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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琴酒指尖的雪茄会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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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的档案室,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酵的酸味,混杂着廉价速溶咖啡的甜腻。
林初岫把工牌挂在脖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昨晚那个关于“猎手与火”的问答像块石头压在胃里,让她早饭的三明治只咬了两口就扔进了垃圾桶。
透过那面单向玻璃,琴酒的办公室依旧昏暗。
他来了。
那个银色的身影陷在黑皮椅里,像是一尊被遗忘在阴影里的雕塑。
但林初岫知道这尊雕塑不仅活着,而且极度危险。
“注意他的左手。”萩原研二倒挂在空调出风口上,半透明的长发随着冷风微微晃动。
萩原研二指了指玻璃对面:“频率变了。昨天一分钟转两次雪茄,今天是一分钟五次。他在焦躁,或者说……他在忍耐某种生理上的不适。”
林初岫眯起眼。
那根未点燃的雪茄在琴酒修长的指间翻转,烟叶被指腹反复碾压,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在绝对安静中才能想象出的沙沙声。
它像是一个活物,随着琴酒的呼吸起伏,代替肺部吞吐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空调滤网该洗了。”林初岫突然冒出一句。
“哈?”
萩原飘了下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这时候你关心空调?”
“不是我关心,是必须得关心。”
林初岫转身走向杂物间。
今天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带着一丝极淡的霉味和尘土气。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有点呛鼻;但对于一个肺部有过严重化学损伤、 respiratory mucosa(呼吸道黏膜)处于高敏状态的人来说,这就跟直接吸入砂纸没什么区别。
琴酒的焦躁不是因为任务,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在“咬”他的肺。
如果不解决源头,这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小事暴起伤人。
而作为离他最近的“B级文员”,林初岫首当其冲。
林初岫在杂物间翻出一个加湿器,又从包里摸出一瓶没有任何香精味道的纯净水灌进去。
“你要干嘛?”萩原抱着双臂跟在她身后,“直接冲进去送温暖?信不信他一枪崩了你?这可是在挑战他的领地意识。”
“谁说我要送温暖了?”林初岫调试着加湿器的旋钮,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我是为了保护公司财产。”
三分钟后,林初岫抱着加湿器敲响了那扇门。
“进。”
声音比昨天更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碎玻璃。
林初岫推门而入,并没有看琴酒,而是目不斜视地走到那排装满绝密档案的铁柜前。
琴酒没抬头,手里那根雪茄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他正在看一份名单,但林初岫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正紧紧扣住桌沿,指关节泛白。
琴酒在忍受那种想咳嗽却必须压回去的冲动。
“你在干什么?”阴冷的质问声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杀意。
林初岫蹲在地上,插上电源,加湿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白色的水雾缓缓升腾。
“报告琴酒大人!”
林初岫站起身,语气平板得像个机器人:“最近空气太干燥,静电可能会损坏这批三十年前的热敏纸档案。根据《档案管理条例》第十四条,环境湿度必须保持在55%左右。”
林初岫指了指旁边那个贴着“绝密”标签的柜子。
理由无懈可击。
没有“我看您不舒服”,没有“为了您的健康”,只有冰冷、死板、符合社畜身份的“工作流程”。
琴酒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盯着林初岫,又扫了一眼那个正在吞吐白雾的加湿器。
随着湿润的水汽在房间里弥漫,那种干燥刺鼻的尘土味被迅速压了下去。
林初岫依然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后背的肌肉却绷得死紧。
林初岫在赌,赌身体的诚实会战胜多疑的大脑。
一秒,两秒。
琴酒扣在桌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种仿佛随时会爆发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一些。
“出去。”
没有枪声,没有责骂。
林初岫如蒙大赦,快步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直到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林初岫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高明啊,小初岫。”萩原飘在玻璃墙前,吹了声口哨。
“你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不需要承认自己是个连灰尘都受不了的病号,他只是‘默许’了一个死板的文员去维护那些该死的纸张。你把他的弱点,包装成了你的工作失误修正。”
林初岫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热水压惊。
“在这个地方……”
林初岫看着玻璃对面那个似乎终于舒展了一些的身影,低声说道:“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做一把好用的椅子。椅子不需要说话,但要在主人累的时候,刚好出现在他屁股底下。”
走廊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岩田诚一郎推着推车路过,看见林初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雏菊,还没被吓跑呢?刚才渡边课长还在赌你几天会哭着辞职。”
“岩田先生。”林初岫迅速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我这人笨,也就是混口饭吃。以后还得靠前辈多照应。”
岩田接过烟,放在鼻子下贪婪地闻了闻,满脸褶子都笑开了:“算你识相。对了,提醒你一句,今晚别太早睡。”
岩田压低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往琴酒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位大人的‘老毛病’要是犯了,通常半夜会需要人去‘买药’。以前这活儿是伏特加干的,现在伏特加出差了……”
岩田没说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推车,转身走了。
林初岫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买药?”
萩原皱起眉:“如果是那个‘O’开头的诊所,恐怕不仅仅是去药店那么简单。那地方在红灯区的深处,是情报贩子和亡命徒的聚集地。”
林初岫把那包剩下的烟塞回口袋。
“看来,真正的入职考试,今晚才开始。”
林初岫重新看向玻璃对面。
琴酒已经放下了那根被捏得稀烂的雪茄,重新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根新的,完整、挺拔,叼在嘴里。
琴酒指尖的雪茄不再“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