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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 173 章 关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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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的身体,在她问出“女子”二字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搁在她发顶的下颌动了动,随即又放松下来。
“一开始……很不习惯。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陌生又肮脏的壳子里。走路,吃饭,甚至……上厕所,都是折磨。更别提别人看我的眼神。后来,慢慢麻木了。就当是……穿了一身不合身、还脱不下来的戏服。戏总得演下去。”
楚玉听着,心口细细密密地疼。她能想象那种灵魂与躯壳撕裂般的痛苦,尤其在这样步步惊心的地方。
“那……”她吸了口气,这个问题更大胆,也更私密,或许在她心头萦绕了更久,从承华宫那个混乱的吻,到药房昏暗中的纠缠,再到昨夜直至此刻的亲密,“和我……做那种事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她问出来了。毕竟,一个女性的灵魂,操控着男性的躯体,去经历情事……那该是怎样的体验?
身后,关禧的呼吸,滞了一瞬。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绷紧了,掌心贴着她小腹的皮肤,温度也升高了些。温泉水汩汩流动,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某些界限。
“很奇怪。”他选择了这个词,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像隔着两层玻璃在看,又像一半的自己沉在水底,另一半浮在水面。”
“我能感觉到这身体的反应,很快,很直接,像点了火的炮仗,不受控制。那些快感是真实的,从下面窜上来,很猛,很凶,有时候会冲得脑子发懵。但心里又好像有个声在冷眼旁观,觉得荒诞,觉得羞耻。”
“可当你碰我的时候,或者,我在你里面的时候,那两层玻璃好像就碎了。水底的和水面的,合在了一起。快感还是猛,但不光是身体的了。好像灵魂也跟着那感觉在抖。那时候就顾不上想是男是女,是关禧还是小离子了,就只想着你,只想要你,想和你……融成一个人。”
他说得混乱,直白,有些粗陋,却异常真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本能的体验剖白。那种灵魂与肉/体的撕裂与融合,那种性别认知在极致情动下的模糊与统一,被他用最朴素的言语勾勒出来。
楚玉听着,脸颊早已烫得惊人,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撞着胸腔,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未窥见过的一扇门,让她得以窥见他那复杂汹涌,无法为外人道的内心世界的一角。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无比残忍,又无比必要的问题。它撕开了最后一层关于身份的隔膜,让他们在灵魂最深处,更加赤裸地相对。
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回应。
关禧等了又等,等不到她的只言片语,只能听见她比刚才更轻缓的呼吸。
不安,又悄悄从心底漫了上来。
是他……又说错话了?还是那些关于灵魂与身体的混乱剖白,让她觉得不适,甚至……恶心?毕竟,这具身体再如何年轻俊美,终究是男子的。
而她……
一些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闪过,承华宫初遇时她冷静评估的目光,偶尔提及冯媛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还有她身上那份的清冷气息。她或许……终究是更习惯,更向往女子的温软吧?像冯媛那样……
“……你,是不是还是不习惯?”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后面更自轻自贱的揣测,声音低得快要融入水声:
“或者,是对我不满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玉一直垂着的眼睫抬起。氤氲水汽中,她侧过脸,湿漉漉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几缕粘在她因热气蒸腾而愈发嫣红的颊边。
“关禧。”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关禧心头一凛,环着她的手臂下意识想松开,又被她身上骤然迸发的怒气钉住,动弹不得。
楚玉转过身来。
温泉水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荡开层层涟漪,拍打在两人赤裸的肌肤上。她直面着他,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带起水面一阵晃动,水珠从她锁骨的凹陷处滚落。昏黄的灯光透过迷蒙水汽,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照亮了她紧抿的唇线和眼中那簇压不住的火焰。
“你脑子里整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瞪着他,语气又快又急,“我若真是不习惯,不满意,早在那药房里就把你踹下去了!还用等到现在,跟你在这池子里耗着?!”
关禧被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有些懵。
楚玉越说越气,那些压在心底,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整理过的念头,被他这句蠢问题彻底勾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是!我承认,我喜欢女子,自然也喜欢女子的身体,温软、洁净,看着便觉得舒心!”她喘了口气,胸膛起伏,水波荡漾,“可那又怎样?!”
“我跟你……”她脸上绯红更盛,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跟你做都做了这么多次了!从承华宫到药房,再到昨夜……哪一次我不是……不是……”
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她刹住,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复又转回来盯着他,眼神执拗:
“就算一开始不习惯,后面也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懂吗?!”
“再说你这身皮囊……”她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躯体,湿透的黑发凌乱贴在额角颈侧,水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修长的脖颈,没入线条分明的锁骨,再往下,是温泉水面下肌理匀称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氤氲水汽和晃动光影中,确实漂亮得有些不像话。
楚玉的耳根烫得厉害,语气却愈发凶悍,像要掩饰什么:“哪一样不是顶好的?脸是脸,身子是身子,我眼睛又没瞎!早就不介意了!”
