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络》溱非秦

8、疲倦·羞辱

　　江家老宅

　　几个丫鬟仆从端着放食物的盘子站在门口，面面相觑着谁也不敢进屋。“怎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几人转过身去，来人正是江溱。

　　“小姐......”绿秀抬了抬手中的盘子，一脸难为的看着紧闭的房门。

　　江溱摆摆手，提着手中的食盒推开房门。江溱刚迈进一步，一道破风声响起，被崔琢扔来的碗碟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江溱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看来还是很有力气么，还能摔摔东西耍威风。”说着，江溱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案上，抬头看着坐在床上披头散发的崔琢。

　　崔琢直勾勾地盯着江溱的脸，像是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些什么来：“你是不是想要我死？想要我死在老宅......”

　　“对！”江溱忽然出声打断崔琢的话，几步走至崔琢面前，眼睛发红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你想死吗？若是想的话，我现在就走，任你在老宅自生自灭！”

　　崔琢一怔，嘴唇蠕动了半晌没说话。江溱冷冷一笑：“怎么？一抹脖子便能做成的事，你不敢嘛？”

　　崔琢被刺激地猛然抬手掐住江溱的脖子：“你这个疯子！疯子！”

　　江溱嘴角勾着笑，也不闪躲，就那样被崔琢掐着，身体使劲逆着力道逼近崔琢的脸，近到江溱的呼吸都尽数喷洒在崔琢的脸上：“对啊，我就是疯子。”

　　崔琢的指甲几乎陷进江溱的皮肉里，有些地方还丝丝缕缕地渗出血来。鲜红的颜色不断刺激着崔琢的神经，面前江溱的脸与一张毫无生机泡在血色里的脸开始诡异的重合。

　　崔琢掐着的手一松，开始疯狂的颤抖起来，想要推开逼近的江溱。

　　江溱忽然抬起手钳制住崔琢的双手，头略微往下低，附在崔琢耳边低声道：“娘，你说，这是被谁逼的？”

　　崔琢浑身都颤栗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江溱头微微一偏，她听到屋外有丫鬟的脚步声，似乎是想进屋来查看情况。

　　“都别进来！”屋外脚步声一顿，江溱松开钳制住崔琢的手，起身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崔琢抬起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直到发出的声音逐渐嘶哑起来……

　　江溱眼中忽然浮现出一种茫然，她有些怜悯地看着床上的崔琢，心下又为自己的这份怜悯而抽搐般的疼着。

　　深吸了一口气，江溱走上前抱住还在颤栗的崔琢，轻轻在她的背上拍着，江溱几乎伏在崔琢孱弱的肩膀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濡湿了崔琢的衣服。

　　慢慢地，崔琢的情绪逐渐平稳下来，江溱有些不自然地松开抱着崔琢的手。起身将桌案上食盒里的饭食拿出来递给崔琢：“你喜欢的，吃吧。”

　　崔琢闻着那熟悉的菜香味，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默不作声的吃着。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固，过了半晌，江溱忽然开口：“爹和大哥死了，二哥还在刑部关着。”

　　崔琢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恍若未闻地继续埋头吃着，抓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豆大的泪珠汇聚在下巴处然后不断滴落，嘴巴里仍然鼓鼓囊囊地塞着饭，费力地咀嚼着。

　　江溱看不下去，蹲下身子低声道：“回家吧，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崔琢使劲摇着头，含糊不清地说：“不......你恨我，你恨我......”

