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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第 194 章   日光正 ...

  •   日光正好。

      窗外的鸟鸣声又响了起来,叽叽喳喳的,此起彼伏。

      寝殿内,那张宽大的拔步床,开始摇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郑书意从床上坐起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扶着腰,慢慢挪到床边,赤足踩在金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杏黄色的寝衣皱成一团,领口敞开,露出满身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层层叠叠,从脖颈一直蔓延到锁骨,再到胸前,再到腰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关禧也坐了起来,披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襟敞开,露出精瘦的胸膛。上面满是她留下的痕迹,抓痕,咬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

      “娘娘这腰,还好吗?”他笑说。

      郑书意回过头,又瞪了他一眼,朝门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江嬷嬷,进来。”

      话音刚落,殿门便开了。

      江嬷嬷带着四个宫女鱼贯而入。她们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轻悄,动作利落。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宫女端着铜盆,盆里盛着热水,热气袅袅上升。后面两个捧着托盘,托盘上摆着巾帕,胰子,青盐,漱盂,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衣裳。

      江嬷嬷走到郑书意面前,福了一礼。

      “娘娘。”

      郑书意“嗯”了一声,扶着江嬷嬷的手,走到妆台前坐下。

      妆台上摆着铜镜,镜面打磨得十分光洁。镜中映出她的脸,潮红未褪,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的迷离。她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接过宫女递来的青盐,开始漱口。

      两个宫女跪在她身侧,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巾帕,随时准备伺候。另一个宫女拿着玉梳,站在她身后,等着替她篦发。

      寝殿里安静得很。

      关禧坐在床上,披着中衣,敞着衣襟,靠床柱上,望着她。望着她漱口的模样,望着她接过巾帕擦拭嘴角的模样,望着她抬手拢了拢散落长发的模样。

      她坐在那里,穿着件皱巴巴的杏黄寝衣,满身痕迹,长发披散。可那姿态,那气度,那从容不迫的模样,透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是多年的深宫岁月打磨出来的从容。

      江嬷嬷从宫女手中接过玉梳,开始替她篦发。

      玉梳划过乌黑的长发,一下一下,动作轻柔。郑书意闭着眼,任由她梳着,偶尔蹙一下眉,是腰酸得厉害。

      梳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铜镜里看向身后那张床。

      关禧还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动。

      郑书意移开目光。

      “还坐着干什么?”她说,“不洗漱?等着哀家伺候你?”

      “哦……”

      他抬手掀开薄衾,从床上下来。

      走到妆台前,在郑书意身侧站定。江嬷嬷侧身让了让,便有宫女端来新的铜盆,新的巾帕,新的青盐。他接过青盐,开始漱口,动作自然,像是在自己值房里一样。

      洗漱完,又接过宫女递来的衣裳,开始穿。

      一件石青色的暗花缎常服,是他昨日穿来的那套。宫女已经熨过,平平整整,叠得整整齐齐。他抖开衣裳,披在身上,系好衣带,又接过乌角带,束在腰间。铜印和牙牌挂回原处,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头发还披散着。

      他抬手,想拢起来,却发现金冠昨夜被他扔在地上,不知滚到哪个角落去了。他四下看了看,没找着。

      郑书意从镜子里看见了。

      “江嬷嬷。”她唤道。

      江嬷嬷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墙角,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物。正是那顶金冠,昨夜被关禧一把扯下扔在地上的。她走回来,双手捧着,递到关禧面前。

      关禧接过来,道了声谢。

      金冠有些歪了,镶着的那颗东珠也松动了些。他不在意,只随手拢了拢头发,将金冠戴上,固定好。墨发被束起,露出整张脸。

      郑书意站起身来。

      江嬷嬷连忙上前,替她整理衣襟。崭新的杏黄寝衣已经换上了,领口严严实实系好,遮住那些青紫的痕迹。宫女又捧来外袍,是件杏黄色的缎绣兰花长袍,她抬手穿上,系好衣带。另一个宫女跪在她脚边,替她穿上罗袜,套上绣鞋。

      穿戴整齐,她站直身子。

      镜中映出一个人,端庄,雍容,气度非凡。方才那个满身痕迹,长发披散,眉眼迷离的女人,已经不见了。站在那里的,是太后。

      她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然后转身。

      关禧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戴整齐,金冠束发,一身石青常服,腰悬铜印牙牌。脸在日光里愈发俊俏,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郑书意移开目光,朝门口走去。

      “传膳。”她说。

      江嬷嬷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吩咐。

      郑书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侧着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

      “还愣着做什么?不饿?”

