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二十年 ...
-
二十年前......
盼望着、盼望着，邢纯化终于怀孕了。
她嫁入李家小半年就遇喜，自从赶集时在大夫那里看到这个消息，她每天都会喜不自胜的捧着肚子。
做饭劈柴时她也会格外小心，生怕伤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可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太久，在婆婆与丈夫的冷言威胁下，她每天都会提心吊胆，害怕自己生的不是一个男孩儿。
如果是一个女孩儿，她就会被赶出门去，娘家就一个哥哥，从小就打骂她，拿她的彩礼钱时还打了她，叫她以后死外面也不许回去。
一想到自己带着孩子没地方去，邢纯化就会做噩梦。
怕什么来什么，纯化最终还是生了一个女儿，生这个女儿时，她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晕倒在回家的路上，要不是好心人救她回家，她们一大一小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在剧痛中睁眼，对上两道冷冷的目光，纯化看向孩子，开口祈求。
“别伤害她！”
不知为何，她猜到了那是一个女孩。
不如说她从小的愿望就是做一个母亲，生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女孩，她一定会把最好的都给她，让她成长在一个温暖的家庭。
可惜的是，她的孩子似乎又要重复她的命运。
她没有办法，只能挣扎着撑起身子跪到冷硬的地砖上求那两个人，告诉他们自己还能生，还会继续干活儿。
在两人的冷笑中，她慢慢爬向那张放着孩子的木桌上，他们连她准备好的襁褓也不拿出来用，随便盖了一块破布在孩子身上。
好在，孩子很活泼，小手小脚摆动着，咿咿呀呀的，似乎知道自己是她的母亲。
看见孩子的模样，纯化就忘记了悲伤，高兴的抱着她，叫她巧巧。
这是她想了好久才为她想出来的名字，她没读过书，也不认字，但她希望她成为一个灵巧机敏的女孩儿，最好比谁都机灵。
那两个人知道这个名字也没说什么，反正不是男孩儿，用不着特别起名字。
自从有了巧巧，纯化身上便多了一个小包袱。
虽然照顾小孩子麻烦琐碎，可她的笑容却越来越多，她感到自己的生命连接着这个小生命，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即使她什么都没有，她也还有巧巧。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笑容落在别人眼睛里，变成了刺眼的玻璃渣。
她被打骂得更狠了，婆婆只要一听见孩子哭，就会数落她，骂她是不会下蛋的鸭子。
因为生孩子落下病根，她走路有些摇摆，村里的小孩子总会叫她鸭子婆，她婆婆听见了就拿来笑她。
对她的打骂，纯化已经习惯了，可千不该万不该，那贼老婆子对她的女儿动手。
说来也巧，那天她下地时锄头断了，回来拿新农具，看见她婆婆故意把她为巧巧缝的小被子盖在巧巧鼻孔下面。
她看见孩子挣扎的腿脚，看见那贼妇人快意的笑容，还看见巧巧的亲爹在一旁的矮炕上，醉的死猪一样。
纯化吓呆了，她的脑子始终不能反应过来。
很快，女儿身上“不乖”的地方开始串联起来。
她从地里回来女儿身上总是湿透，还会有很重的尿味，现在想想，她收拾洒得到处都是的尿盆的时候就应该发现的。
还有她女儿的哭叫，根本不是她在调皮，而是他们从来不会在自己干活儿时给她喂一口吃的，哪怕是一口水。
可是他们明明答应过自己的，纯化不理解。
她都那么求他们了，她成日像一头老牛，天不亮就起床作家事，还要下地刨食，她还找了大夫配药备孕。
如果她什么都没做错的话，她小小的女儿又做错了什么呢？
当晚，纯化看着那老婆子把她弄来药老鼠的汤喝下去后，她感到一阵诡异的轻快。
她下的药不多，也够那老婆子受了十几天的罪，一直上吐下泻。
而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对她也是不闻不问，不肯拿钱给她请大夫，这时的纯化看着躺在床上哼哼的婆婆突然感觉很懊恼。
她发现自己对她的杀意与报复心开始消失了。
她开始认命，她意识到，自己再怎么做也改变不了自己与女儿的命运。
纯化开始成日把那药汁当水喝，喝的嘴都木了。
她不是不知道，就算她成日药不离口，只要她的丈夫还在酗酒，她永远也生不出孩子。
可她没有别的可以安慰的自己的方法了。
老婆子自那次之后，就缠绵病榻，把家里最后一点钱用完以后，撒手人寰。
纯化最终还是不忍她曝尸街头，厚着脸皮去娘家给她借了一副买棺材的钱。
就连老娘的葬礼上，她的丈夫还在醉生梦死。
纯化斜睨着他，觉得这样也好，毕竟他难得清醒的时候也只会对自己拳脚相加。
她盼过他喝死，可偏偏上天给他开了个大玩笑。
一日他去打酒，在街上捡了一大包银子。
至此之后，她丈夫的日子变得好了起来，清醒的时辰也多过醉酒的时候。
纯化虽然挨打少了，可遭受的冷言冷语却越发的多。
那人仿佛恨毒了她与女儿，总是不惜以最肮脏的言语来辱骂她们，有时候街坊听见了出来劝导，就会提起纯化借钱与他安葬老娘的恩情。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人最恨的就是纯化做了这件事。