　　江溱喉头发堵，按住崔琢还想把饭扒拉进嘴中的动作，等崔琢把口中的饭咽下去，伸手把崔琢手里紧攥着的木筷抽走。

　　江溱不顾崔琢挣扎的动作，蹲着转过身将崔琢干瘦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又向后曲起胳膊将崔琢托在自己身上，有些费力地背着她站起身。

　　崔??身子紧绷着，有些抗拒地想要下去，江溱托着她的手轻轻的在崔琢后背拍了两下：“我们回家。”

　　崔琢终于软了下来，身体脱力的靠在江溱身上，任由江溱将自己背着踏出房门。

　　屋外候着的丫鬟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素衣想上前接过崔琢，江溱摇了摇头，将崔琢往身上颠了颠，就着素衣打着的伞往宅院门口的马车跑去。

　　江溱忽然觉得脖颈处一凉，不知是雨还是泪……

　　崔琢在老宅一直没休息好，又经常发病，不吃不喝，再经过刚刚那一折腾此时已经累急，马车没走多远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江溱看着在睡梦中还紧皱着眉头的崔琢，心中像堵着一块石头一样难受，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崔琢本就不是很好的身体更加虚弱，脸色惨白如纸。

　　江溱抬手摸着自己的脖颈，刚刚被崔琢掐了的地方此时被江溱一摸火辣辣地疼着。

　　江溱收回手，有些疲倦地对外面的素衣开口道：“到正丰街停一下，你们先回府。”

　　马车停在正丰街，江溱轻手轻脚地下了马车，转头对素衣嘱咐道：“夫人若是醒了便让她再吃点东西，你亲自照顾着，别刺激到她。”

　　素衣点点头，眼神落在江溱脖颈处有些触目惊心的抓痕上：“姑娘，那你的脖子怎么办？”

　　“买点祛疤膏，别留印就好。回去吧”

　　素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拗不过江溱，只得转身上了马车。

　　江溱看着马车消失在拐角处，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着不远处门可罗雀的云衣坊，抬步走去。

　　正丰街，京都最繁华的一条街道，各类商铺都在这条街上开着，而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江家的云衣坊。

　　而云衣坊，以其织物轻薄，面料柔软，价格适宜而广受京都小娘子们的喜爱。今日江溱看的两家店铺的账册当中就有云衣坊。

　　从门外张望，小厮单手撑在桌子上不断打着哈欠，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江溱拧着眉走进去。

　　小厮见有人来了敷衍的抬了抬手：“随便看啊。”

　　江溱不语，在店内到处走着打量着。四处都是灰，理应整齐摆放供人挑选的布料乱糟糟的堆放在一起。江溱抬手摸了摸，粗糙的甚至有些扎手。

　　又往店深处走了走，一道虚掩的门后不断传来些哄闹的声音，江溱记得这扇门之后是江承灼之前特意买下用来供贵人们制作衣物的。

　　江溱强忍着心中的怒气，伸手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入眼的是一群人正在哄闹着玩牌九，地上还有散落的许多银钱，这赫然已经成了一个小型的赌场。

　　一群人玩的正欢，丝毫没有注意到江溱的闯入。江溱站在门口，也没有出言提醒，静静地看着一群人近乎疯狂的赌态。

　　直到店内小厮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这人怎么乱跑啊？”

　　说着竟然还伸出手拉着江溱的胳膊把她往外扯，江溱甩开小厮的手，抬手一个巴掌落在小厮的脸上。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在玩牌九的一堆人都回头看向两人。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放肆！”江溱怒声呵斥，说罢回头一一扫过院子里站起来的一堆人，其中不乏有见过江溱的，此时震惊之余连忙弓着腰迎上来。

　　“不知江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江溱低头看了一眼那人，冷着脸开口：“云衣坊管事的是叫徐朋吧，你是哪来的？”

　　低着头的人面色一变，几乎是咬着牙将话说出口的：“徐管事现在有事出去了。”

　　“有事？”江溱嘲讽一笑，边走边看着院内的人：“什么事？一个管事，最重要的就是看好云衣坊，你们这般作风他不来管，还跑去外面说有事？”

　　“既然有事，”江溱坐在一张凳子上，伸出食指推倒一张还立在桌面上的牌九，“那我就在这儿，等着徐管事。”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与云衣坊无关的人互相推搡着往外走，江溱见了也没有说什么。

　　没过多久，徐朋匆匆忙忙地迈步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刚刚跟着别人走出去的小厮。

　　徐朋殷勤地向着江溱拜了拜：“江姑娘，您今日怎么得空来我们云衣坊了？”

