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不想这样》灰原鹤

9、9 阿沙

　　塔最高规格净化室建在了地下七层，b级以上，污染指数超过90的哨兵会被强制送到这里接受治疗。

　　净化科向导最讨厌来这，因为他们要面对的，是濒临狂化，几乎脱离了人类范畴的怪物。

　　“我真不想送过去被那个怪物羞辱了，给他做精神疏导简直是一场折磨。”

　　金发向导崩溃地坐在了地上，望着走廊深处的房间眼里闪过一抹畏惧。

　　她满怀恶意道：“反正要不了多久又会涨，为什么不直接送他去手术？”

　　污染值超过九十，且无法通过向导辅助降低的哨兵，可以用切除畸变部分的方式强行降低污染值，但这对麻醉免疫，畸变部位神经敏感的哨兵来说会是一场酷刑。

　　她的同伴脸色同样不好看，但还是劝慰：“我们不能违反塔人道主义条约。”

　　一旁的男人冷嗤：“你觉得一个会吞食向导精神体的哨兵还是人吗？”

　　精神体被撕裂的痛苦犹如精神凌迟，毫不夸张的说，让他们去给里面那位精神疏导一次，他们宁愿下十次污染区。

　　“行了，都闭嘴，”领头的女人喝止道，“到时间我们该进去了，目标是把污染指数降低到89。”

　　四个s级向导给一个哨兵做精神疏导闻所未闻，全联邦也只有一个人拥有这个待遇。

　　——阿沙，联邦现联合法庭庭长，一个从a级哨兵一路蹿升到ss级哨兵的奇迹。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哨兵向导等级从觉醒后固定不变，百分之零点一的例外也大多是发生在低阶的一些小跃升，像阿沙那样短短几年完成两个高阶跨越的仅此一例。

　　他是被寄予成为sss级哨兵厚望的人。

　　除非彻底没救，联邦不会放弃他。

　　四个向导坐在房间一端，被拷在圆盘器械上的阿沙在另一端，架势不像疏导，像对峙。

　　向导们不约而同选择了继续拖延，装模作样地整理各种仪器，只有目光扫过两侧的警报装置时他们才稍稍感到心安。

　　“安德鲁，过去检测一下他目前的污染指数。”

　　男向导一言不发走到阿沙面前。

　　阿沙的畸变已经很严重了。

　　脸上覆盖了层锯齿一样的鳞片，他上身赤.裸，脊骨肉眼看得到棘突，手指变形，指甲厚黑尖锐，手臂上还长着鱼鳍一样的器官。

　　真是个怪物。

　　男向导心里想。

　　一般哨兵畸变只会和自己的精神体融合，出现与自己精神体相关的动物特征，但阿沙情况特殊，或许是跨越的代价，他的精神体并不能用单一动物定义，他的畸变也会出现多动物特征，但大家大家私下喊他怪物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的精神体会把靠近它的向导精神体吃掉。

　　所以仅管他是个位高权重，家世显赫，畸变前还有男中艳鬼美称的ss级哨兵，他依然高居不受向导欢迎榜榜首。

　　男向导程序性地先低声告知道：“阿沙阁下，现在我将为您进行污染指数探测，请您不要拒绝我的进入。”

　　他精神丝的边缘性探测行为并没有惊醒阿沙，很快他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奥菲莉娅，他的指数很奇怪，97、96……93、92，在持续下降？不对，又升高了，93、94，这是怎么回事？”

　　奥菲莉娅是他们四个里最有资历的，她走过来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丝，和他结果一样。

　　“这情况确实怪异。”

　　不多时，几个人都来了。

　　对阿沙最有恶感的金发向导道：“这一定是狂化的前兆！怪物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们应该立刻把他送去手术！”

　　阿沙忽然睁开了眼睛。

　　异化的绿眼里瞳孔是两道狭长的裂缝。

　　四个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刺入阿沙大脑的精神丝还没有收回，此时他的精神污染指数是，95。

