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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你这么骂我倒也没有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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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开朗低着头,手在被子里摸着膝盖,他看不见后背,但他看得见前半身。
锁骨开始,已经从青紫色慢慢散出黄的淤青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侧,像是有人恶作剧用调色盘泼过。
还有那些细碎的结痂的伤口,暗红色的绷起附近的皮肤,趴在嶙峋的骨骼上。
他快速瞥一眼,握紧了膝盖——太丑了,自己都不想看。
身后那块热毛巾又敷了上来,缩起来,藏起来,最好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别让贺航阳看见这副鬼样子!
但宽厚的手掌从背后按住了他,隔着毛巾压在他肩胛骨上擦了擦,不让他躲,不算用力,但坚决:“乱扭什么!”
厉开朗激灵一下就不敢动了——绑匪因为他胡乱挣扎,变本加厉打得更凶——这是应激反应,他知道,会好的。
缩着脖子,耳朵里全是身后的声音。“啜”毛巾入水,“哗”清洗,“滋”拧干,“啪”再敷上来。
反反复复。
这十年以来第一次,厉开朗觉得自己太瘦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大掌在他背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肩膀到腰侧再到尾椎,摸着他的每一段骨头,骨头一根一根硌着手。没有肉,没有起伏,像是在清洁整理一具骨头架子。
兀自想起学校论坛上的帖子——给圈甜菜必吃榜单,要有薄薄的肌肉,要有流畅的线条,要眼睛深邃好看——厉开朗无一满足,穷有这一身酸腐,一身淤青,一身排骨。
贺航阳的手还在抖,毛巾也没拧太干,滴水掉在了他背上,可能是没怎么照顾过别人吧,厉开朗忍不住开口提醒:“差不多了吧?剩下的我自己来,谢……”说着,就想要转身跟贺航阳道谢。
手急急擒住了他:“还没有!”
好吧,厉开朗只得又低着头,几乎趴在了膝盖上。不对啊,毛巾怎么还在滴水?接二连三的,砸在他肩胛骨中间皮肤上。
厉开朗不敢扭头:“水滴下来了,可能毛巾还是要拧干点,好吗?弄湿床单换起来有些麻烦。”
身后传来一声:“对不起。”哑的,哽的,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
怎么还郑重道歉起来了,厉开朗有些懵,他自认为话已经说得够婉转,完全没有要打击贺航阳的劳动积极性的意思,只是想要提醒一下而已,他的话真的很过分吗?赶紧解释吧,一转身,身后的手没料到,也没按住。
厉开朗吓傻了。
贺航阳一双眼睛红透了,眼眶里盛着东西,亮晶晶的,显然没料到厉开朗真敢不听他的话回头看,没做好准备刹不住车,下一秒,亮晶晶的东西又往下掉,这次没有厉开朗的后背盛着,大颗大颗洇进被子里。
厉开朗想都没想用手心去接,好烫。
真是眼泪,贺航阳哭了,厉开朗整个人都懵了。这位打小就是小皇帝的人物,眼高于顶,什么时候掉过眼泪?
你……”厉开朗开口,被子滑落,这才意识到自己光着上半身,手忙脚乱地抓着被子捂在胸/前,耳朵都烧起来了。
“闭嘴!别说话!”贺航阳别过头去,凶他。
不可能不说点什么的,厉开朗脑子还在转,嘴已经先动了:“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毛巾拧不干就拧不干,我自己可以换床单!”
“不是因为这个才道歉!”
“那是因为?”厉开朗脑子飞速运转着,“哦,那是为了……嗐,该道歉的是绑匪他们不是你!在揪出他们之前,我们都不要提了,都过去了!”
怎么过去?厉开朗不转身还好,一转身,贺航阳看着他前半身那些伤,更多的淤青,更多的结痂,是他仰面挨的打。正常人受伤都知道蜷起来护住要害,他一定是被绑着,护不住。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贺航阳在电话里说了那些话,还自认为很精明。
“蠢货。”贺航阳闭上眼睛,亮晶晶又滚下来。
“别哭了吧……”偏偏厉开朗还要说。
大蠢货!贺航阳抬起手,手背狠狠搓过眼皮,凶巴巴:“转过去,还没擦完!”
“那你先别哭。”
贺航阳又蹭了一下眼皮,语气硬回去:“转回去!是不是聋了?”
厉开朗一点一点慢慢转回去,“那你别哭了,我现在不是没事了么。”
热毛巾又敷了上来,还是有点抖,贺航阳不会还在哭吧?他不放心想转回去看看,不知道怎么回事,厉开朗眼眶也酸了,他咬着嘴唇绷紧背,已经有一个人在抖了,他就不要参与了。
“咚”毛巾扔进盆里,贺航阳往外走,“水凉了,我去换盆水。”
“不用!”厉开朗一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莫名的想要贺航阳呆在他身后。
眼前的人沉默了好几秒,问道:“十年前那次,你是不是也这样?”
