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萧拂

42、第 42 章 身在雁门之

　　虽说是战败了……
　　灵界诸神也在尽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当然也许，云中君还稍许带着那么些难言的局促。
　　而新东皇太一的含而不露则让玄嚣在归来的路上反复回味。
　　“尊皇委而弗为，和而弗矜。莫死莫生，莫虚莫盈。”
　　“帝君澹然无极，静则与阴俱闭，动则与阳俱开。”
　　冬日正寒……
　　从失去了烛龙佑庇的灵界寒极大陆呼啸而来的寒潮罡风吹得他们脚下的云层都快要结冰了，要待“与阳俱开”，那多少还有些日子呢。
　　玄嚣望着灵界诸神往北驱驰的身影，终有一句话咽下去了没有出口。
　　如果他们驰驱够快……
　　或者行程足够仔细……
　　当还来得及赶上、遇见并接引……他放飞的那些竦斯鸟呢。
　　至于玄嚣自己的行程：
　　首先是要将少昊一路护送回紫微宫北辰殿。
　　其次不免要向九天枢庭通告他们此行对于神界的最新观察：
　　——共工其人其事？
　　——刑天何德何能？
　　——古神山的气数？
　　——五宝峰的玄机？
　　……
　　最后他还要回去昆仑虚，去处理被那该死的风月宝鉴给看破了的九重增城之下的某些不可名状的什么……