最后一句,她是吼出来的。
吼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也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吐露了多少令人面红耳赤的实话,楚玉整个人僵住了。方才的气势汹汹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和一双慌乱躲闪,再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
她转回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湿发披散,微微发抖的肩膀,和一段浸在水中,泛起诱人粉色的后颈。
池水恢复了轻微的晃荡,水汽氤氲。
关禧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那截泛红的脖颈,看着她湿发下通红的耳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刚才那番又快又急,又凶又羞的控诉。
不是不习惯,不是不满意,习惯了,皮囊顶好,早就不介意了。原本盘踞在心头的阴霾不安,被她这番话劈得七零八落。
喜悦冲击着他,他伸出手,从背后重新环住了她的腰,拥入怀中,脸颊埋进她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
“楚玉,”他叹息般唤她的名字,“对不起,是我蠢,是我又乱想。”
楚玉靠在他怀里,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方才那番冲动之下的坦白,此刻后知后觉地化作羞窘的海浪,一阵阵拍打着她的神经。
心底那点残余的气恼,终究是被这滚烫的拥抱和笨拙的喜悦给熨平了。她垂下眼睫,看着水中两人交叠的身影,看着蒸腾的雾气模糊了界限,也模糊了那些曾经横亘在彼此之间关于性别的沟壑。
过了许久,她才“嗯”了一声。
算是回应,也算是原谅。
关禧听到了。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珍而重之地,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后颈。
温泉汩汩,水汽迷蒙。
温热的唇瓣贴在后颈敏感肌肤上的触感,清晰得过分,楚玉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一线,像是被羽毛尖儿搔了一下,又像是被温热的雨滴猝不及防地砸中。
她不习惯这个姿势,背对着他,坐在他怀里,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他身上,最脆弱的颈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气息和触碰之下。
这让她有种被全然掌控的微妙战栗。
关禧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松了些力道,给她选择退开的余地。
楚玉没有动。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的水面上。池水清潵,因引的是活泉,底部铺着的青石板历历可见。水面因为两人细微的动作和呼吸,漾开细碎的波纹。
然后,她的视线,一点点向下。
她的腿曲着,而他的腿就在她腿侧,这个姿势让两人身体的大部分都浸在温润的水中,唯有肩颈以上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温泉水波光粼粼,透明度极好,即便有氤氲水汽蒸腾,依旧能看清轮廓。
水面之下,他修长笔直的腿挨着她的。
再往上……
她立刻挪开了视线,慌乱地投向池壁上一道天然的石纹。
方才那些关于习惯与否,满意与否的激烈辩白,此刻被这水下无声却极具存在感的证据,衬得有些……虚张声势。
心跳陡然失序。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暖昧寂静,或许只是为了确认什么。
“……它有多大?”她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天……她问了什么?!
在她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关禧明显震了一下,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骤然收紧,胸膛贴上她背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臀部下方的腿肌,绷紧了。
“我、我又没拿尺子量过……”关禧结巴起来,声音又低又哑,显而易见的窘迫。
这倒是实话。他灵魂深处始终排斥着这具身体的男性特征,平日里沐浴更衣都尽量避免细看,更遑论去测量这种令人羞耻的尺寸。可楚玉问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试图从有限的记忆里搜寻参照。
药房那次混乱,她用手……昨夜,还有更早之前,在永寿宫那些不得不为之的侍奉中,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和评语……
他气息不稳,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含糊地补充,用的是这个时代的计量单位,语气里满是难为情:
“大概七寸左右吧,看起来应该不算差的。”
说完,他整张脸都埋在了她肩颈处,太羞耻了……这种问题,这种讨论……可问的人是楚玉,他又无法不回答。
七寸……左右?
楚玉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方才水下瞥见的那惊心轮廓,似乎……也对得上。
一股更汹涌的热浪席卷而上,冲得她头晕目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问出那句话,以及他给出那个含糊答案之后,紧贴着她腿侧的水下,那份富有生命力的热度,变得更加鲜明,隐隐有苏醒的趋势。
她不敢动了。
关禧也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紧绷,也能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羞愧感涌了上来,混杂着一丝懊恼,怎么又这样?明明只是想抱抱她,怎么又……他试图往后缩,想拉开一点距离,可温泉水波晃动,轻微的摩擦反而让那感觉更鲜明。
楚玉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算了。
就这样吧。
只是……接受。
将它当作他身体,他气息,他心跳的一部分,一同接受。这感觉,很奇怪。却又……莫名地妥帖。
关禧察觉到她这声叹息里的松动,察觉到她紧绷的脊背正一点点软化下来,倚回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得厉害,方才的窘迫,在她的纵容下,渐渐被一种更为汹涌的情潮取代。
“楚玉,”他唤她,垂下头,唇流连在她后颈,手也开始不安分地沿着她腰侧细腻的肌肤向上游移。
温泉水滑,触感被放大。
楚玉浑身一颤,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又立刻被她咬住下唇,咽了回去。
搭在他臂弯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指甲刮过他小臂的皮肤。
这细微的反应无疑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很快,他另一只手也滑了上来,指尖挑开她湿漉漉黏在肩头的发丝,正要寻到那柔软的边缘。
“督主。”
门外,双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迦罗公子来了,说有要事求见。此刻……就在外院候着。”
关禧的动作骤然顿住。
唇还贴在她后颈的肌肤上,呼吸灼热,手也停留在原处。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思绪还沉浸在情欲的迷雾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迦罗?
哪个迦罗?
楚玉也僵了一下,迷离的眸光迅速聚拢,染上水汽的长睫眨了眨。
短暂的空白后,关禧脑中才慢半拍地浮现出一双碧绿如深潭的眼眸,以及一张异域风情的精致脸庞。
那个西城来的舞者。那个在太和殿夜宴上胆大包天,被他亲手调教打磨,然后……送到皇帝床榻上的礼物。
想起来了。
据说皇帝对他颇为满意,满意到连日辍朝,将朝政一股脑丢给了司礼监,自己沉迷温柔乡。甚至破例给了他一个御前侍卫的虚衔,让他名正言顺地留在宫里,随侍左右。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