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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巧克力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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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像是无数冰冷的钢针,密集地砸在马自达RX-7破碎的挡风玻璃上,视野被分割成无数晃动的碎片。
身后的红蓝警灯在后视镜里被雨幕拉扯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如同地狱追来的鬼火,忽远忽近。
林初岫的身体因为肾上腺素的过度分泌而微微颤抖,冰冷的雨水从破窗处灌进来,打湿了她半边肩膀,礼服昂贵的丝绸面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波本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内,锐利得像一头在黑夜中捕猎的猛禽。
他没有丝毫慌乱,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加速,都精准得如同电脑程序。
“左边,第三个路口,马上!”林初岫的声音有些嘶哑,她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这片港口区她来过,为了学习花材的冷链运输知识,林初岫曾将这里的地图和仓储编号背得滚瓜烂熟。
那些被同事们当成笑话的“卷王行为”,此刻却成了救命的稻草。
轮胎碾过深不见底的积水,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像两道灰色的翅膀。
马自达RX-7在波本极限的操作下,车身几乎是贴着一个巨大的红色集装箱漂移着拐了进去。
“再往前五十米,有一片被蓝色施工围挡遮住的区域,那里原本要建一个新的冷库,后来项目搁置了。”林初岫的语速极快,吐字却异常清晰,“围挡和后面的旧仓库之间有个不到三米宽的夹道,是视觉死角!”
波本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车头险之又险地擦着围挡的边缘,一头扎进了那片被遗忘的黑暗之中。
他熄灭了车灯,拉上手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下一秒,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暴雨敲打车顶的单调鼓点,以及两人压抑着的心跳声。
没过多久,刺眼的白光和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了围挡的缝隙,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
林初岫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雨声中,那些警员们隔着车窗下达指令的模糊喊话声。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直到那片光晕彻底消失在集装箱迷宫的深处。
波本始终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侧脸的轮廓在偶尔闪过的远处灯塔光芒下,显得冷硬而陌生。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正通过后视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林初岫。
那是一种比之前在路边用枪指着她时,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审视。
仿佛要穿透林初岫的皮囊,看清她灵魂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诘问都更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波本重新发动了汽车,没有掉头,而是熟练地在迷宫般的集装箱阵中穿行,从港口的另一个出口悄无声息地驶离。
一路无话。
当车子最终停在花艺店后巷的阴影里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
波本解开安全带,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防水文件袋,扔到了林初岫的腿上。
“处理干净,不留任何痕迹。”波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冷得像港口冰冷的海风。
说完,波本便推门下车,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雨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初岫坐在冰冷的车里,直到后颈的寒意渐渐散去,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花艺店的二楼。
林初岫反锁上门,打开了那只文件袋。
里面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废弃情报,有报销单据的碎片,有加密通讯的草稿,还有几张被标记后废弃的监视照片。
这是常规的清理工作,波本偶尔会让她处理这些不方便在安全屋销毁的垃圾。
“真是倒霉透顶……”林初岫低声抱怨着,开始按照流程,将这些纸张分门别类,准备用小型碎纸机彻底销毁。
林初岫身旁,萩原研二的半透明身影正百无聊赖地飘来飘去,试图帮她整理,手指却一次次穿过纸张。
突然,他的动作停滞了。
萩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一张混在报销单里的纸上,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实验侧写草图,纸角有些褶皱。
“小阵平……”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嘶哑而尖利,“是小阵平!!!”
林初岫被他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连忙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张草图上,用冷硬的字体标注着一行标题:【APTX4869临床试验-13号受试者侧写】。
下面罗列着受试者的体貌特征和行为模式分析:“……身高121cm,黑发自然卷,性格暴躁易怒,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与机械改造能力……”
每一条,都与林初岫捡回来的那个名叫“江户川阵”的小男孩完全吻合!