　　他们感知到他醒来后的情绪，恍惚、不虞、遗憾、厌恶、暴虐。

　　别的他们可以理解，遗憾是什么情况？

　　愣神间，阿沙污染指数上升到了96。

　　阿沙启唇，声音像拉锯一样，他从一数到四：“来了四个…啧，塔真是看得起我。”

　　按以往情况，他们该进行精神疏导了，但他们望见阿沙舔唇，嘴里隐隐露出食人鱼一般狰狞的尖牙时，他们沉默了。

　　阿沙苏醒后样子他们都很熟悉，充满了毁灭欲，只靠本能行事，但这次他居然神奇地表现出了沟通的意愿，向他们发问：“来吧，四位尊贵的向导，告诉我，做美梦是狂化的前兆吗？”

　　四人面面相觑，很难将美梦和狂化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哨兵濒临狂化时，通常处于感官过载，神志失常，身理心理极度兴奋的崩坏状态下，而美梦通常发生在精神放松，有安全感的环境中。

　　“阿沙阁下，您的意思是，您做了一个美梦？”奥菲莉娅最先调整到专业状态。

　　她直觉阿沙不稳定的污染指数或和他的梦境有关。

　　“是。”

　　“那您还记得梦境的内容吗？”

　　“嗯。”

　　“能请您描述一下您的梦境吗？”

　　让人惊喜的是，阿沙没有拒绝，神色似陷入了回忆。

　　四个向导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圣母啊，求求结束他们的苦难，找到一个可以拴住这个怪物的方法吧！

　　阿沙以一种粘稠的语气开口道：“我遇到了一个向导。”

　　“她有着月光一样纯洁的脸庞。”

　　他眼神划过奥菲莉娅苍老的容颜。

　　“银色的长发。”

　　划过金发向导的辫子。

　　“紫罗兰一样引人堕落的眼睛。”

　　划过男向导平平无奇的近视眼。

　　“小巧的□□。”

　　划过女向导丰腴的胸部。

　　“不是你们，谁都不是，她只是一场梦。”

　　他像被惊醒了，鳞片瞬间覆盖整张脸，手上长出厚厚一层毛发，指节弯曲成爪，随着他的用力，禁锢他的器械开始变形。

　　警报器红光大亮，他们惊恐地看着阿沙污染指数突破新高，抵达99。

　　他们完蛋了。

　　一切都完了。

　　“阿沙阁下！”

　　奥菲莉娅急中生智大喊：“不是一场梦！我见过她！”

　　阿沙停下嘶吼，冷血地注视着她，污染指数极限停在了99。

　　奥菲莉娅抹了把冷汗，肯定无比道：“是的，我见过她，一名银发紫眼，容貌美丽的女孩。她笑起来很甜，声音很温柔对不对，她是个优秀的向导，我对她很有印象，她应该还告诉过我她的名字，但很抱歉，那场见面会上向我介绍自己的学生实在是太多了，我一时半会想不起她叫什么，但我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也许您更多地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信息，我就能想起来了。”

　　这些话自然是她编的，但对阿沙起了作用。

　　阿沙脸上疯狂渐去，恢复了一点人的样子，但显然他也没那么好糊弄。

　　“什么见面会。”

　　“新生指导，作为一名s级向导，我有责任去为年轻的向导指点迷津。”

　　“在哪里？”

　　奥菲莉娅只停顿了一秒：“德克里安，最好的哨向学校，她是个很努力的孩子，那里很适合她。”

　　阿沙污染值降到了98。

　　所有人一口气松了一半，又因为他一句话提起。

　　阿沙重复道：“甜美，温柔，努力？”

　　难道奥菲莉娅猜错了？

　　这么大众的词汇都能踩雷吗？

　　奥菲莉娅硬着头皮道：“难道她在阿沙阁下面前是另外一种样子吗？”