因着这件事，他没理由赶她走，他想另娶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那就是指责纯化生不出儿子。
一个能够被大众“理解”的理由，即便他对儿子也就那样，他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攻击纯化，让她活得形销骨立，如同一只活鬼。
纯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一言不发，默默忍受，她知道只有自己活着，女儿才能平安长大。
等她长大，或许有机会遇上一个好人家，改变命运。
除此之外，纯化看不见丝毫希望。
她的脸上不再有笑容，一看见巧巧，也只有对她未来的担忧。
她不知道，这份苦涩一直留在小小的巧巧心里，伴随她一天天长大。
当巧巧会叫她娘时，纯化的精神已经处于迷失边缘，她成日重复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他们从前用来伤害自己的话，后来也变成了伤害巧巧的话——要是生个男孩就好了。
年幼的巧巧什么都不清楚，她才开始拥有记忆就知道自己是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
她本能的讨好爹娘，爹却骂她又懒又馋，可是她还那么小，还不能付出任何劳动，她更控制不住自己会肚子饿，总是会想着吃东西。
有一次，巧巧跑出门玩儿，遇上大户开仓放粮，她领到了好多馒头，她一直吃一直吃，吃到把别人都吓着了，怕把她撑坏了还在吃。
后来她才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不会“饱”的事情。
年幼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可她却在别人的嘲笑声中低下头，她牢牢捏住吃剩的馒头，想拿回家给娘吃。
娘见到她手上的脏馒头，第一次打了她，骂她出去要饭吃，家里又不是没有饭。
“难道我对你不好吗？”娘一直这么吼她。
巧巧哪里知道，娘吼的都是爹的娘吼她的话，还有娘的爹娘吼她的话。她哭着道歉，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后来的事没在巧巧心里留下印象，她隐约记得，每次自己闯了祸都会挨打，但是挨了打以后娘就会一直抱着她。她喜欢被娘抱着的感觉，是那么温暖。
后来她的家里也开始领救济粮了，甚至她爹为了给家里换些粮食去码头当苦力，被大包给压垮了。
巧巧看着爹也躺在床上了，以为自己能够完整的拥有与爹娘一起相处的时间，跟其他孩子一样，没想到这时，她的娘又重新恢复了“正常”。
纯化出去做工、乞讨，家里断断续续能吃上饭了，爹对巧巧的态度也温和不少，巧巧本来很开心的。
可是爹的命不长，也许跟他从前酗酒把底子泄了有关。
她家所在的镇上闹了饥荒，大家都把自己的家什绑在板车上去外地讨生活，娘也一样。
娘走之前，连爹的尸身也不记得埋，巧巧还问起娘，为啥不把爹也带上。
纯化恍恍惚惚的，告诉巧巧：“爹睡着了，咱们出去玩儿。”
“出去玩儿！”年幼的巧巧兴奋起来。
居然可以出去玩儿！还是单独和娘一起出去玩儿！她无法形容自己有多开心。她甚至想到了以后如何讲给邻居家孩子这段刺激的经历。
巧巧看着娘瘦削的身躯推着板车走了好长的路，娘带着她一路到处找吃的，看着娘是如何“凶残”的按死那些挣扎的蟑螂、老鼠与斑鸠，然后简单料理后喂到她的嘴里。
那味道又腥又臭，并不好接受，可巧巧乖乖的吞咽下去。
“娘，真好吃，你也吃！”
纯化嚼着那些羽毛和骨头，理智总会在这样本能的瞬间恢复，想起她在和女儿一起过的什么日子。可她还是小心的将害怕藏起来，不肯让其污染到女儿纯真的眼神。
她们走了几个月，天上开始落雪了。
母女俩衣着单薄，只能去偷过路人户家的干草取暖，无数个冬夜，纯化都以为他们醒不过来了，好在老天有眼，她们撑到了京城。
可是希望还是在这个终点落了空，京城也有流民，像京城有树有花有石头一样。
她们并未受到任何接济，只是缩在流民群里，开始了作为叫花子讨生活的日子。
当巧巧在自己臂弯里问起纯化叫花子是什么意思时，纯化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恍惚想起自己曾因为这个问题打过巧巧。
一想到她打过巧巧，她全身的本能就在抗拒这件事。
于是纯化彻底疯了，她开始不认识巧巧，找到食物也先赛进自己的嘴里。
巧巧看娘吃饭心里高兴，总是把食物让给她吃，两人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生活到那一日。
纯化嚼着嘴里的馒头吃，听见被人抢走的巧巧大叫她娘，她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再有意识时，她飘在空中，看见女儿守着她的身体，模样狰狞，像一只小豹子。
这时的纯化才得知一件新奇的事情——鬼也有眼泪。
她疯狂的祈祷，希望上天给她的女儿一个家，给她一个能够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爱的娘。
直到那个一直辜负她的上天，终于听到了她的祈祷......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