      寝殿外,夕阳正浓。

      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映得永寿宫的院子都染了颜色。

      郑书意站在廊下,望着那片晚霞。

      关禧走到她身侧,站定。

      两人并肩站着。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过了很久,郑书意开口。

      “关禧。”

      “嗯?”

      “往后,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关禧侧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晚霞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眉眼舒展着,唇角微微上扬。

      “好。”

      晚霞渐渐褪去,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该用晚膳了。

      膳桌摆在正殿的东次间里。

      这是郑书意平日里用膳的地方。屋子不大,收拾得极雅致。临窗是一张紫檀木的罗汉床,铺着杏黄色妆缎坐褥,床上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几卷书和一盆新开的建兰。窗边挂着月白色的纱帘,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靠墙是一架多宝格,格子里摆着各色珍玩,有青花瓷瓶,有玉雕笔洗,有铜香炉,有几本古书。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八仙桌。桌边围着四张同款的圆凳,凳面是杏黄色妆缎的,软硬适中。

      此刻膳桌上已经摆满了。

      中间是一只紫砂汽锅,盖子掀着,露出里面炖得酥烂的鸽子,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旁边是一碟糟鹅脯,鹅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浇着琥珀色的糟卤。一碟清炒玉兰片,笋片切得极薄,配上几根碧绿的菜心。一碟胭脂鹅脯,切成方丁,撒着芝麻。一碟烧鹿筋,鹿筋炖得软糯,配着香菇和冬笋,酱色油亮。一碟蟹粉豆腐,上面铺着一层金黄的蟹粉。还有一碟青笋拌鸡丝,一碟酥炸银鱼,一碟玫瑰糕,一碟枣泥酥。

      汤是鸡笋汤,盛在一只白瓷汤盆里,汤色清亮,飘着几片火腿和几段竹荪。

      膳桌旁站着四个宫女,两个端着托盘候在一旁,两个垂手而立,等着随时上前伺候。江嬷嬷站在郑书意身侧,目光扫过膳桌,确认一切妥当。

      郑书意在膳桌前坐下。

      关禧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那张八仙桌,中间是满满一桌的菜肴。

      江嬷嬷上前,替两人布菜。

      先给郑书意盛了一碗鸽子汤,汤色清亮,鸽肉酥烂,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面上,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又给关禧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郑书意拿起调羹,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鸽子的鲜味融在汤里,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那点腻。她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关禧也拿起调羹,喝了一口汤。

      然后是夹菜。糟鹅脯,鹅肉嫩滑,糟香浓郁;清炒玉兰片,脆嫩爽口;烧鹿筋,软糯入味;蟹粉豆腐,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御膳房的手艺,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郑书意吃得不快不慢。她吃饭的仪态极好,背脊挺直,筷子落得稳,夹菜的动作轻而准,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从小养成的规矩,在宫里几十年,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关禧也吃着。

      他吃得也不快,一箸一箸,动作自然。可他夹了几筷子之后,就慢了下来。夹一箸玉兰片,嚼着嚼着,目光就有些飘。夹一箸糟鹅脯,嚼着嚼着,又望着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发了一会儿呆。

      郑书意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继续吃自己的。夹一箸鹿筋,喝一口汤,再夹一箸蟹粉豆腐。

      关禧又夹了一箸银鱼,酥炸的银鱼金黄酥脆,他嚼着,嚼着,目光又飘了。

      这回飘得有些远。

      他想起昨夜之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想的是当好这个司礼监掌印,办好内缉事厂的差事,在太后和皇帝之间走好那根钢丝。然后等时机成熟,找个机会出宫。带着楚玉,远远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

      为此他做了多少准备?