“……”怎么突然提这个。
“其实事后我去查过,匿名电话的事,我那时候以为是巧合,后来顺着时间摸了一遍,查了那天谁可能知道我在那儿,还会透露给你。”
厉开朗眼前一片模糊:“啊?”
“你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一个人就去了?”
怎么想的,厉开朗往前回想,发现自己从来没多想过,就是知道了下意识就去了。
“说话!哑巴了?我那时候骂你,怪你,觉得你多管闲事,差点破坏全盘计划……”贺航阳说不下去了。
说点什么好呢,厉开朗憋出一句:“我确实是差点破坏了你的计划吧?这次应该也是……”
“蠢货!大蠢货!”贺航阳高大的身影逼了过来,端着的水盆在两人中间,厉开朗才觉得没有太吓人。
“你,你这么骂我倒也没有错。”
贺航阳气呼呼的:“我在骂我自己!你也应该这样骂我,来,骂我!你那聪明的脑瓜子应该能想出更丰富的更恶毒的词!”
厉开朗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脑子又没转过来,又“啊?”
“啊什么啊?”水盆太碍事,贺航阳把水盆往地上一墩,水溅出来不少,鞋袜都湿了倒也不洁癖了,“让你骂我!骂我不会骂?”
倒也不必如此,“我不知道怎么骂。”
贺航阳愣了一下,转而更怒了,一拍床:“你他X的,连骂人都不会?”
“骂也没有用吧……”厉开朗小小声蛐蛐。
贺航阳被他噎住了,呼地一下站起来乱转着圈,胸口剧烈起伏着,有气没处撒,又呼地一下回来:“你他X,你他X读书读傻了吧,是圣人啊?”
“我不是圣人,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什么?习惯挨打?习惯被人骂?还是……”贺航阳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厉开朗的眼睛,很平静,眼泪就这么续在里面打转,又慢慢的慢慢的退回去,看得人心里发堵。
他瘪着嘴还要笑:“主要是这么些年来,习惯教会了我做人要懂事吧。”
贺航阳堵到要心肌梗塞。
厉开朗继续说:“懂事,好像小孩子才需要做到的事,但确实为作为成年人的我绕开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懂事着懂事着,就成了习惯了。”嘴角又放下。
“习惯个屁!”贺航阳一锤床,“做人能不能有点脾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处,水盆被他踢得哐当响,“都这样了你还?你是不是有病?”
厉开朗双手在头顶从上到下一路比划,示意他,确实,正在养病。
就是双手落到床上,怎么,怎么触碰到了贺航阳的手背!
厉开朗心跳如雷,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贺航阳已经弯着腰,两手撑在他身体两侧,脸都快贴到他脸上来了。甚至能感觉到两人呼吸互裹!热的,急的!
他眨了眨眼。
传染得贺航阳也眨了眨眼。
目光一路看,贺航阳的眼睛,鼻子,嘴唇,喉结。一寸一寸地看。看着看着,呼吸全看乱了。
说点什么吧,厉开朗,他张开了嘴巴。
然后——贺航阳猛地直起身,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这么大一个男人,脚软着退后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操。”骂了一句,捋了一把头发,声音仰到劈叉撑士气,“你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动动你的脑子吧行吗,我是直男!直男懂不懂?”
“我没……”厉开朗想解释。
但贺航阳不给他机会,“行了行了别解释了,”贺航阳一把端起水盆健步如飞地躲鬼,“我去换水,你也平复一下心情,别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贺航阳是直男,住进来只是来道歉来弥补自身愧疚感的。是他想多了,厉开朗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一身伤。
多少有点可耻了,厉开朗开始复盘,自己刚才有几分是故意展示伤口给贺航阳看的,想要对方心软的?
没多久门又开了,这次厉开朗选择装睡,闭紧眼睛放慢呼吸。
脚步声走近,是轻的,稳的,带着点消毒水味的,不是贺航阳。
护士问:“先生,睡了吗?”
厉开朗睁开眼,护士就站在床边笑容可掬,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先生,我们该进行今天的清洁咯。”
“我刚才不是……”厉开朗顿住话头,明白了什么。
护士拧着毛巾:“这次也是您自己来吗,还是需要我帮忙?”
厉开朗撑着手坐起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谢谢。”
护士点点头,退到门口,背对着他。
厉开朗把裤子脱了,自己擦,用力搓了搓膝盖,沉疴旧伤,别打算用这处伤口逼迫贺航阳就范,别让自己看不起自己!伤到这里也非贺航阳所愿,十年前的后续,或许贺航阳根本不知道。
上半身早被贺航阳擦过,他很快把剩下的地方收拾完毕,换上干净的裤子。“我好了,谢谢。”
护士转过身,来端水盆:“看这情况,您应该快康复了。”
是吗?厉开朗看向门,那岂不是——贺航阳也快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