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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血浓于水 他又怎会认 ...

  •   顺元帝确定自己不会认错,一时心神激荡,连连咳嗽,面上却带着难得的红光。

      “这图案是你出生就有吗?”
      傅如珩没有办法回答:“臣未曾记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印记,恳请陛下次一面镜子,容臣一观。”

      顺元帝亲自把放在一旁的铜镜递到傅如珩手中,从镜子中,傅如珩终于看见了自己颈侧的纹样。

      这处纹样生长的地点与早上沾上血的位置重合,可他分明先前看时还没有。
      傅如珩微蹙起眉,蓦地想起当初九娘与自己交手时不同寻常的一刀。

      他原先以为是九娘出手偏了,如今回想,对方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他的侧颈。
      当时傅如珩躲过去了,所以没有出血,结果阴差阳差直到现在才发现。

      顺元帝罕见地失态,看见傅如珩眼中不加掩饰的惊讶,已经知道了回答。

      他深吸两口气:“你先前一直生活在侯府傅家?”
      “是。”

      “那你的母亲呢?”
      “臣年少时流落在外,两岁时才被家父寻回,家父并未告知臣母亲的身份,恐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御书房中日日有人清扫,空气中不见尘埃,顺元帝细细描摹着傅如珩的眉眼,沉吟片刻,许久才出声。
      “方才是我唐突了,浔州之事你立下大功,朕赐你一座宅院,你今后也就不必和侯府一群人一同住着了。”

      “谢陛下厚赏,不知宅院可否让臣择选?”
      “哦,这是已经有了心仪之地?”
      傅如珩的确早已经有了想法:“是,臣想要芸苕里中的一处宅院。”

      芸苕里距离尚书府所在的街只隔着一条道路,风格却截然不同,尚书府周边都是王权贵族,门口市场有勋贵的马车来往,芸苕里则要僻静许多,街口栽种着一株巨大的古柳,浓荫挡住了大半车流。

      盛秋阑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对于自己的住处却偏好安静,不想有人过多打扰。

      芸苕里是傅如珩经过多方探查最终敲定的地方,就算盛秋阑想要回尚书府了,一刻钟之后便能到达。

      这是顺元帝亲口赐下的宅院,只要没有犯下满门抄斩的大罪,就不会被收回去。
      傅如珩不知道盛秋阑以后会不会留在京城,但有了这一间屋子,只要盛秋阑还在一天,就有一处可以安心停留。

      只是一处宅院而已,顺元帝立刻答应下来,这次傅如珩想要走,他没有再拦。
      御案旁边未批复的奏折还有厚厚一叠,顺元帝却迟迟没动,傅如珩的身影已经在消失半天,他对着门口依旧愣神。

      重新回过神来,顺元帝沉声喊了贴身太监的名字。
      太监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前:“陛下。”
      “皇城司将事情调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证据已经拿到,只是刘家还在刑部当中,还需几日才能确定。”

      “让他们尽快,只要是这件事的同谋,一律按照国法处置,不容徇私。”
      “是。”

      太监观察着顺元帝的神情,知晓对方还有话没有说完。
      果不其然,顺元帝撑着额头,半晌才道:“再让皇城司抽调一些人手查查侯府,尤其是府上的傅如珩,将他这些年的行止所为,一一据实奏来,不得走漏风声。”

      皇城司这段时间任务骤然加剧,浔州的事情还没有解决,顺元帝又让他们去调查侯府,还必须是在暗处。

      傅鸿元处事滴水不漏,想要调查傅如珩原先的消息,只能从已经登记的案卷入手,但入学之后他的消息就没有那么隐蔽了。

      提司站在顺元帝面前,恭敬地呈上自己搜寻到的信息。
      傅如珩被找回来之后,傅鸿元第一时间就向户册补充了消息,光从这上面看没有任何问题。

      关于傅如珩本人,所能搜寻到的信息就更加一目了然,他比同龄的公子入学要晚,之后便是按部就班的上学、科举、入仕。

      顺元帝反倒最后一行,指着上面问:“这是何事?”
      上面写着在傅如珩取得解元之后,有人曾在茶馆处听见他和国公府世子闹矛盾,一度到了摔杯子的程度。

      这种市井闲话真实性有待考究,顺元帝当初命令事无巨细,哪怕是这种摩擦,提司也没有漏下,在密报中提了一句,没想到会被顺元帝单独指出来。

      他斟酌道:“我问了茶馆的掌柜,世子殿下与傅公子的确进入了同一间包房,但世子殿下特意提过不让人靠近,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傅公子率先出来,世子殿下则在包间中打碎了一盏茶杯。”