      让贵平去山东找那道士,求来那瓶叫霜夜的毒药。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喝下去头三个月半点症状都没有,半年后便像一盏油熬干了的灯,自然而然地灭掉。任是多厉害的仵作来验尸,也验不出半点毒物的痕迹。

      那是给谁准备的?

      皇帝。

      如果皇帝真的想动楚玉,真的要纳她入后宫,他就用那瓶药。杀了皇帝,扶大皇子登基。大皇子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太后垂帘听政,他继续当他的司礼监掌印,内缉事厂提督。那时候,谁也动不了楚玉。

      他连退路都想好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先乱了他计划的,不是皇帝,不是朝堂上那些人,不是内缉事厂里那些暗藏祸心的属下。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对郑书意的占有欲。

      那东西像一头野兽,一直被他关在心牢最深处。他用“她是太后”“我是奴才”“我们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这些话,一天一天地喂着那野兽,让它安分,让它沉睡。他以为它能一直睡下去,睡到他出宫那天。

      可昨晚,它醒了。

      一脚踹飞陈远山,撕了太后的寝衣,把她按在地上,当着陈远山的面……

      他坐在她对面,吃着御膳房的菜肴,望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他怎么办?楚玉怎么办?那瓶毒药怎么办?出宫的计划怎么办?

      筷子又停住了。

      这回停得有些久。

      郑书意咽下嘴里那口粥,把碗搁在桌上,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她的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平静,眼里没有什么波澜。

      “关禧。”

      关禧的睫毛颤了一下,回过神来。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想什么呢?”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的天气,“想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关禧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就是……有些累。”

      “累?”郑书意挑了挑眉,“昨晚上折腾的是哀家,你累什么?”

      “娘娘说的是。奴才是伺候人的,不该累。”

      郑书意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笋拌鸡丝,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又夹了一箸酥炸银鱼。

      关禧也拿起筷子,继续吃。

      可筷子举在空中,又停住了。

      他望着那碟酥炸银鱼,金黄的,酥脆的,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那银鱼让他想起楚玉。楚玉喜欢吃鱼。钟粹宫的膳房里,每月有两次会做鱼。清蒸的,红烧的,有时候是鱼汤。

      她说过,小时候在家乡,她邻居常做鱼给她吃。后来进了冯府,就很少吃到了。

      他想带她出宫。找个有鱼的地方,让她天天都能吃到鱼。

      可现在呢?

      “啪。”

      一双筷子搁在桌上。

      关禧抬起头。

      郑书意已经吃完了。她接过宫女递来的巾帕,擦了擦嘴角,又接过一盏温茶,漱了漱口。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关禧。”

      “娘娘?”

      “哀家问你几件事。”

      关禧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第一件。”郑书意语气平淡,“你在朝堂上铺的网,在民间布的眼线,往军营里安插的人手。哀家知道。你昨晚上来认错,哀家也认了。可哀家想知道,你铺这些网,布这些眼线,安插这些人手,是为了什么?”

      关禧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为了娘娘。”

      “为了哀家?”

      “是。奴才想着,娘娘在朝堂上虽有郑家撑着,可郑家毕竟只是外戚,有些事不好明着做。奴才在暗处替娘娘铺路,将来万一有事,也好有个准备。”

      “万一有事?什么事?”

      “娘娘,奴才是太后的人。奴才知道,这宫里头,没有永远的风平浪静。娘娘如今手握大权,可陛下毕竟是陛下。万一哪一天……奴才想着,多些准备,总比没有强。”

      郑书意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可你知道,哀家最讨厌什么吗?”