　　江溱上上下下打量着徐朋：“徐管事可是大忙人，若我今日不来，还不知道云衣坊如今是这般作风派头，徐管事好威风。”

　　徐朋连连摇着头：“不敢不敢，这我哪敢啊。”

　　江溱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朋：“既然不敢，我倒想问问徐管事，这偌大的云衣坊，为何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江溱目光一一扫过站在一旁的小厮们：“玩牌九，赌鬼，无礼，鱼龙混杂的人倒是在这里应有尽有。”

　　徐朋脸上堆着笑，跟江溱解释道：“哪有赌啊姑娘，兄弟们不过是闲时拿牌九解解闷，寻个乐子。”

　　顺着这话头，小厮们都应声附和道：“对啊对啊，解闷而已！”

　　“闲？”江溱怒气直往脑门上钻，“云衣坊地板的灰走几步都能呛死人，你们都是瞎的，竟然还能说闲？”

　　徐朋哑然，江溱微微俯了俯身子继续质问：“还有，云衣坊向来都是用最好的布料制衣，为何这店内却尽是些质量下等的劣质货色？”

　　不等徐朋说话，江溱再逼问道：“这一个上等一个下等，中间缺少的银钱，是被在座的谁拿去中饱私囊了？”

　　身边的小厮们此时都噤了声，江溱看无人说话，直起身子斜眼看着徐朋：“都不说话，那我再问问徐管事，昨日我让你交上来的账本，是谁写的？”

　　徐朋眼珠一转：“姑娘，账本是我亲自写的，绝无差错！”

　　江溱轻笑出声，这笑声让离她最近的徐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是料定江溱一个女儿身断然没有看账本的本事，这才在账本上做了假。

　　“既然如此，那我倒想知道，这短短几日账本上不翼而飞的六百两银子又是谁拿去了？”

　　江溱脸上挂着笑，背着手闲庭信步地走到一个小厮的面前，食指虚点着这人：“是你？”

　　那人一时吓得跪倒在地，慌乱的摇着头：“不是我啊姑娘，不是我！”

　　江溱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向着下一个人走去，像是起了连锁反应一样，每个人都在江溱来到面前后跪倒在地。

　　江溱眼神扫过最后一个小厮，又走回徐朋身边：“徐管事，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又说账本是你亲自写的，难道是你吗？”

　　徐朋还是那一副笑脸：“姑娘说笑了，就算是姑娘借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一声不吭的拿走六百两银子啊！”

　　江溱收回脸上浅浅的笑容俯视着徐朋：“徐朋，我给你一天时间，把真的账本交到江府。”

　　江溱语调忽然一变，带着些阴狠道：“当然，如果你还是觉得我是什么任你拿捏的千金小姐，我倒是不介意让你尝尝什么是后悔的滋味。”

　　说罢，江溱头也不回的朝着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道：“诸位，云衣坊不欢迎你们，还请离开。你，留下。”

　　最后一句，是江溱指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厮说的。这人此时被指着，脸上还带着茫然与无措。

　　江溱早在走进院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厮。

　　他没有凑在一群人里面哄闹，也没有坐在桌上玩牌九，而是穿着洗的有些发白的布衣面色苍白地倚靠在一个大染缸旁边。

　　小厮们被解雇，一时愤愤，个个眼神鄙夷的看着江溱的背影。其中一个恶狠狠地朝着旁边碎了一口唾沫：“还当自己是什么少东家呢？自己的爹都死了！”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身边的人都纷纷开口，各种各样粗鄙恶俗的话不断穿刺着江溱的耳朵。

　　“江家都倒了，一个女人还敢在我们面前耍威风，真是可笑！”

　　“我看江姑娘不如趁早去青楼为自己寻个出路，到时候咱们哥几个还能看在是旧识的份上，勉强去光顾光顾。”

　　“照你这么说，一个疯子和一个妓女，这江家以后可是要在京都出名啊！”

　　“哎！王兄此言差矣，江家不是已经出名了嘛？官商勾结啊！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罢了！”

　　江溱紧了紧身侧的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的走出云衣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