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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衷曲 与你势同水 ...

  •   秦子骋握手成拳,可这道回避彰显着她的厌恶与抗拒,令他无能为力又气愤难耐。

      朱之湄匆忙擦了泪,用这个举止来掩饰自己慌张的心,她轻声道:“我进去瞧瞧韩娘子。”

      说话的瞬间,她径自走上前,正要与他擦肩而过时,秦子骋猝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带着难以抑制的颤动。
      他嗓音低沉:“之湄……日间我来到此,是为了你,为了你不受伤害,为了你安然无恙,可是你走得决绝。我想,我再也无法忽视这颗为你跳动的心,你懂我,我也懂你,让我替你抚平伤口,你能停下来,停下为了别人前进的步伐吗?”
      他第一次放低了姿态,就连手心里的温度都变得温和。

      朱之湄僵硬着身躯,不敢回头,他这番由衷之言说得美好,令人情动,可她是朱之湄,是一个脾气倔强、心思怪异的姑娘,他愈靠近,她愈想逃避。
      朱之湄轻而易举地挣开了他,依旧没回头,道:“从前我认为只要付出努力,想要的一切都是手到擒来,这些年我是这般走来的,尚未栽过跟头。可是来到京城,我才懂得……有些物事你夺得到,但活生生的人是得不到的,他们有自己的思想,你不能强迫。”

      朱之湄轻笑了一声,无奈又苍凉:“这个道理,秦大人该知道。我们两个虽懂得彼此,但锋芒太盛,正如两朵长满刺的花,是容不得被压下一头的。”
      秦子骋声音猝然拔高:“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朱之湄道:“难道要落得一个体无完肤、两败俱伤的结局,你才死心吗?那晚你问我,宴席上是否有真实之言,我现在回答你,有。看见侍婢投毒是假,敬爱大齐是假,与你势同水火是真,我在躲你,在你面前,我不想暴露我的脆弱,我有我的自尊,你看不明白吗?”

      灰色的云盖住了光芒微弱的月,秦子骋的脸也暗了下去,可是双眸含着深沉又浓烈的情绪,穿透了薄纱般的夜,显得疯狂又易碎。
      他缄默了片刻,似乎是无话可说,可是他骤然扯过朱之湄,让她直面自己,道:“我了解你的脆弱,我熟知你的心事,你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坦然地呈现在我面前,我们才是最懂对方的人,你还要说给谁听?还有谁能为你分忧?”

      秦子骋眼眸逼视着她,不遗余力、一寸不落地探进她的眸子,他想让她感知这情真意切的心意,想透过她惊惧、错愕的眼睛,刺进她的内心深处,去唤醒她。

      朱之湄只轻轻望了他一眼,看见这比炎炎烈日还毒、比冰霜寒日还猛的眸子,登时感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忍不住全身颤抖,痉挛不止,她猛的侧开了头,颤声道:“我不知道,我还能说给谁听,少有人能使我开心,可是……可是他可以,只要他在……我身边……”

      她突然止住了声音,陷入了缄默。
      可是在长久的沉寂中,她发出了压抑的啜泣声。

      “他!罗庄瞻!他根本一文不值,你为什么追着他不放?你沉浸在这份苦求不得的挣扎中,只会伤了自己。”
      秦子骋声音中满是困惑,又发出怜爱的叹惋。

      “之湄,忘了他罢。” 秦子骋带着长长的叹息,似已满身是伤,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朱之湄的手。

      蓦然间,开门声响起,大夫走了出来。
      朱之湄挣开了他,走上前去问大夫,韩娘子的景况。

      “已无性命之危,所幸并未刺中心脏,但失血过多,何时苏醒,无法预料。”
      大夫擦着额上的汗珠,一本正经说着。

      “那就请大夫开些益气补血的方子,待韩娘子醒来,另有重谢。” 秦子骋走近了来,稳重嘱咐道。
      大夫见此人气度不凡,更有威严的气势,故连连称是。

      朱之湄奔了进去,紧张万分地摸了摸韩娘子,她躺在榻上,面纱也挡不住这浓重的病弱之气。

      朱之湄伸手拢了拢她的面纱,却不可抑制地想到适才看见的恐怖的一幕,韩娘子貌美无双,容貌带给她的定有艳羡、伎忌甚至怨恨,以此凶残手段毁了她容貌的人,定是因貌生妒之人。

      恰时,灯烛微晃,一道身影落在地上,她才发觉房中安稳站着的,眸光灼灼的秦子骋。
      朱之湄皱了皱眉,放低声音道:“秦大人不必此般紧紧相逼,我现在只想韩娘子平安无事,大人请回罢。”

      朱之湄瞥见他动了动,而后转动身形,出乎意外的,要离开。
      “慢着……” 朱之湄扭过头去,唤住了他,“我的匕首,不劳大人替我保存。”

