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国 “问大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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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声响彻云霄。
吃水三万吨的巨轮缓缓停靠在码头，遮天蔽日。
码头上挤满了人和车，各式各样的。
穿麻布的驼背农民牵着载满煤炭的牛车；精瘦的工人扛着两人高的货箱。黄包车上坐着穿长褂的老爷夫人；进口小汽车里是衣着发型完全西化的小姐少爷。
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惨淡收场让这片土地满目疮痍的同时，也迎来了蓬勃生机。
外来的新事物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闯进华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塑造了这座奇异的海港明珠——申城。
这是倪锦书的故乡。
广阔的太平洋上漂泊了一个月之久，眼前这幅违和却融洽的景象才让倪锦书有了归乡的实感。
几月前，倪锦书收到了远道而来的家书。
信上写着，国内的情势已经趋于稳定，一直忙于征战的哥哥倪青总算有了一段空闲时间。父亲想趁此机会，将哥哥的婚事提上日程。
而作为倪青唯一的妹妹，哥哥结婚时，她于情于理都该在场。
彼时，已是倪锦书在大洋彼岸的第七年。
她曾以为，父亲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回国了。
*
“小小姐，算芸儿求您了，回帅府之前您还是先换一身衣服吧……”报童打扮的小姑娘皱着一张圆脸，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家小姐。
锦书低头看了身自己的皮夹克、马裤和长靴，一脸无辜，“这可是艾丽莎老师严选！宽松防寒。万米高空之上，关键时刻能保命呢。”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茬芸儿都快急哭了，“要是老爷和少爷知道，肯定会扒了我的皮……小姐！您行行好吧！”
锦书原是想逗逗芸儿，现在也没心思了。
但这次回国为了装下足够多的珍贵书籍，衣服则是精简再精简，更别提那些社交需要才会穿的繁杂服饰了。
锦书无奈道，“那就找间铺子买身成衣再回家吧。”
芸儿这才笑了，双手合十谢天谢地的，又告诉锦书在附近茶摊稍作休息，她去叫一辆黄包车。
锦书朝她挥挥手，暗自叹气。
芸儿是倪家佣人的女儿，年纪和锦书相仿，便成了锦书的陪读玩伴。
七年前，时局艰难，倪家也危机四伏，倪大帅拍板，将锦书送去海外读书，远离纷争。
担心女儿孤独，便让芸儿一同前往。
吃穿用度和锦书半点不差，只一点，便是要督促锦书千万别沾染了洋人那些坏毛病。
芸儿一直做得很好。
虽不像锦书那般对所有事物都跃跃欲试，但在锦书的鼓励下，也学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参加了不少社会活动，俨然一个在新思想的滋养下蓬勃盛开的女孩。
却没想到，刚接到回国的家书，芸儿便不再唤她姐姐了。
锦书问过为什么。
芸儿却道：“您一直都是小小姐。”
锦书便由着她了。
她知道，只要芸儿一日靠倪家而活，紧绷的弦就一日不会松开。
可依靠劳动维生，哪里有什么不平等呢？
要如何帮助成千上万个芸儿，乃至比芸儿的处境更加困顿的女子呢？
思忖被一旁的闲聊声打断。
“听说海那边遍地是黄金嘞，要不这些人怎么能坐这么豪华的船回来。”
“真没见识，下个月倪大帅的千金回国探亲乘坐的珍珠号才叫豪华哩。”
“诶，这些有权有势的老爷小姐啊，真是投胎投了个好命。”
“比起北边的陆家，在倪大帅手下讨生活的日子就偷着笑吧。听说倪少帅也好事将近了，帅府肯定会大办一场，到时候咱们去打打牙祭。”
旧王朝尚未覆灭之前，倪家是家道中落的汉臣世家。
倪大帅眼光长远，愚忠旧主不如自己当家做主，天时地利人和，竟真打出了一片天下。
然而常年征战，连累家中妻儿也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锦书的母亲便是十月怀胎将要生产之际，因为当时的帅府被袭，匆忙转移以至难产，留下刚出生的锦书便撒手人寰。
倪大帅愧对妻子，便加倍补偿在了锦书身上，不危及人身安全的前提下几乎是有求必应。
长子倪青大锦书十几岁，因父亲常年征战，没有训练时便承担了照顾锦书的职责。
后来倪青也随着倪大帅上了战场，父子二人所向披靡。
倪家成了如今整个东南地区的真正的话事人，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有心攀附的如过江之鲫，因着利益或是前仇旧恨伺机报复也不在少数。
如今，倪大帅已将权力下放给儿子倪青，这儿子倪青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犹如铁桶一般毫无破绽。
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倪家的掌上明珠倪锦书。
只是，在倪家和北边的陆家争夺中部之前，倪大帅便将女儿送至海外，保护备至。
整整七年，众人只知倪小姐在海外念书，竟无人知晓其的真正下落。
可曾想，倪小姐竟然要回国了。
各个报社头版毫不吝惜笔墨，写着倪大帅的千金即将乘坐技术最先进的蒸汽机船珍珠号抵达申城。
