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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吊桥效应 “那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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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长什么样,你看到了吗?再见到的话能认出来吗?”连海坐在厉开朗病床边,递过去瓶黄桃罐头,“先吃,我听人说,你们燕市的人生病都要吃这个,痊愈得快。”
厉开朗愣了一下,爱尔兰小伙居然懂这个。
他接过瓶子开始努力回忆,却发现脑海里一片空白。
由始至终,他眼睛一直被蒙着,那两个绑匪——无论是尖细声音的那个,还是低沉声音的那个——他们说过什么话,怎样虐打伤害的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们的脸,他从没有看到过。
“我……没看到。”厉开朗声音还有些沙哑。
连海沉默了一瞬,点点头:“也好。少了很多麻烦。”
连海又问:“他们为什么绑走你,是不是因为你那个……舍友?”
厉开朗没接话,低头拧瓶盖。
盖子太紧,他手上没力气,拧了两下都没开。
连海伸手想帮忙,他已经改用勺子撬瓶盖边缘,“啵”的一声,撬开了。即便离开燕市十年,肌肉仍然记得这项技能。
“有勺子吗?”他问,要用勺子整块整块掏黄桃吃才爽,叉子用起来不尽人意。
瓶口小,勺身宽,黄桃滑。
掏到一块送到瓶口,眼看要出来了,碰到瓶口“哧溜”一下又掉回去,溅起的糖水落在输液的手背上,黏糊糊的。
厉开朗盯着瓶子里那块逃走的肥厚黄桃,有些烦躁,真想一口把它吞吃嚼烂——绑架他的人想必也是这个心理吧。
“我去给你拿个碗。”连海起身。
脚步声远去,又响起来。厉开朗以为是连海回来了,没抬头,继续跟那块黄桃较劲。
“你不打算告诉连海真相?”不是连海。
厉开朗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哧溜”,黄桃又逃了,他偏过头看来人。
大佬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抱着手臂靠在他床尾上,头发蓬乱,又变回了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闲人。
只是那双眼睛盯着厉开朗,太过精明。
“什么真相?”厉开朗问。
大佬抬起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那些绑匪目标不是你,是你男朋友吧?换句话说,你替他挡了一劫。官司就是这些人栽赃的他?所以你不想牵累连海?”
有点过于聪明了,厉开朗捏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不是我男朋友。”
大佬耸耸肩:“随你。”又说,“但就算你打算瞒着连海,他应该也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怎么知道?你告诉他了?”
“你发烧一直说胡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贺航阳你别出门’、‘他们要抓的是你’。”大佬站累了,在连海刚才坐过的还留着余温的椅子上大咧咧坐下,“只要不是傻子,听完凑凑前因后果,不难。”
厉开朗沉默。
“所以,”大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打算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厉开朗低头看着手里的黄桃罐头,糖水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清亮的黏稠的影子,倒是黄桃的样子看不真切了。
他抬起眼看向大佬:“两个主谋长什么样我没看到根本没办法防备,但他们却已经把我摸排得一清二楚。这件事从头到尾,跟学长没有半点关系,不该让他身陷囹圄。如果你真在乎他,就该在这段时间把他带离我身边才对,我也会注意跟他保持距离的。”
大佬挑了挑眉:“你先养好伤再走。”
“行,”厉开朗也爽快,实则是现在回公寓也不方便,“学长来救过我,我感激不尽,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勺子快准狠插/进黄桃背上,滑不溜手的黄桃终于被戳实了,老老实实待在勺子上。
他把它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太甜了。甜得有点发苦发腻。不是黄桃本身的错,是因为它非要呆在糖水里的原因。
“何况他还送我这么好吃的黄桃。”厉开朗咽下去。
大佬看着他,“你倒是想得明白。”
厉开朗没吭声,勺子又伸/进瓶子里,去掏下一块黄桃,没了一块之后瓶里宽松了不少,再掏起来简单轻松多了。
“你伤成这样,耽误不少事吧?”大佬非要跟他闲聊。
厉开朗才问:“今天几号了?”
耽误。何止是耽误。
大佬递过来的手机上显示斗大日期,厉开朗惊觉已经过了三天——准确的说是两天三夜。
学校课题那边,实验数据正处在关键节点,他本该亲自记录的。
BOX公司那边,他参与的那个项目……
未读消息99+,未接来电112个。
组群里的消息打开就顿卡,老卡尔已经以一己之力扛下了所有,@他:【LEE你没事了吧?连海说你在晚宴上吃坏了肚子急性肠胃炎?先好好休息,数据我已经帮你记好了,回头你再整理整理,能用。】
BOX公司那边就很直接了。数据负责人给他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进度如何?】
第二条是【怎么没来上班,收到请回复。】
第三条就是【工作耽误不起,我只能申请换人了。】
厉开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熄屏。虽然在PI张手下与同事们共事挺不错,但公归公,私归私,他实在不好意思去问薪酬问题。
只能是白打工了。
他想了想,又找到卡尔教授的头像,点进去。
上次聊天还是几天前,卡尔就课题拓展给他打补丁,他回复“好的老师”。再往前翻,是卡尔发给他的租房合同,说“你先住着,有不舒服的地方跟我提”。
他打字:【教授,抱歉。我会尽快补上。】
发送。
想了想,又打了一条:
【BOX那边是不是已经联系您了?他们说招到人接替我的工作了吗?】
发送。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卡尔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很久。
然后消息弹出来:
【课题的事不急,先把身体养好。BOX那边我跟老张商量过,他项目确实走得急,只能先招人了。】
只能如此了,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色不改。
“又出了什么事?”