      看着她淡漠、泰然的面庞,秦子骋拧起了眉,面色变得固执又偏执,可是又瞥见她隐忍不发的悲恸,他像是服了输般低头,掏出匕首,放在一侧的桌上,沉默了一瞬,才道:“刀是自保之物,能杀人,亦会为别人夺去,成为挟制自己的利物,以后不可像今日鲁莽。”
      他语气沉重地说完这句话,离开了此地。

      他一走,朱之湄回头,看着那柄刀,神色厌烦,而后不自觉瞟向窗外,狂风大起,枝条狂乱地舞动着,她觉得喧吵不已,耳旁、眼前不得清静,犹走进了曲折蜿蜒的迷宫,无法解脱。

      朱之湄守了韩娘子一夜,第二日一早,她实在支撑不住,另找人看着韩娘子,就在院中树下,迎着斜阳,随意躺下,闭眸休憩。

      半睡半醒间,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醒,朱之湄右手搭在额上,半眯着眼,看向手忙脚乱、急声喧嚷的小李。
      “朱姑娘,不好了,外头……外头有人闹事,韩娘子昏睡不醒,谁能对付得了这些蛮横无礼的人。”

      朱之湄闻言双眉一轩,干净利落地爬起了身,冲小李一扬下巴:“我随你出去,你将事情一一道来。”
      小李闻言精神一震,看着朱之湄的眼珠炯炯有神,似乎将其看作天神般的人物,当下一五一十道来实情。

      “朱姑娘,一个时辰前来了四五位客人,气势冲天的,一看就不是善茬子,果然,上齐菜品后,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一个个嚷着肚子疼,说这饭菜不干净。朱姑娘,韩娘子平日里没少叮嘱,道咱们这酒楼招待的不是普通人,不可掉以轻心,首要保证这菜品干净。”

      他一语毕时,二人正好走至前厅,朱之湄一眼便见到右侧八仙桌边,围坐着的六人,这六人五大三粗的,穿着简朴,粗布衣衫泛了白,均手捂腹部。
      其中一人正对着朱之湄,瞥见她后,立时提高了哀嚎的声音。

      几人此起彼伏的声音,连绵不断,又如洪水般涌向四周,给人以巨大的恐慌与压力。
      周边的客人,均看热闹似的瞧着这几人,亦吓走了几位尚未用膳之人。

      朱之湄眸厉似电,跨步而去,一面走,一面扫了眼桌上的食物,走至几人身边,朱之湄似笑非笑的,语气甚是轻松:“诸位来到文瀚楼,这是我们有缘相见,你们却没个成算,胆敢来闹事。”

      “你是谁?我要见你们管事的韩娘子,我们弟兄几个吃了不干净的菜,就要丧命在此,这就是名扬京城的文瀚楼,我看是欺诈百姓,害人性命。”
      其中一人拔起了头,龇牙咧嘴叫嚣着。

      朱之湄眸光在几人的手上一扫而过,蓦地里露出志得意满的笑,道:“你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衫,右手指间带着老茧,又点了店里最贵的膳食。你们睁大眼睛转头瞧瞧,店中之人非富即贵,你们莫不是想吃白食,又想捞一笔,故而满口胡言!”
      朱之湄话音落地时,方才忆及自己第一日来到文瀚楼的场景,她与这群无赖有何区别。
      又思及躺在榻上的韩天瑛,朱之湄心间一痛。

      “你究竟是谁?我们因为店中的食物腹痛不止,你却倒打一耙,竟说我们几个不安好心,快叫韩娘子出来。”
      朱之湄近侧的一人怒目看着她,面色狰狞。

      朱之湄双眉一扬,迅疾地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又不顾他的哀嚎,将其抵在了桌旁,扬唇一笑道:“听听你的声音,多么响亮动人,你问我是谁,我倒想问问你们是谁,奉了何人指令而来?这饭食他人吃得,你们却高贵得紧,吃了腹痛。若嘴硬不说,我只有送官了。”
      说着话,转头朝小李使了个眼色。

      “呀,此处热闹非凡,怎能少了我木头?”
      恰时,朱之湄眼尾只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窜至身前。

      “这么多好菜,怎么光顾着打架不填饱肚子呢?”
      木头稚嫩的脸上满是纯净的笑容,一手抓过面前酥脆金黄的鸡腿,急忙忙塞进嘴里。

      朱之湄面色微凝,忙松了手,正要阻止木头时,又将话头咽了回去,静静地注视木头。
      待他将所有膳食吃了个遍,朱之湄嗤的一笑,拍拍手,眼眸中泛过凉意,冲着这些面色尴尬的人道:“饭菜无毒,便是你们寻衅滋事,送进官府重打五十大板也不为过,不过……你们头脑简单又蠢笨不堪,背后定有他人指使,说出他来,我便饶了你们。”

      蓦然间,木头沾满油的手抓住了朱之湄的衣袖。
      朱之湄看着自己银白流苏外衫染上了油渍,皱了皱眉,但她压下了这股烦闷,顺着这力道弯下了腰,只听他语速极快地吐出了"武府"二字。

      顷刻间,朱之湄心中明了一切。

      “阁下可是朱姑娘?”

