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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筹码 “连小姐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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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没见过母亲。
幼时因顽劣闯祸时,父亲舍不得责罚她,常常看着她的眼睛便出了神,等回过神来,便叹道,“要是你母亲还在……”
现在想来,那句常说的话里,除了对母亲的思念,便是对母女二人的愧疚——
要是妻子还在,锦书必定会出落成妻子那般的大家闺秀。
锦书从帅府的很多人口中探寻过母亲的过往。
温柔,善良,聪慧,坚强……
似乎所有美好的形容词用在母亲身上都不为过。
早亡、却活在帅府所有人记忆中的徽州林氏。
她名为舒娴。
锦书的目光不可遏制地倾注在同样出身的徽州的连小姐身上。
她不禁想,还是待字闺中的林小姐,也如连玉这般沉默吗?
*
又是推拉一番,连庆水才顺势坐下,“大帅有所不知,做我们这行营生的,惯是拜高踩低。我连家举家从皖南迁至申城,几乎所有产业都是从头来过。要不是大帅念及往日情分时常关照,怕是早就家财散尽。”
见倪定海沉默不言,连庆水又将话头转至倪青,愁道:“贤侄子承父业,忙于家国大事,我万分理解。只是小女七年前便和贤侄定下婚约,蹉跎至今,实在是让我们日日都处于风尖浪口之上啊。”
再不谙世事的人也该听懂这明晃晃的言外之意——
逼婚。
家书中只提到了哥哥好事将近,其余一概未提。
但这至少能表明倪家对这门婚约持肯定的态度,只需等待倪家上门提亲即可,为何突然找上门来呢?
若真是如他所说是为了女儿的名声,更不该带着连小姐一起来拜访了。
言辞迫切,像是要挟。
待连父说完,倪大帅才表了态,“孩子们的婚姻大事,需挑个良辰吉日才好。犬子如今大了,我也拿不了他的主意了。”
沉默许久的倪青这时才开口:“一直忙于军部的事,的确耽误了连小姐。半月后待小妹回国,家人团聚方显对连小姐的重视。届时晚辈定携厚礼上门提亲。”
连父这才松了口气,但也并未立刻拜别,而是神色踌躇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女儿和神色淡淡的倪青,又道:“为人父母的,总是为儿女操碎了心。家中犬子也到了娶亲的年纪,玉儿这个长姐却还未出阁,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是难为……
若是帅府能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容小女在帅府叨扰上一些时日就再感激不过了。”
这里锦书听不懂了。
弟弟成婚关姐姐什么事?竟要拉下脸,也不顾连小姐的自尊,将亲生女儿当做烫手山芋一般丢去出?!
真是匪夷所思!
这位连小姐难道没有意见吗?
可透过屏风的缝隙,连小姐仍低着头。
端庄地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脊背却是笔直,离椅背远远的。
交叠在身前的双手被宽大的衣袖笼着。
仿若一具雕像。
连父这要求实在是有悖常理,倪青自然一口回绝。
但碍于连父的执着相求,倪大帅还是勉强同意了。对外的说法是,倪小姐即将回国,准嫂嫂暂住倪家,以免锦书回国多有不适应。
倪家对锦书这掌上明珠有多宠溺,申城谁人不知。这样的说法倒还勉强让人信服,也不至于损了连玉的名声。
锦书是没想到,刚回国踏进家门,就给她扣了一口锅。
但如果能让这位准嫂嫂少经受一些流言蜚语,再多扣几口锅也没所谓。
*
待管家将连玉请去闲置的院子后,锦书才从旁厅出来。
瞧见锦书欲言又止,知道女儿心中满腹疑惑,倪定海倒也直白:“连家近来惹了不小麻烦。”
锦书一点就通,“所以是为了绑定和我们家的关系,才硬要把连小姐送来吗?”