不少时评家都猜测倪家此次如此张扬，是因为和世界级的轮船公司达成合作，掌握了水路控制权，彰显倪家在东南说一不二的话语权，同时也意在震慑北边的陆家。
但任谁也不知晓，本该半个月后抵达的倪锦书已经踏上了申城的土地。
奢华的珍珠号上的那位倪小姐，是大帅煞费苦心寻来的身量相仿的女子。
事关她的安全，父亲总是反应过激。
*
和芸儿一起去成衣铺子买了两身时下流行的衣裙换上，二人才去了倪大帅安排的驿站等待。
短暂的空档，锦书问芸儿，“我离家多年，父亲和哥哥定会私下问你我这些年间是如何过来的，你要如何回答？”
“小小姐一直以来都专注学业，以翻译系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芸儿一副邀功的模样。
“错！”锦书摇头，纠正道，“你要说我贪图享乐，结交了不少酒肉朋友，整日参加聚会。好在你整日在小姐面前念着老爷少爷的名字作为威慑，才让小姐将一部分心思放在学业上。”
“可是……”芸儿满脸困惑，“ 这样老爷少爷不会生气吗？”
“生气是一定的。但他俩才不相信我这性子会乖乖做个书呆子。”锦书笑了笑又正色道，“但除此之外，你便一个字不能说了，尤其是和艾丽莎老师有关的事。”
芸儿也不笑了，竟是向锦书发誓，“芸儿如透露半个字，必遭……”
锦书忙阻拦她，“好了，我信你。”
二人坐上倪大帅安排的轿车，几经辗转，最终悄悄地停在帅府后门。
倪锦书终于回家了。
*
虽然锦书回国的消息还需保密半月，但父亲倪定海和哥哥倪青早已推掉了手头的事物在家中等待这位离家长久的掌上明珠。
偌大的洋房正厅内，倪锦书望着阔别多年的父亲和哥哥，徒然增添了几分陌生感。
父亲倪定海两鬓边多了不少白发，却精神矍铄。布满了岁月痕迹的双眼依旧炯炯有神，却能看出那极力掩藏的湿润。
哥哥倪青更是天差地别。若说锦书离家时，哥哥只是稳重的少年大帅，但如今，时间和连年的征战已经将他淬炼成一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钢铁。不难想象他经历了多少生与死的考验。
而这块钢铁却在见到自己的幼妹时，迸开了几不可见的裂缝。
离家时，锦书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当时哭着闹着不愿走。
父亲狠心将她禁足，向来宠爱她的哥哥也不为锦书求情。
走之前，锦书稚气地说恨他们一辈子。
可书读多了，也通过同学了解了国内的情况后，便也明白了亲人的一片苦心。
少了母亲的家里永远不可能出现寻常人家的那般放肆宣泄的情绪。
锦书挥去心头的感慨，将自己当做十几岁的小姑娘，毫不掩饰自己对亲人思念和埋怨。
“父亲哥哥把我忘了不成，许多年不见，竟然一点也不激动？！”锦书三步并作两步，先是冲向了一旁站着的哥哥倪青。
倪青克制地抿了抿唇，粗糙的大掌僵硬地摸了摸锦书的头，“锦书长高了。”
“那可不。那些洋人饭难吃归难吃，但营养充足着呢。哥你是没瞧见我的同学们，全是大高个。”锦书遗憾地摇摇头，看了看比她高出一头的倪青，“要是五岁就去了那边，可能现在比哥哥你还高。”
倪青哑然失笑。
倪定海也被逗笑了，“整日就知道胡说。过来让为父看看瘦了没。”
锦书依言过去，挽住父亲的臂弯，就像分别的七年从未存在过那般亲昵，“我可不会让自己变得瘦巴巴的。有个强健的身体才能做想做的事。”
倪定海闻言大笑，“好！我的女儿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谈笑中，茶点也被端了上来。
在海上漂了一个月，锦书恨不得化身一只饕餮，将久违的美食全都塞进自己的胃里。
嘴巴闲下来时，还不往分享自己留洋读书时的奇闻轶事。
倪家沉浸在亲人重逢的愉悦中时，管家却进门通传了有客来访的消息。
倪定海本来有些不耐，正欲叫管家找理由回绝时，却听闻访客是徽商连家家主连庆水和连玉小姐。
锦书问道：“连叔叔？他怎么会在申城？”
“前几年皖南战火连天，逃难来的申城。”倪定海简短解释了两句，便让锦书先去旁厅避一避。女儿提前回国这件事，即便是准亲家也不能知道。
锦书依言去了旁厅，倪定海才叫下人收拾屋子，命管家请连庆水进来。
见妹妹离开，倪青本打算直接去军部，却被倪定海拦下。
倪定海道，“怎么说也是你的未来的妻子和岳父，你先留下。”
旁厅里安静待着的锦书敏锐地捕捉到“妻子”和“岳父”这两个字，好奇心升起，便离门更近了些。
不多时，连庆水便匆匆进门，身后的女儿亦步亦趋却并不慌忙，尽显大家风范。
紧接着，文弱又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是穿着长褂的连庆水：“大帅，我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想到来府上。”
倪定海让连庆水先坐下再谈。
连庆水依旧愁容满面，朝身后的女儿招手，示意她上前。
女子便温顺地依言上前，俯身低眉向倪定海和倪青各行了一礼，“问大帅，少帅安。”
声音柔婉清冷，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清，却也不至于太抢耳。
像蜻蜓点水一般，仿佛能抚平人心的躁动。
倪锦书竟忘了父亲的嘱咐，小心地将门揭开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道婉约纤瘦的身影。
穿着宽大净色旗装，乌黑的长发竖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发间是素净的钗环簪花。
行完礼后，便静默地退后了，敛着眉不再看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