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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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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吴景伸出一根手指,在孙权面前摇了摇。
“仲谋,你不知那些山越有多凶险。此事断无可能,我身为你舅舅绝不能容你去涉险。”
“那山民不过比我大三岁,心思纯净,并非歹人,我只是想为他阿公寻医诊治。”孙权仍试图说服。
“想都别想!”吴景斜睨他一眼,“你怎不去同你阿母、我阿姊说去?”
“阿母身怀六甲,我这不是……怕她忧心嘛。”孙权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我看你是怕挨揍才是!”吴景挥了挥手,没好气道,“去,一边玩儿去。如今流寇四起,我这儿还有一堆公务要忙。”
言罢,他不再给孙权争辩的机会,直接把人拎起,打算丢到门外。
“舅舅!可是我已经答应了那山人少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孙权死死扒着门框,不肯松手。
吴景不屑嗤笑:“你算什么君子?黄口孺子罢了。再不走,我便去告诉你母亲,届时被打得哭天喊地,可别又来找我来说情。”
“哪、哪里哭天喊地了……”孙权的声音越来越低。
“没有?”吴景冷笑,“也不知是谁,一面喊着‘阿母我再不敢了’,一面死死抱着我的腿不肯放。”
吴景说得正是那日孙权与张辽饮酒,大醉一夜的事。
第二日送走张辽后,吴夫人便手持孝子棍,笑吟吟地在家中候着孙权了。
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
待到第三回,孙权便成了滚刀肉。
吴夫人刚落下几棍,孙权就哭唧唧地躲到了刚进门的吴景身后。
吴景见他实在可怜,出言劝了几句,吴夫人这才作罢。
“舅舅,那支山民绝不简单,”孙权仍不肯放弃,“那个叫阿蛮的少年,他的阿公很可能是个避世的隐士。”
“是吗?”吴景一挑眉,不为所动,反而朝门外做出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那群山人肯定有秘密,舅舅你当真不好奇?”
“呵,”吴景短促一笑,“我只知道,你若再不走,便又要挨家法了。”
孙权见实在无法说动吴景,只得悻悻然转身。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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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孙权带着于大夫,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三个熟人。
孙策、周瑜、吕蒙。
“你们......怎么在这里?”
“今日天光甚好,凑巧,凑巧。”孙策打了个哈哈,“仲谋,你带着于先生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这说辞,孙权一个字都不信。
这么凑巧候在此处,孙权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自己的谋划走漏了风声。
“阿蒙,”他扭过头,盯住吕蒙,满是难以置信:“你出卖我?”
孙权很委屈,这次的密谋他只悄悄告诉了吕蒙一人,万万没想到,他的第三任大都督,竟然就这么将他卖了个干净。
“我没有。”吕蒙连连摆手:“我怎会出卖仲谋你。”
他一边说,一边求助似地看向孙策。
“不干子明的事。”孙策一手扛着长枪,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周瑜肩头,“那日你与舅父在屋内商议,恰叫我听了去。权弟,这等要事,怎能不与兄长说?独揽功劳可不行啊。”
“噤声,那山民少年来了。”周瑜忽然低声道,他今日和平时文士打扮不同,换了一袭利落骑装,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剑。
听到周瑜的提醒,一行人默契地收拾好脸上的表情。
“孙公子!”
阿蛮是跑着过来的,这山民少年身形矫健,不多时便到了众人跟前。
瞧见周瑜,他眼睛一亮,更欢喜了:“你是那日和孙公子一起帮我解围的公子!”
周瑜也是温和相对:“许久不见,阿蛮。”
孙权将多出的孙策和吕蒙向阿蛮略作引见,说明了两人与自己的关系。阿蛮虽处山野,却亦懂得礼数,各自向二人各施了见面礼。
“我们备了马车,一同乘车前往吧。”
于大夫独自乘了孙家的车驾。
阿蛮、孙权、孙策、吕蒙与周瑜几人,则一同登上了周家那辆更为宽敞的马车。
周家的马车坐下五个人也丝毫不显拥挤。
阿蛮浑然不觉多出这许多人有什么不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马车上,他这是第一回坐马车。
他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好奇,可即便生在山野,他的礼数却半点未失,他强抑住想要伸手触碰马车装饰的念头,规规矩矩坐着,只一双眼睛亮亮地打量着车厢里每一处细节。
马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众人皆年少,纵是持重的周瑜,面上也透出几分不自在。也就是这阿蛮确实心思纯净,全未往别处去想,不然众人怕是早就露馅了。
“阿蛮,”孙权先开了口,“先前换与你的粮种、菜种,可都种下了?”