倪定海没有否认,只道,“你哥哥和连小姐婚事板上钉钉 ,此事也不算为难。”
“可连小姐进门后和哥哥一句话都没说过。”虽然是在和父亲说话,但锦书此时却盯着哥哥倪青。
倪青却不以为意:“连小姐从来温婉守礼。”
锦书有些不悦,刚要发作,管家便上前通知倪青的副官来访,有急事要见倪青。
锦书只得咽下这股不忿。
经过锦书时,倪青顿了顿脚步,开口道,“这些年我的确对连小姐多有疏忽。军部多有要务,小妹你在家时也可多陪陪连小姐。”
还不算木头。
锦书点了点头,当是答应了。
饶是十分思念女儿,倪定海也不忍让长途跋涉的锦书一直陪着自己,早就催锦书回房休息。
锦书也的确有点撑不住了,告别了父亲回到三楼的卧室。
*
偌大的房间和她当年离开时没有半点差别。
想来她不在的那七年里,这间房依旧被帅府的人悉心照料着。
倒在柔软的床上,锦书看着头顶的幔帐,仿佛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女时期。
柔和的晚霞洒在锦书的床上,她在回忆里陷入梦乡。
直到芸儿敲门,锦书才悠悠转醒。
等去了餐厅,锦书才发现宽敞的圆桌上,摆满了菜,但却只有一副碗筷。
管家见状解释道,“钱市长设局邀请大帅和少帅说有要事相谈,实在无法推脱,命我转告小姐。”
父亲和哥哥一直很忙,时常饭点突然来了应酬不能陪她一起用餐,她早都习惯了。
锦书点点头,又问一旁的芸儿,“一个人吃饭怪孤单的,芸儿坐下一起吧。”
芸儿余光瞥了一眼管家,忙摇了摇头,“小小姐,我去楼上叫您之前就在小厨房和我娘吃过啦。”
锦书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玉制筷子,调侃道,“是该去见见你娘。刚出去那会儿,每晚都蒙在被子里哭着要娘,搅得我好一阵子没睡好。”
提起海外求学那段经历,芸儿显然高兴了起来,小声呛道:“还不是小姐非说害怕那些洋人,一定要一起睡才肯罢休。”
锦书正要借着调侃两句,管家便出声制止,“芸儿,不得对小姐无礼。”
这刘管家未免太死板了些。
瞧着芸儿蔫叶儿般的模样,锦书食欲全无。
锦书放下筷子,不知怎地又想到了今日匆匆入府的连小姐,“怎么不邀请连小姐来主宅用餐?连小姐是我的准嫂嫂,未来帅府的半个主人,进府第一日连晚餐也不邀请,咱们是不是太怠慢了?”
刘管家对上锦书倒是十分恭敬:“小小姐有所不知,大帅耳提面命,小姐回府一事绝不能对外泄露半点,即便是连小姐也得堤防着。因此也未曾邀请连小姐用膳,只说是大帅和少帅有事外出。”
言下之意,连玉还不是少帅夫人,也不能完全信任。
锦书点点头,表示知晓了,用餐时却食不知味。
用完餐锦书便去了书房。
从国外带来的那些书籍她不愿假借他人之手,而是自己一一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这一通忙完已经约莫八点。
父亲和哥哥都不在家,帅府现在安静得很。
月色正好,锦书便去花园的长椅上坐着。
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
刚到国外时,即便有芸儿陪着,锦书也觉得孤独安静。
可等适应了以后,每一天都很忙碌充实。
她和芸儿风风火火地参加社团,为了女性权利和学生一起游`行。
肆意张扬,从未那般畅快过。
那七年热烈得像是夜幕中盛大的烟花。
像现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屈指可数。
锦书可以放任自己的思绪逸散四方。
她时而想起母亲,时而想到芸儿,也会想父亲和哥哥……可最终,她想的最多的竟然是今天那位甚至不算有过一面之缘的连小姐。
这样清冷的夜晚,被家族抛下的连小姐……
她的心,冷吗?
锦书想去找连小姐。
而她鲜少违逆自己的心意。
*
连玉被安置在了离主厅有一些距离的院子里,当然是为了婚前避嫌。
实际依锦书看,这是完全没必要了。
按管家的话说,倪青如今的工作强度比起七年前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距离倪青上一次回老宅住,已经有一月之久,要不是锦书回来,恐怕再过一个月,帅府的人的也看不见自家少帅一面。
锦书迈步走向连玉住的院子。
帅府初建时受了西式审美的影响,院子里没有假山池塘,但却布置了不少树木绿植点缀道路两边,像个小型的公园。
连玉的院子被层层树影笼着,只能隐约瞧见洋房的外廓。
越是向里走去,那院落便越是清晰,仿佛美人正缓缓揭下她的面纱。
锦书终于走到了院落门口。
不知为何,她竟然有些紧张。
院落的铁栅门是虚掩的。
透过缝隙,锦书可以借着月光清晰地瞧见院落里的每个角落。
于是,她便也看见了那位连小姐。
第一次,锦书第一次看见连小姐仰着头,眸光被那夜幕中那轮明月牵住。
那明月如玉盘,圆得规整。
锦书于是想起,今日是十五。
一个太容易想起,有关于家人,有关于团圆的日子。
铁栅内的女子被自己的生父,作为筹码送来了这里。
不久的将来,她的一生都会被少帅夫人这四个字桎梏。
连玉,她当真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