林初岫的心脏猛地一沉,视线飞快地滑到草图的末尾。
在状态栏那一格,赫然用红色的墨水,盖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印戳——【清除指令已下达】。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被狠狠拨断。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花艺店后门那扇从不上锁的木门,被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缓缓推开了。
阴冷的气息瞬间灌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琴酒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银色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甚至没有看林初岫一眼,径直走到她的整理台前。
“啪。”
一把装了消音器的黑色□□M9手枪,被重重地按在了那堆文件上,枪身冰冷的金属质感,压得那张写着“清除指令”的纸张微微下陷。
紧接着,一张因为反复放大而变得像素模糊的男童照片,被丢在了手枪旁边。
照片上的男孩,正是松田阵平。
“东京湾,三号废弃仓库。”琴酒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两小时内,处理掉这个实验外流的‘活样本’。”
琴酒终于抬起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冰冷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林初岫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别想着耍花样。”琴酒缓缓说道,“这不只是任务,也是对你的……终极测试。”
林初岫的指尖一片冰凉。
在琴酒那如实质般的监视目光下,林初岫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林初岫沉默地拿起枪,拉开套筒,将黄澄澄的子弹一枚一枚地压入弹匣。
“咔哒。”
弹匣归位,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初岫的动作机械而标准,没有一丝颤抖。
在转身拿起花艺工具箱,假装整理剪刀和铁丝时,林初岫用工具的遮掩,飞快地将一支藏在暗格里的针剂滑入掌心。
那是从黑市医生那里弄来的强效麻醉剂,用于处理一些棘手的“花材”,一针下去,足以让一头成年野猪的心脏暂时停跳。
林初岫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将那支细长的针剂,沿着小腿的线条,稳稳地藏进了长筒靴的内侧。
“小初岫!巧克力!拿上那个巧克力!”身旁的萩原已经急得快要消散,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疯狂地指着柜台角落里的一盒进口黑巧克力。
林初岫的目光微微一动。
林初岫记得,松田阵平生前最喜欢这个牌子的巧克力。
林初岫直起身,在琴酒审视的目光中,缓步走到柜台前,像是为了平复心情般,随手拿起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嘴里,然后将剩下的一块,若无其事地揣进了风衣口袋。
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杀意。
林初岫要用这块巧克力做饵,在琴酒的监控之下,伪造一场完美的击杀。
一个小时后,东京湾三号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海水的咸腥味。
林初岫推开吱嘎作响的铁门,走了进去。
仓库内部昏暗得像个巨大的洞穴,只有几缕月光从高处破损的窗户里投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林初岫刚走出没几步,脚踝处就感到一丝微弱的拉力。
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钢丝,连接着一个简易的红外线触发器,横亘在唯一的通道上。
好缜密的陷阱。
林初岫停下脚步,没有选择强行跨越。
林初岫侧过身,像一只灵巧的猫,钻进了旁边两排集装箱之间狭窄的缝隙里。
阴影的最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那个七岁男孩,正低着头,摆弄着一个由旧手机和电线改造而成的简陋装置。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里,此刻却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阴冷。
是松田阵平。
“烦死了,谁要你来救。”松田阵平看见她,不但没有丝毫放松,反而低吼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自制信号干扰器。
林初岫看到,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大型的干粉灭火器瓶被改装过,电线连接着一个微型□□。
松田阵平想用爆炸制造混乱,自己逃出去。
林初岫没有举枪,也没有再靠近。她只是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子。
然后,林初岫从口袋里拿出那块被体温捂得有些微软的黑巧克力,轻轻地放在地上,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在男孩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而愣住的瞬间,林初岫用一种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扰了亡魂的语调,清晰地报出了一串数字:
“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处理班,7213号。”
那是萩原研二生前的警号。
松田阵平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砰——!”
一声刺耳的巨响,不是来自灭火器,而是来自头顶!
仓库屋顶的玻璃天窗被人从外部暴力砸碎,无数玻璃碎片伴随着冰冷的夜风倾泻而下。
几道矫健的黑影顺着绳索闪电般滑落,稳稳地站在了高处的集装箱顶上。
为首的,正是琴酒。
他居高临下,银发在月光下如同死神的镰刀。
下一秒,数十个猩红的红外线准心,如同地狱盛开的彼岸花,瞬间从四面八方亮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林初岫和松田阵平的后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