      “奴才愚钝。”

      “哀家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背着哀家做事。不管是为了哀家好,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你既然是为了哀家,往后有什么事,先跟哀家说一声。别自己闷头做。”

      关禧垂下眼,“奴才记住了。”

      “第二件。”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可关禧听出来了,平淡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最近去坤宁宫,去得挺勤。”

      关禧的心,沉了一下。

      “奴才……”

      “别急着解释。”郑书意打断他,“哀家问你,你以前去过坤宁宫吗?”

      关禧沉默了。

      他以前去过坤宁宫吗?去过。但那是奉太后之命去传话,或是有什么宫务需要禀报。一年也去不了几次。可从那个春日之后,他去的次数,确实多了。

      “没有。”他老实承认。

      “那你最近去得这么勤,说是去看大皇子。哀家问你,你跟大皇子很熟吗?大皇子还不会说话,你跟他不熟。那你去坤宁宫,看的是谁?”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直直刺过来。

      关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关禧。”她唤他,声音冷了些,“哀家在问你话。”

      关禧垂下眼睫。

      “奴才是去看大皇子的。大皇子是娘娘的孙子,奴才替娘娘照看些,也是应当的。”

      “应当的?”郑书意笑了一声,“哀家可没让你去照看他。关禧。你跟哀家说实话。你去坤宁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娘娘。奴才能说实话吗?”

      “说。”

      “奴才去坤宁宫,确实不只是为了看大皇子。”

      “奴才……”他顿了顿,在斟酌措辞,“奴才有些话,想跟皇后娘娘说。”

      “什么话?”

      “一些……奴才自己也想不明白的话。”

      “你想不明白的话,跑去跟皇后说?”

      关禧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话。是……”他皱了皱眉,“娘娘可知道,皇后娘娘在这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皇后娘娘入宫七年,陛下七年没进过坤宁宫。她是皇后,母仪天下,可她在陛下心里,不过是一块牌位,一个摆设。她守着一座空殿,夜夜独守空闺,看着别人争宠,听着别人欢笑,自己却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奴才想着,她也是个人。也会寂寞,也会害怕,也会想找个人说说话。可这宫里,谁配跟皇后说话?那些宫女太监?他们只敢跪着,连抬头都不敢。那些嫔妃?她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怎么嚼舌根。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日理万机,哪有空陪她说闲话?”

      “所以你就去了?”

      “奴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有一回,去了之后,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那眼神……奴才看着心里头难受。后来就忍不住,多去了几回。”

      “就只是说话?”

      “就只是说话。娘娘若不信,可以问常姑姑。奴才每次去,都在后殿,从不去正殿惊扰皇后。奴才跟柳娘说的话,都比跟皇后说的话多。”

      皇后在这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守着一座空殿,夜夜独守空闺,看着别人争宠,听着别人欢笑,自己却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郑书意何尝不是?

      先帝在位那些年,她也是这样过来的。怀了皇帝之后,先帝就不来了。她守着永寿宫,夜夜对着一盏孤灯,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欢笑声,数着更漏熬到天亮。

      那滋味,她比谁都懂。

      可皇后好歹还有一座坤宁宫,有皇后的名分,有皇长子养在身边。她当年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和一颗被冷落得千疮百孔的心。

      郑书意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

      “关禧。你知道哀家为什么问你这些吗?”

      “因为哀家在乎你。哀家在乎你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哀家不想你心里头装着别人,哪怕只是说说话,也不行。”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你在乎。奴才……奴才也在乎你。可有些事,奴才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给奴才些时间,行吗?”

      郑书意望着他。

      望着他疲惫的脸,望着他眼底深潭般的沉寂,望着他左眼尾下淡色的泪痣。

      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行。哀家给你时间。可你得记住,哀家等着。”

      关禧“哦”了一声。

      膳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影。

      江嬷嬷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郑书意拿起筷子,夹了一箸玫瑰糕,放在关禧面前的碟子里,“吃点甜的。吃完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事。”

      关禧看着碟子里那块玫瑰糕。

      粉红色的,撒着细细的糖霜,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糕,送进嘴里。

      甜。很甜。玫瑰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得有些发腻。

      他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箸。

      郑书意看着他吃,勾了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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