家仆们寻了一个好去处。但是现在咱们各家店铺入不敷出，还有老爷在世时已经定下的货物，要是处理不好又是一大笔亏空。”

　　“还有，这些天我们已经陆陆续续收到了些别处的商贩不与我们再合作的信件，其中不乏一些合作多年的老友，还有颇有威望的一些大商户。”

　　“其实这些本不会让我们陷入如今的境地，只是咱们到底是没了皇商的身份，还被抄走了家底，手中所剩的银票已经不够了。”

　　钱朗说完后安静地看着江溱，屋内一时静的可怕。

　　“钱叔觉得要怎样应对如今这处境？”江溱神色不变，脸上甚至还挂着些笑容。

　　钱朗觉得这样的江溱有些熟悉的陌生，隐隐约约让他想起了自己跟着江承灼时的模样来。

　　钱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