      这件事并不能确定与傅如珩有关系,但国公世子与傅如珩不和的印象却就此留下了。

      傅如珩的身世看起来滴水不漏,提司哪怕已经从尽力去搜集,也说不出更多信息,顺元帝将密折放到一旁:“朕知晓了。”

      他已年过四十,哪怕日日吃着价值千金的补物,也阻挡不住日益多起的银丝。

      提司告退之后,顺元帝走到了先皇后之前住过的坤宁宫。

      自从先皇后意外去世,顺元帝就没有再立后,坤宁宫也空置下来,里面的陈设没有变过,就连院子当中的花也被宫人照料得很好,就好像里面的主人从来没有离开。

      顺元帝坐在寝殿的床榻上,仿佛回到了新婚之夜。
      所见之处铺满了红绸,心爱之人就在身边,难得展露出女儿家的羞涩。

      一位是即将登基的太子,一位是金枝玉贵的国公府嫡女,两人早已经知根知底,走到这一步也是顺理成章。

      彼时的顺元帝尚且年轻,得志意满,在他登基之后,两人的感情也没有丝毫影响。

      刚上位时政务繁多,顺元帝几乎每晚都要批复到深夜,但只要回来看见等在寝殿中的先皇后,疲惫感就自然而然散去。

      再之后几年,他们的孩子出生了,相貌集合了两人所有的优点。
      顺元帝着手准备过几年就将太子金册交给他,没想到只是一次寻常出游,便是天人永隔。

      几十年的经历在脑海中重现,现实中却仅仅过去了一刻钟。
      顺元帝无力地吹下手,仿佛想要重新触碰爱人,最终却只摸到了冰冷的床沿。

      “阿鸢,我好像见到我们的孩子了,那纹样的位置和幼时一模一样,可现在我还没有办法确认他的身份,要是认错了的话,你会伤心的吧。”

      一缕风轻轻吹过,将不远处的花香送过来。

      “当初你说等你回来之后就告诉我孩子的名,可我没等到,擅作主张在玉牒上写了一个,不知道你会不会满意。”

      顺元帝自顾自地往下说,话题从傅如珩一路往前,转而开始回忆年少时光。

      那些日子从前只觉得稀松平常,一旦开了个闸口却好似怎么都说不尽,直到天色都开始变暗。

      顺元帝来坤宁宫的时候不允许人打扰,可他如今是一国之君,纵使不愿也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决断。

      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服,对着空荡的寝殿,似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
      “阿鸢,不论他是不是我们的孩子,我都会查明白他的身份的。”

      虽然设有内阁,但顺元帝批复奏折更喜欢亲力亲为,以往送到御书房中的那些奏折几乎有半人高,他也没有说过半句话,可次日太监像往常一样将奏折放到御案上时,顺元帝只是看了两眼,便让他送回去。
      “寻常公务让内阁处置便好,有决断不下的再呈上来。”

      太监原封不动地将奏折送回去,顺元帝难得不用呆在御书房中处理公事,换上私服,前往国公府。

      国公府一如既往的安静,低调的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听到动静前来开门的门房只是看了一眼来人就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随后匆匆前去禀告大总管。

      国公世子薛景淮听闻顺元帝来到府中,远远地赶过来,正要下跪叩首,被顺元帝拦住:“朕只不过绕道过来,你我之间就不需要这些虚礼了。”

      这次过来的只有薛景淮,顺元帝问起老国公:“国公爷近日身体如何,朕最近新得了几样上好的人参,稍后让人送过来给国公调理身子。”