“都种下去了,”阿蛮将目光从马车收回,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苗已经长到---这么高啦!”
想到学堂里,陆儁周瑜说起山越与流寇掠粮的事,孙权便试探地问起:“你们族中有多少人?种了多少田地?粮食收获后够吃吗?”
阿蛮不疑有他,径直答道:“我族人拢共有好几百口。我们在山上开了百来亩地,种些粮食菜蔬,族里的猎手也常进山打猎,猎物制成肉干存着过冬。地里收成……将将够吧,山里不比你们山下,一年只能种一季粮。收成好的时候,族里还能有些余粮;若像去岁那般年景不好,粮食便不够了,冻饿而去的族人……也有不少。”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些,随即又振作起来:“不过今年从公子这儿换了不少好农种,今年想来应能安稳度过了。”
孙权很快就从阿蛮口中提取出了有效信息,看得出来,阿蛮所在的部落规模不小,族人以数百计,且耕猎兼备,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山中小型乡镇了。
“阿蛮,先前你赠我的那柄刀,是从何处得来的?”
自见到那刀起,孙权心头便存了疑,那刀看着竟然像是百锻刀。这等宝器,绝非山野寻常可见之物。
孙权不敢确认,后请擅锻的匠人细鉴,方确认为百锻之刃。
这一来,他心中惊疑更甚。
百锻之刃乃当世顶尖宝刃,岂是常人所能持?
便是在孙家,此等兵刃也仅有一柄,那是父亲孙坚升任别部司马得了朝廷封赏后,奉上重金,请庐江名匠新铸而成的古锭刀。
此前,即便是父亲所佩,亦不过是五十炼之器,后来那柄旧刀赠予了自己,他一直悉心养护,视若珍宝。
连他孙家,也是在孙坚跻身军职、手握资财与名望之后,方有资格去求锻这等神兵。眼前这山民少年又如何能得?
“那是我父亲生前的佩刀。”
“竟然是你父亲传给你的刀,那我怎么能收呢?我今天没将刀带出来,待我回家了,便把刀取来还你。”
“你救我族人,赠你此刀,我心甘情愿!”阿蛮忙拦住他。
孙权想着着山人少年恐怕不知道百锻刀的珍贵,忙替他分析:“阿蛮,你或许不知你那刀的贵重,那是百炼宝刀,纵在汉地亦属罕见。莫说换些粮种,便是换取数百人一年的口粮也绰绰有余。”
“刀有价,情义无价。”阿蛮不为所动:“当众人皆轻我、欺我是山民之时,是你挺身还我公道,予我族人活路。之后更一直诚心交易,令族中日子宽裕了许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配得上那柄刀。它在你手中,才是归处。”
此言一出,车厢内倏然一静。
原本孙策对阿蛮存着几分戒备,此刻听了他这番话,却是第一个开口:“不想山民之中,有你这般识礼重情之人!先前是我目光狭隘,阿蛮,某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言罢,他在车中正身,向阿蛮拱手致歉。
周瑜与吕蒙相视颔首,亦随之肃容,向阿蛮一同拱手致歉。
阿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手足无措,口中连道“使不得”“不必如此”,一面慌慌张张地朝着三人逐个回以大礼。
一番忙乱过后,车厢内方才复归平静。
“阿蛮,你便只叫阿蛮么?可有姓氏?”孙权问道。
阿蛮犹豫片刻,低声道:“阿公交代过,莫要对山外人说姓名……”
他脸颊涨得通红。
他心下很是过意不去。眼前这些人待他这般好:孙权与周瑜曾为他解围,后来孙权又与他换农种、盐糖等物,孙策与吕蒙也对他毫无轻视之意,与那些动辄嗤骂山民的汉人全然不同。
他本不该隐瞒的……
孙权见他这般窘迫,当即打圆场:“是我冒昧了。本就不该探问你的隐秘,你不必为难。”
“正是,不必为难。你阿公既有交代,自有他的道理……”孙策几人也跟着劝解,将话头轻轻带过。
“对不住……”阿蛮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马车内原本已经融洽起来的气氛,随着这一场风波,又变得凝滞起来。
几人一时无话,只望着车帘外出神。又行了一段,马车缓缓停下。
“诸位公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