“没事。”
大佬笑了一声,笑不代表替他快乐。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连海在外面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一声接一声的,语速很快。
厉开朗重新拿起黄桃罐头,继续跟里面的黄桃较劲。这次他更聪明了,罐头里也更空了,勺子打着旋儿追着黄桃,很快顺利掏了一块出来。
他正嚼着。
大佬冷不丁问:“你不打算问问我你男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嘴里的黄桃块在齿间滑/动,厉开朗感受着它,越变越小,最终消失。
“再说一遍,不是男朋友,他应该,也不会有事。”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比我聪明多了,当时那种情况,他只要不出门就出不了事,他不会出门的。”
大佬看着他,又笑了笑:“听起来你很了解他。”
“……”厉开朗没回答。
“警察到的时候事故车已经烧得剩个壳了,现场什么都没留下,你那个不是男朋友的应该已经搬走了。”
厉开朗低着头,继续掏黄桃,挺好的。
“你不再问问?”
“问什么?”
“问他有没有企图找你,联系你。”
厉开朗的勺子碰到瓶壁,发出轻微的脆响。甜到腻,有些饱了,不吃了吧。
“他不会的。”厉开朗说,“他在电话里说得很明白,我是他的‘临时保姆’。银货两讫,各不相欠。”
大佬沉默了几秒,站起身,走到窗边,高楼之外一片繁华霓虹,倒把他的背影拉得有些沧桑。
大佬:“你知道我为什么金盆洗手吗?”
厉开朗不太关心,没接话。
“因为我遇到连海的时候他太忙了,我也很忙,根本没有交互时间,时间久了他身边热闹了,我现在完全可以做他的全职保姆,却没机会了。你看他,关键时候也想不起来依靠我。”
错误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厉开朗摇摇头,跟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你替他挡了一劫这件事,他知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想替你挡一劫,而你不知道?”
厉开朗握着勺子的手捏紧又松开:“我不想知道。”不胡思乱想就不会受到伤害。
“知道什么?”连海端着小碗走进来,“给,用这个吃。”他看了一眼罐头瓶,空了一大半,似乎不需要碗了,又看了一眼大佬,“你在这儿干嘛?”
“探病。”大佬见连海回来,伸手捏了捏连海的腰,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
“滚,烦人。”连海一扭腰,躲开。
厉开朗低下头被迫作电灯泡,假装在专心对付碗里最后几块黄桃,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两人。
大佬的手从连海腰侧滑开,却没完全撤离,而是顺势往下一捞,扣住了连海的手腕,亲昵的挠了挠连海的手心。
连海打了他一下,没挣开,索性由着他握着,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意。
“探病探完了?”连海问。
“探完了。”
连海哼了一声:“探完快滚。”
“滚不了,我只有在这儿见你你脾气才好点儿。”大佬蹭过去蹭过去,眼睛里有笑意。
连海尽量缩小自己降低存在感,嘶,牵动伤口了。
连海马上甩开大佬的手,走过来:“哪里痛?”大佬也蹭过来蹭过来。
厉开朗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笑自己。
不是的,大佬错了。
他们完全不是一回事。
连海和大佬,他们是爱人。
自然而然的触碰下迸发出的爱意,是双向的,是平等的,是他们共同选择了这样的相处之道后才有的东西。
他和贺航阳……
只是吊桥效应下的本能反应。
更何况再次重逢,贺航阳一开始展现的厌恶防备,居高临下的审视,厉开朗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的日子,贺航阳对他的态度虽然软化了一些,偶尔会让他帮忙做事,偶尔会多看他两眼,偶尔会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但那又怎样?
底子在那里。
从一开始,贺航阳就没把他当成平等的人。
“临时保姆”。
是贺航阳心里真实的想法。只是平时藏着,到了关键时刻,毫不留情就能扔出来。
连海和大佬不一样,至少大佬一直目标明确选择连海。
贺航阳选择过他吗?
没有。
贺航阳选择的是他自己,一直都是。
“问你呢,脸色这么不好,到底是哪里痛?”连海伸手想揭开被子探他的腹部,又指挥大佬,“还不快去叫医生来。”
“就是累了。”厉开朗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