      “劳陛下挂坏,家父这几日身子有所好转,搬到郊外的别院散心去了,故未能在此迎接,还请陛下赎罪。”

      老国公早年在外征战,立下战功累累,但边境环境恶劣,身上旧疾频频复发,这才卸下兵权回京休养。

      在京城调理了几年,老国公的身子骨恢复了硬朗,彼时正深受先帝器重,国公府权势滔天,哪怕在其他王权贵族之中也算特例。

      直到崇和六年的意外之后,老国公宣布府上事宜都由嫡子打理,常年闭门不出,国公府这才低调下来。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顺元帝知道,老国公的病是心病,常年积郁胸口,这才导致身体日渐衰弱,薛景淮说最近老国公还有精力到郊外去休养,可见确实精神有所好转。

      薛景淮本来想要带顺元帝去前厅议事,可顺元帝拒绝了,主动提出想要到内府。

      国公府这几年的格局灭有变,顺元帝对路线驾轻就熟,很快眼前就出现了先皇后在国公府的院子。

      皇帝驾到,守在院外的丫鬟们不敢阻拦。
      薛景淮跟在顺元帝身后,侧头叮嘱:“我与陛下在里面谈事,不许让人进来。”

      相比起装潢华贵的坤宁宫,先皇后的闺房虽然没有那么大,生活气息却要浓郁许多,院子后面放着一架秋千,一切皆与印象当中一样。

      薛景淮小的时候还跟随着老国公在边境呆过,薛景鸢却是真正在京城长大的,老国公常年在外征战,心有愧疚,对待嫡女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极尽宠爱。

      薛景鸢不走寻常路,许是继承了老国公的基因,对于贵族小姐谈论的那些脂粉和香薰兴趣平平,却格外偏爱那些舞刀弄枪的事情,只要看见老国公在院子当中练武,必要搬一把小凳子在一旁看着。

      而在日后,这些学过来的功夫成为了她拉着太子殿下逃课的绝佳助力。

      老国公如此,国公世子更是不枉多让,老国公夫人在时还能管教一二,国公夫人去世之后,彻底没人能够管束薛景鸢。

      逃学之后他们最常来的就是薛景鸢的院子,有几次两人被薛景淮发现了,薛景鸢也丝毫不慌,甚至还让哥哥给他们打掩护。

      彼时三人几乎形影不离,旁人都以为是国公世子与太子殿下关系好,殊不知世子是被拿来当挡箭牌的那一位。

      意外发生之后,老国公隐退养病,世子也不常露面,顺元帝耽于事务,也怕触景生情,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

      他望着眼前熟悉的布景,吐出一口郁气:“当年之事,是朕对不起你们薛家。”

      薛景淮垂下眼,盖住某种的情绪:“陛下言重了,谁都没想过会有那种意外,或许这便是命数。”

      顺元帝闻言望向薛景淮,面上还带着未曾收起的怀念,犀利的眼神却像是看穿了所有情绪:“你当真觉得那便是意外吗?”
      薛景淮默不作声。

      顺元帝叹气:“朕此趟过来不是为了公务,你我之前不必如此拘谨,如同以前一样相处便好,有些事情朕心里清楚,你也不必藏着掖着。”

      话说到这里,薛景淮没有了逃避的理由:“陛下想问什么?”
      “听闻先前你与侯府的傅如珩有过龃龉。”

      薛景淮眼神一动:“只是一些纷争罢了,不足挂齿。”
      “朕当初第一眼看见他时,便觉得他的眉眼像极了阿鸢。”

      面对薛景淮的回避,顺元帝没有在意,直到此时,他才终于退去了帝王的威严,看上来像是一位寻常父亲。
      “朕时常会想,行宫之事会不会只是一场梦,阿鸢和朕的孩儿还存在于世上。”

      薛景淮终于没有再沉默:“陛下心中已经有了猜想不是吗,既然如此,何必再问臣?”

      这番话可以说是大不敬,顺元帝却没有生气。
      他盯着薛景淮定定地看了几秒,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

      “是朕顾虑太多了。”
      血浓于水,他又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血浓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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