　　“看！”
　　翡翠这半个月来都懒懒的有些神思不属。
　　身在雁门之外。
　　心游魏阙之上。
　　呃……
　　——这个来自人间世的比喻似乎并不太妥贴？
　　毕竟自从千余年前玄嚣升任白帝从昆仑虚移驻瑶池，翡翠便没有离开过昆仑仙脉的枢府中心。
　　而这千年时光……
　　她也从昆仑虚天医馆的一名微末医仙……
　　终究还是成长为了瑶池天医馆的一名微末医仙。
　　其实……也就还好罢？
　　多少抱素守精、游心太清的神仙家几万年也跨不上一个仙阶呢，她一个区区数千岁的小仙女……
　　——微末一点那又怎么样了？
　　翡翠对自己的微末进境并无心理压力。
　　这一来是……
　　好罢并没有什么一来二来的。
　　——可能她的辞典里就少有“压力”之类的词？
　　一千年前本就不多……
　　再加上这一千年的成熟成长……
　　——必然是更加没有了！
　　想这漫漫仙涯、流水价岁月……
　　那事情也都流水似的。
　　无非是流到她那里，便只管抄起一瓢罢。
　　而且这一瓢也不分什么大小巨细、烦难轻巧。
　　跟着大医仙是一瓢。
　　跟着小医仙诸如葛兮、骑辰、焦尾他们厮混也是一瓢。
　　主打一个不图名。
　　也不图利。
　　甚至也不图医术进步。
　　玄妙深微的先进操作她睁大眼瞅着。
　　重复劳动的平凡活计她也坚决不拉。
　　可能就是这样的无欲无求、任劳任怨罢……
　　就如今这样偶尔走个七次八次神的，也并没有被分管医仙严厉提点，要求她将《医仙守则》倒背如流。
　　倒是焦尾碰了碰她的肩。
　　“看！”
　　翡翠向窗外看去。
　　东边天际隐隐约约挂着一道霓虹。
　　这样的霓虹她很熟悉。
　　早年在昆仑虚天医馆任职的时候就亲眼见过。
　　那是玄嚣从三岛归来，为了得到神界的晶曜培补仙脉，刚刚开始供奉五宝，她和师兄弟伙的焦尾、骑辰作为医仙都曾亲手从增城九重之下的甲子结界中取出镇残囊，在下流殿广场上打开释放。
　　然后就会得到这样的一弯虹霓。
　　只不过……
　　从昆仑虚增城释放出来的五残所形成的霓虹……
　　——居然在千万里之外的瑶池都能看见了么？
　　当然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整个西域地界，谁都知道只有玄嚣才有权能释放五残。
　　——这么说帝君已经回来了！
　　——如今至少也在昆仑虚了！
　　翡翠莫名兴奋，忽然觉得应该干点什么！
　　她挽起袖子，看见一名仙患蹙眉皱脸地缩在角落。
　　“你……怎么了？”
　　“我……岔气了。”
　　“怎么岔的气呢？”
　　“正在结丹呢，突然……”
　　突然就是一阵暴烈的轰鸣，头顶上一艘巨大的空天飞船满载着从古神山的曜矿中发掘出来的神界晶曜，越万水、跨千山而来……
　　“就是那艘空天船么？”
　　那患者扭头看向窗外。
　　“轰！”
　　患者陡地跳将起来，还没有嗔怪翡翠为什么在他耳边这般唐突一炸，突然一脸惊喜。
　　“我能跳了！”
　　“我能跳了！”
　　他欠伸旋转飞舞跳跃，一番操作下来确实证明气息已经顺利归位，看得他旁边的那位仙患也红了眼。
　　“我我我……”
　　“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也是岔了气。”
　　“也是空天飞船闹的？”
　　“那倒不至于……”
　　话说自天界全面解放锁阴阵、供奉五宝大天尊以来，来自神界的满载晶曜的空天飞船几乎就日日飞驰在他们地境的上空……
　　——就不说得这么夸张罢！
　　那起码也得是：
　　半月一小飞。
　　一月一大飞。
　　——这该是多脆弱才能被空天飞船的声音所影响呢？
　　所幸那位被空天飞船影响的仙患早已经飞行而去，也就听不到刚才还跟他一起长吁短叹、同病相怜的这位患者竟然在肚腹里对他有这许多的轻慢不屑。
　　可能就是由于有这许多轻慢不屑……
　　眼下这位仙患的症候那就要深得多了。
　　“得下针。”
　　“可是我针法不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那名仙患只当是翡翠谦逊自抑、虚无自守。
　　“我当然不介意。”
　　“那我就拿你练手了哈。”
　　翡翠还跟他殷殷解释道：
　　“虽说医馆里平素都有练针的偶像……”
　　“可偶像那是个木头的……”
　　“也没有呼吸……”
　　“也没有脉搏……”
　　“也没有血气……”
　　“你说跟真正的仙体那怎么能比呢？”
　　“所以我的针法……”
　　“……等等！”
　　那仙患终于在翡翠即将下针的最后一刻喊了暂停。
　　“我介意！”
　　“我介意！”
　　翡翠便收了针。
　　可是她现在的状态特别好，也确实特别想干点什么，便将目光又转向了其余候诊的病患。
　　那些仙患被她目光所及扫射得一一低下头去。
　　只有一位勇敢者毅然迎战了她的炯炯双瞳。
　　“你怎么了？”
　　“就是有点累……”
　　翡翠握住他的腕脉细探，果然是劳损的脉象。
　　如今这天医馆中，其实最多的也就是这两大症候：
　　一者是岔气。
　　一者就是劳损。
　　这劳损还犹有可说，毕竟天界阴阳未交，在彻底解放了锁阴阵之后，几乎所有的地仙就只得投入到全新的培育阴阳的大事业中。
　　神界晶曜一船一船的来……
　　他们这些地仙就得一颗一颗地种植，以确保将这些孕含不周山原力的宝曜一一准确地填注入最为需要的空涸的脉眼之中。
　　而除了种晶曜，他们还得种玉。
　　每年这满山的珠林玉树都会结出果实。
　　这些果实都要一一采摘并挑出其中玉色水头最好的……
　　最后还是要填回脉眼中去。
　　“疲累了就要多休息呵。”
　　那仙患只是苦笑。
　　翡翠也知道自己说的纯是废话。
　　一个个疲惫的仙患们都休息去了……
　　——难道他们医仙懂得种玉、种晶曜呵？
　　当然，也有些医仙确实转行改去种玉。
　　就譬如她的故乡大荒山。
　　她父亲白石早先就给她来信说，除了蓼蓝、卷叶这些医术好些的后辈，当年一起跟她在问道馆学习的同窗们，大多都散在山上种玉去了。
　　翡翠先还有几分怅然，后来再一转念：
　　治疗仙体也好……
　　治疗仙山也罢……
　　——那还不都是一回事嘛？
　　再说同窗们种玉也都种得颇有成效。
　　白石说山上珠树结出的果子，一年都比一年圆润光泽了呢。
　　“那就……多喝点玉膏罢？”
　　“也好。”
　　翡翠最后只给他开了几大瓶玉膏。
　　也是谢天谢地。
　　由于这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种玉、种珠、种晶曜一直种到力竭劳损的各山地仙们的努力……
　　——药房里的玉膏如今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了。