      骤然间,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响亮无比,又带着冷漠与敌意。
      朱之湄转过身去,恰见一穿得鲜亮的人站立门前,这位女子有着与武珍一样的水润清透的眼眸,但二人气质大相径庭。武珍怯弱柔和,此人目中无人、颐指气使。

      “是,武小姐大动干戈,将文瀚楼闹得震天动地,不知何意?” 朱之湄毫不示弱,眸光逼视着她。
      武长露厌恶地扫了她的仆从,走近两步,眸光定在朱之湄脸上,眼中漫过几丝意外,她从武珍口中听过朱之湄的来头,以为是个爱管闲事的野蛮之人,现在却不以为然。
      朱之湄娇媚动人,白皙的面庞上浮着一层玫瑰色的光辉,双眸透着狡黠灵动的劲儿。

      武长露立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她白了朱之湄一眼,道:“你们文瀚楼仗势欺人,昨日闹得陈公子进了兵马司,我不过是替他出口恶气。”

      朱之湄道:“昨日陈公子欺辱令妹,陈公子进了兵马司,武小姐不拍手称快,不去关怀令妹,竟来为陈公子做此蛮横无理之事。武小姐莫不是对陈公子有意,想嫁给他的人,是你罢?”
      朱之湄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极冷冽沉重,且目光瘆人,她这是将对武珍的怜惜与疼爱,化为了勇气,攻向了伤害武珍之人。

      “朱之湄,光天化日之下,你轻嘴薄舌的竟血口喷人。” 武长露双眼射出火花,且惊慌地四望,对上周遭看客的啧啧咂嘴声,她浑身重重一颤,举起了手便要扇向朱之湄。

      这只粗暴猛烈的手挥舞着落下时,周边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小李与木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朱之湄宁静又散发着幽香的面庞从容不迫,下意识抬手阻止时,恰见一道身影跌跌撞撞以不顾一切的姿态冲了过来,双手握住了武长露的手腕。

      朱之湄看着面前青筋暴起、瘦弱如枯枝般的手,心中一惊,震惊地抬眸相望,只见武珍小脸紧绷,眼中闪现着迥异于平时的英勇无畏,这一刻的她,不再胆怯,浑身光芒万丈。

      “长姐,全是我的错,不要打朱姑娘。” 武珍奋力抵抗着她,声音发颤。

      武长露眼中闪过惊异,羞愤地收回了手,眸光一闪,转头狠厉地甩了武珍一巴掌。

      朱之湄惊呼一声,忙拉过武珍,看到她登时红肿的面庞,疑惑又心疼道:“为何不躲?”
      她不明白,武珍有勇气拯救她,却甘心忍受这攻向自身的巴掌。

      “朱姑娘,对不起,我是个不幸的人,是我给你带来了灾祸,我挨多少打,吃多少苦,都不重要,可……我不能连累你。”

      朱之湄愣住了,她眼里没有一丝受伤痛苦的迹象,反而是以自己为中心、关切自己,这涌着泪水的眼里弥漫着浓烈的情意。
      朱之湄有一瞬间的恍惚,透过这双动人眸子,她脑中闪过霍清云温柔体贴的眸光,闪过昨夜秦子骋殷切情深的眸子,最后她还想捕捉什么,她想捕捉罗庄瞻的眼光,却只能从记忆深处,感知到已然逝去的不可挽回的朦胧眸光。

      到如今,刻入脑髓的竟是秦子骋挥之不去的印记,怎么会呢?她该逃离的。

      “好啊武珍,羽毛尚未长全的东西,竟忘了根本,胳膊肘往外拐了,你跟我回府,让爹好好教训你这个没有心肝的玩意儿。”
      武长露拉住了武珍的臂膀,急哄哄地往外拖。

      朱之湄见状拉住了武珍的另一只臂膀,放声道:“武小姐,别着急走,你派人在此大吃大喝,银钱尚未结清,这文瀚楼岂容你随意进出?”
      朱之湄说着话,朝小李使了个眼色。
      小李明了其意,却拿着算盘哀嚎道:“朱姑娘,我们几个粗使杂役,怎会使算盘?”

      “寻常如何算的今日便如何算。” 朱之湄两眼一黑。
      “这……韩娘子她……她不便出面,另雇了位先生,他今日有事不在,这……这……” 小李结结巴巴道。

      “我来。”
      恰时,门口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
      朱之湄循声而望时,正见文瀚楼的一小厮,领着罗庄瞻,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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