　　阿沙嘲讽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已经识破了她的把戏。

　　但污染指数降到了97。

　　“我第一次见她，先见到的是她的味道。”他声音中还有怀念。

　　众人认真听着，阿沙脸上鳞片忽然兴奋翕张，长长的舌尖扫过眼尾，语气叫人想起蛞蝓：“隔着一百多米，我就闻到了她的骚味…我当时就想看看味道这么骚的向导长什么样。”

　　他嘴里发出难听的笑声。

　　“结果她长得比她味道还骚，无时无刻不在勾引我。”

　　四个向导心中隐隐反胃，但不敢表露出一点。

　　“我真后悔没有用更可怜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这样说不定她会同情心泛滥地给我做精神疏导…如果她的精神丝捅进我脑子里，滋味和我想象中一样爽的话，我会在她认识我的第一天，握着她的腰，逼迫她和我终身联结。”

　　向导们脸色变了，因为阿沙身上的畸变更严重了。

　　怪物！

　　“啊，对了，我遇到她的时候在污染区，为了勾引我，她还骗我说她不是向导，就这么迫不及待等我去亲自验证？哼，我会如她所愿，堵上她撒谎的嘴巴。”

　　他神色疯癫，如陷入幻梦。

　　向导们脸色青白想跑，却在ss级肆无忌惮展开的精神域里寸步难行，只能纷纷屈辱地低下头。

　　“明明在污染区，她和她身边那只呆愣的麻雀还轻易将危险的污染种当成了正义的裁决者，哈哈哈，她觉得只要她够天真就就不用付出引诱的代价吗？”

　　他自顾自输出肮脏的语言，视向导们如空气。

　　向导们敢怒不敢言，心中安慰自己，看怪物发疯总比被怪物吃了好。

　　就这样，头低到麻木了的时候，他们听到阿沙“哼”了一声。

　　结束了吗？

　　马上他们又听到咔嚓一声巨响，他们不敢置信望去，禁锢哨兵的卡扣居然被他硬生生挣断了。

　　他们的脸上的红意逐渐被惨白取代，因为不想感知阿沙那些下流的情绪，他们已经撤回了精神丝，他们甚至不确定现在的阿沙没有狂化。

　　发现阿沙是朝自己走来的金发向导更是怕得剧烈发抖。

　　“你，怪物，警报器，不是，人呢，救，谁来救救我，啊！”

　　她尖叫，然而阿沙只是用恢复了人类模样的手指夹走了她口袋里的密封袋，那是塔的一次性清洁巾，常供介意和哨兵有肢体接触的向导取用。

　　“转过去。”

　　几人僵硬地找了面墙面壁。

　　他们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阿沙撕开了密封袋，一会后清洁巾泥泞地被甩在了地上。

　　阿沙体内肆虐的破坏欲逐渐平息。

　　他彻底恢复了理智。

　　真他妈疯了。

　　他靠臆想一个不存在的向导把自己送进了结合热，还他妈给自己说解决了。

　　常年在危险值徘徊，他能感受到自己现在的污染指数在90以下。

　　看到墙角蹲着的四只鹌鹑，阿沙按捺下灭口的冲动：“向导，你们可真没用啊。”

　　他推门出去，门外一群哨兵全副武装地拦住他，让一个向导过来确定他的污染指数降到了87才恭恭敬敬让开。

　　阿沙接过副官手里的衣服披上：“以后不用再安排向导给我疏导了，我会自己做梦自己疏导。”

　　众人当他在说冷笑话，副官欣慰道：“您这次出来的状态比之前几次都更好呢。”

　　阿沙懒得解释。

　　疏导室内，医师第一时间进去检查向导情况，意外发现没有需要他们救治的向导。

　　“感谢您对联邦的付出。”他们对每个向导道。

　　金发向导一把推开欲扶她起来的医师，抓着头发怒吼：“再让我去伺候那个恶心的怪物，我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